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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诗未了年前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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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周府走水不久,孙权一日山上围猎之时险遭刺客所害。索性孙权不是孙策,打猎之时足够谨慎,从不脱离随行侍卫。只可惜那刺客身法敏捷,竟给他逃了去。
这几日,江东上下被刺客之事闹得不得安宁,简直成了一块心病。吴侯和周将军府邸上都多增了人手,以保万全。孙权更是下令大力彻查此事。
灯火昏然。
处理完军务,已经是人定时分,周瑜懒懒抚琴,兴致不高,心情亦不佳。
曲是好曲,幽兰白雪,雅恬宁致。琴是好琴,伏羲焦尾,清圆琅然。
可细细听去,这弹琴人自然是心乱如麻无异。
这几日确实过的颇不宁静,心跳得厉害,连同跳动的还有右眼皮。
自书房走水那一日始,这种惊悸已经延续了许久,所谓的预感。
若是平日,周瑜是绝不会相信预感的人。可自孙策出现,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某人也被半强迫信了生死命理。冥冥中,红颜白骨,似乎就栓在那玲珑一霎。得之则生,失之则亡。
恍恍惚惚,不经意便弹错了音。不禁失笑,“曲有误,周郎顾”。周郎错曲,又谁开顾?
“有心事?”孙策忽然在身后拈起他一缕发“想我了?”
琴音戛然。
“你以后子时出来总要打个招呼才是,日日如此若哪日被你吓得暴毙就得不偿失了。”周瑜抚胸,扔白眼。
孙策嘿嘿一笑:“就是想看公瑾惊喜之态嘛。”
惊喜?是惊恐吧。
“在阴间,那些孤魂野鬼日子无聊,全靠这个找些乐子呢。”孙策杜撰着在席子上坐下,随手拨了拨琴弦,忽然略皱眉头。
“公瑾,书房失火仲谋遇刺之事,可有些眉目么?”
周瑜摇头:“仲谋对此事也极关注,却是查不出什么来,那一日府中确无可疑之人。”想了想,又接口:“但瑜以为……”
“公瑾以为还是许贡严白虎之流为报你我共平山越,血溅刑场之仇而有所行动?”
周瑜含笑颔首:“几日不见,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进长了不少。”
孙策却无心玩笑,面色凝重:“公瑾。许贡竖子名义上为朝廷屈居于此,实则暗通山越。虽与严白虎等官匪勾结盘踞一方,却意外得了个好名声。我虽杀了他,却杀不尽他门下千百食客。那些人早视许贡为君子,你我为小人,势必报仇到底。我已死在那三个门客刀下,如今害你也受连累,心中实在难安……”许贡之人,阴险之至,明明是山越匪类,偏偏借效忠大汉之名自我标榜,竟也笼络如此人心。
周瑜冷笑一声:“周瑜何曾是贪生怕死之辈。至于什么连累不连累,还劳你多关心仲谋安危才是,若论连累,他才是当之无愧。若平定山越为局,绝无他一点本钱。倒是我——”转而幽幽叹口气“这刀上沾的血,腥气也许比你还重。连那许贡,勾结山越参书朝廷之事,不也是我上书你的么?若论及连累,恐怕倒是在下连累了主公。”
“公瑾,我不是那个意思。”挠了挠脑袋,孙策知道那人是因自己的话生了气。“……你也知我辞不达意,没你那般灵舌利齿。呃,如今当务之急却是要找出纵火之人,否则后患无穷。我也料想是那许贡门下之人,明日你便上书仲谋,带人去平了许家就是。”
“此乃妄断。”周瑜轻轻摇了摇头“伯符,你我早先一同征战数近十年,大小战役不下千场。血流成河,杀伐一身,仇人又岂是这许贡一人。瑜适才所言只为猜测。伯符,你这火爆性子何时能改改。就连死了一次,还不长记性么。”
孙策握紧了拳头:“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不必多想此事。瑜这几日可睡的都不甚好呢,现在不愿劳心。若真担心,可否劳伯符兄和瑜同榻而眠?”周瑜似是累了,扯了扯孙策的袖子,便起身走向书房榻子。
“……”明知是转移话题,周瑜的任何要求还是不忍拒绝,于是老实的跟了过去。
面对面侧躺在乌木的榻子上,床面不宽,恰恰是两个侧身的尺寸。
榻子的雕工极为繁复,云纹浮水,奢美异常。榻子上便是一幕纱帐,烟柳似的颜色,细密古朴,看不出是什么稀奇料子。
“仲谋待你也算不错。”如此华美器物,连自己也未赏给周瑜过。
“好得很。”周瑜笑。“比你这个当哥的可是慷慨的多。”
明知道他那时征战清苦,没什么能赏赐。
孙策贴近了些:“我说,公瑾。”
“嗯?”
“你觉不觉得,能给的,我都给了你。连同仲谋不能给的?”
可怜周瑜已经昏昏欲睡,想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恨声道:“你这个无赖。”
孙策笑得欢畅:“你也不糊涂嘛,你说仲谋和我谁待你更好?”
周瑜不理睬,翻个身,背对他继续酝酿睡意。
孙策上去挠了挠,见这人确实是累了,便不再胡闹。靠上前去搂住周瑜的腰,一如儿时。
一时间,感慨万千。
“公瑾……”
“作甚……”明显不耐烦。
“这榻子好硬。”太感性的话也确实不是他风格,一转口风却成了一句抱怨。
“你将就吧,我刻意……不要厚床褥的。太软,容易嗜睡……”早在半梦半醒间,远谋如周郎,这一刻也只能不过脑子有甚说甚。
屋内光线昏昏然,心中却洞若观火。
怕睡的太久,贻误了军情么。
怕榻子太舒适,每夜熬不到丑时么。
还是怕梦得太沉,梦中尽是那寒光杀戮的仇恨,抑或是自己故去噩耗传来的那一夜。
每一种都和我相关,每一类都与遗憾有染。
孙策愣愣的想着,越发觉得怀中人清瘦如此,一碰就碎。
再缱绻的词藻说出来,都显得矫情。
自责都没有资格。孙伯符,你这辈子最值得庆幸和悔恨的事,就是把舒城的那个少年,带到了身边。
给不了琼楼玉宇锦带华服,当初只是不负责任的想,这一生都给他,也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生如此,便结束了。
次日清晨,待周瑜醒来,便在手边凭几发现一封留书。
字一看就知道是孙策的。
方方正正筋骨十足,谈不上好看,但自己偏偏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待展开读来,却眉头微皱。
信极短,寥寥不过数字。
“人做不了的,我做得了。不想瞒你,我去查失火之事,今夜不必等我。”
如今,能做的,我都会替你做。
这十年之债,我恐怕要提前开始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