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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几回魂梦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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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渡时见,江畔烟柳摇曳,搅乱春风。
桃花浮水,明明是乱世,却仍落了他这他乡人一身还满,足足风流意味。
深深对望,直到眼睛再分辨不出这两岸的桃花绿柳。他屈膝,正欲跪拜,却被那人扶住。
“公瑾,让为兄好好看看。”
眼前人已不再是那个当年和自己鲜衣怒马欢歌纵笑的少年,孙坚大人的离去让他成长成了一个要挑起江东的男人。相貌与性格也许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孙策,已然是江东之主。
“纵横天下,比肩策马。”没有再一句话能比这句小时候玩骑马打仗游戏的台词更准确描述他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心情。孙策就是这种人,和他站在一起,豪情于胸,连眼前江山都染红了。
梦境飘渺虚幻,孙策却是实在的。脑海的一幕幕片段,只要一伸手,便抓到了。
沉沦在回忆的海,变了舒城桃花,变了富春江霭,变了青骢东风,变了柳营落雁。
有父亲的,母亲的,兄妹一同戏耍的,和孙策并肩走在河边的,自己的,陌生人的。
所有回忆在这一刻打开闸门,这是人之将死的恩赐么。
那些想起的想不起的瞬间的永恒的微笑的流泪的兀然都沉淀下来,让人措手不及。
他听到耳边有人用熟悉的语调低低诉:“公瑾。”
猛醒来时,已经是一片漆黑,一旁趴着哭睡了的小乔。口中十分苦涩干渴,想来是被灌了药,不忍心叫她起来,便自己披衣去倒水。
大概是太久没下床榻,起身都有些困难,扶住墙慢慢的移动至桌边,却发现已经呈了一碗温水,大抵是小乔适才倒的,端起来便浅酌了一口。
愣了一愣,又浅酌了一口。
酸中带甜,山楂的酸和蜂蜜的甜。
总角时候,体弱多病,良药苦口却实在难以下咽。每每喝了药,都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孙策来后,每看到周瑜喝药,便偷偷去厨房拿些山楂蜂蜜泡水。说自己以前在富春,娘就是这么哄自己吃药的。
久而久之,几乎上了瘾,不喝这水,连药都吃不下去了。
自从孙策东渡,这水就再未喝过了,面皮薄的周将军忍着苦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和三岁孩童一般想喝糖水。小乔是更不可能知道的。
你……回来了么?
病的实在是糊涂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周瑜自哂。
慢慢移动回榻子上,还是不经意吵醒了小乔:“公瑾大人,你感觉如何?”小乔焦急的探了探周瑜的脉象。“您昏睡了两天了。”
两天?还真是够久。
“没有大碍。小乔,再替我倒一碗蜂蜜水罢。”周瑜笑了笑,意图安抚眼前人的不安。
“蜂蜜水?府中……并无蜂蜜,可否稍等片刻妾身这就去办?”
周瑜顺着桌子的方向望去,桌面空空如也,适才喝水用的碗不翼而飞。
难道只是一场梦。
犹豫着,舔了舔唇角,那里竟还残留着蜂蜜的甜。
不禁意犹未尽的苦笑了一下。
不管是与不是,有希望,总是好的。
伯符啊伯符,若真是你,又怎忍心不见我一面。
有了念想,精力自然恢复了些。趁着这几日精神不错,周瑜便在书房住下,醒时处理一些军务。吴侯自然是不同意的,却也拧不过他。周瑜总淡笑对他说:“主公,我多活一刻,便是有幸。不事军务,会折瑜寿的。”
不过在书房有件事,说也荒谬。
每夜半熟睡之时,总有人替他熄灯披衣。第二日起来,连案上新茶都备好了。可书房,明明是不许下人随意入内的,也叮嘱过小乔好好歇息不必管他。和那件蜂蜜山楂水的事一起,周瑜简直要怀疑孙策没有死,而是藏匿在周府的某个角落里了。
见我一面又有何难。就怕是瑜自作多情,到头来万念俱灰。既已绝望,就莫要再给希望才是。
自有一日用药后在书房又被侍奉了蜂蜜山楂水,周瑜眼中有了促狭笑意。虽不敢说十足十是孙策所为,但这样拖着不如一探究竟。
打定了主意,周瑜也不再纠结,趁今夜月明,熄了灯,早早埋头佯作睡熟。眼虽阖上,感官却处于极端的清醒之中。过了几个时辰,子时更声响起,周瑜也渐渐有了睡意,迷糊间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黑暗中猛的睁开眼。
背对着,有人在身后,慢慢盖上了一层薄衾,掖了被角,静立半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周瑜的发。动作里的宠溺柔顺,掩盖不了。
周瑜暗暗咬牙,如此看来,自然是孙策无他。
“伯符兄,别来无恙。”一字一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待回过头来,屋内空森一片,竟是什么都没有。
若不是身上这衾,简直都要怀疑是自己一场幻梦了。
周瑜恨恨道:“孙伯符,我知道你在这。不管是人是鬼,你连我也躲?”
屋内仍悄然无声,只闻帘外斜风细雨鸣,周瑜起身点了灯。
灯昏黄如旧,幢幢绰绰,只照得周瑜一人伴孑影,何来孙伯符之有?
心中郁郁,简直都要坠了下去。
失魂落魄,周瑜渐渐哀戚下来,幽幽道:“伯符,三个月了,你都不来和瑜道个别么。”摸了摸手上衾被,沉吟道:“非要等我气悬一线,才来施舍我这可怜人一梦南柯么?”
“你曾言你一生只求问心无愧。伯符啊伯符,纵使你无愧于世却有愧于我。”
“誓约未半,留我一人,天命瑜也认了。可瑜是如何冒犯了将军,在此留侯多时,却不肯现身相见。”
“你负你春秋大业,你负我白首相约,我从不知你孙伯符竟是个懦夫,相见又有何难。嗔怪怒骂,不全是你应得的么。”
“你只道我怕苦,斟一碗蜂蜜水冲淡其中味。却不曾料到比起苦味,更有让瑜生不如死之物。”
“江东父老皆谓你光明磊落不羁礼法,足足君子做派。可如今,在故人宅中做客,隐而不见,却是连请盏茶的机会都不给么?”
“你在听瑜知晓,比起从前,兄长的耐心可真是长进不少。”
“不如打个商量,是瑜去寻你,还是伯符来会会在下。”
“不出来也罢,瑜这就走,我们去判官那一同讨个明白。”
“你须记,瑜多活一天,你便多欠我一日光阴。既然你避而不见,瑜亦生无所恋。再加上这条人命,奈何桥上,我们可要好好算算这笔阴阳账。”
语音落地,握住被衾的手渐渐松开,也不觉烛火灼人,将衣袖缓缓没入灯芯中。
“若烧的面目全非,黄泉路上,我去寻你,可不要作不相识。”
“孙伯符,我们来日方长。”
噗的一声,灯芯竟是爆了,烛火摇曳下,隐隐灭去了。
终于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公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