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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一带伤心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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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丘不再回去,周瑜自归了吴便天天置身军中,连一日闲暇都不曾有。中护军位不高,但权极重,虽只有二千石,与太守平级,却直接关系到下级武官的选拔。
事务繁杂,日日身心俱累,只有在喘口气的功夫才会想起那跑路的孙策。禁不住自哂,难道周公瑾平生只会练兵和思念了么。
转眼月余过去。
这几日孙权来了军中,夜间设宴,犒赏军士。
周瑜终于得空清闲下来,坐在席上,习惯性的睇向那个方向。瞥见孙权,微微一怔,方恍觉那总与自己对望的人已不在。
满了杯,尽了盏,军士的欢声痛饮,兵卒的笑骂划拳。闹哄哄的鼎沸入耳,热腾腾的酒气满胸。
这个骨眼,那个人总趁着诸人在兴头上,偷偷牵着自己溜出酒宴,乘着酒意,两人一马,狂奔至营后的寒山。
寒山不寒,连山泉都带着一种绵绵的温软,或许,只因是那人做伴罢。
以往一提寒山,周瑜少不了要脸红暗骂孙策一番。变着花样的在那山泉里折腾自己,直至两人都精疲力竭,才被他抱上鞍信马而归是常有的事。谈不上讨厌,总觉得那人……一派土匪气概。
喝了也没多少,怎么想起来这些事了。有些苦恼的放下杯子,用手遮住了眼,暗自闭目养神。
“公瑾可是累了?”坐的一侧的太史慈见周瑜此番情态,关切道。
周瑜摆摆手:“无妨,兴许喝的有些多,禁不住体乏欲睡。”
“公瑾可要保重身体。”太史慈略皱眉头,自讨逆将军去世后,周瑜处事虽与平日无异,却总不自觉流露出一种疲惫憔悴之态。兄弟之情深之如此,让人不忍唏嘘。
“多谢子义。”周瑜勉强一笑,“瑜实在是倦了,先在这里小憩片刻,待宴住了,可烦子义唤醒我?”
终于做了个有他的梦.
大概是还未成亲的时候吧。
在寒山那汪山泉里,孙策脱得赤条条,在水里摸鱼。自己则坐在岸边,就把小腿浸在水中,连外衣都没脱。
“看你笨手笨脚,连个鱼叉都没带,怎么捕鱼……”眼见孙策第三次被池底细石绊倒,周瑜忍不住嗤笑。
全身尽湿,连往日桀骜不逊的那缕卷发都顺服的贴在了额头上,讨逆将军的威风,全被几只游鱼给扫光殆尽了。而孙策本人却不以为意:“想摸鱼还不容易?”凑上前来,捏住周瑜一只小腿“是不是啊,我的美人瑜?”
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开:“摸不着鱼不许回去,是谁答应仲谋要今晚煮鳙鱼川芎汤的?”
尾音尚未落地,就被那人一扯下了水,“那就劳烦周贤弟,和我一起摸鱼喽。”
梦境繁杂,转眼又是另一处场景。
伯符和子义在比试,赤手空拳。
每次比试都拼命一般,从不考虑受伤的后果。
胜利那一刻,孙策远远的向自己挥了挥肿成馒头的手,大喊:“公瑾,你看,我说过的,我永远不会输。”说罢竟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
之后江东之虎像猫一般的趴在自己膝盖上,老老实实的接受上药。
“疼就叫出来。”后背上的青青紫紫,看着都后背发麻。
“这点疼算什么。大丈夫就是要——唔,轻点。”
都快要嘲笑自己是个靠梦活下来的人了。
明知是梦,却贪恋此番安逸温暖。
明知不曾托梦,却在梦境反复温存着昔日时光。
孙策孙策,若今后都有你入梦,我也就知足了。
还是缓缓地恢复了神智,这身体一旦习惯了浅眠,一到时辰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宴席早撤,连烛火都被风熄的没剩几盏。影影绰绰,身边有人枕着胳膊睡在一旁。
若只看一眼,便觉得眼前人和伯符少年时有五成相像。毕竟是哥俩,总有血缘的奇妙之处。
明明知道不是,还是借着灯光的昏暗,借着酒意的阑珊,忍不住喃喃:“伯符……”
“回来看看我,这么难么。”
之后再无半句言语,只闻孙权平稳鼻息。
过了许久许久,终于有一声叹息,然后是他起了身,带上门,离开此地。
一室归于寂然,黑暗中,孙权睁开双眼。
适才看公瑾累成这样,也没让子义叫醒他。自己到底不算是外人,即使先兄从未提起,也总能觉察到什么。
兄长啊,该夸你不幸还是有幸,看不见公瑾这般。
自周郎病了,江东老少连欢笑都少了许多。
这病似乎蛰伏了许久,病来便如山倒。
前几日煎药喝还能压制病情,这几天却连床都下不了,日日缠绵病榻。军中郎中在卧房进进出出诊脉试针,最终只能摇头叹一句无能为力。
病在肌理,药石可医。若抱恙于心,就非常人所能根除的了。而周将军这病,说是心力交瘁并不为过。
吴侯守在床边,挤了半晌,只说一句:“公瑾可要好生休息。”
周瑜面色苍白,却微微一笑,作势欲起身:“想来瑜的病情主公也知道了。与其休息,倒不如和阎王抢些时间。”
吴侯连忙按住他:“万万不可,公瑾,你为了江东也要多多休息。这江东的基业已没了先兄,切不可没有你。”孙权尚年幼,说起这话,泫然欲泣。“兄长去了,公瑾兄可千万不能背弃我……”
“臣怎敢……”周瑜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孙权的背。“瑜有话想和主公说,主公听听便是,不要打断。”
“临淮东城鲁肃鲁子敬是瑜旧识,谋略过人,雅量高致,有王佐之才,曾与瑜三千斛粮之惠。前不久率众随瑜来至江南,为主公用。若瑜身死,可代瑜职。”
“公瑾……”
“若仲谋还当瑜是兄长,请听瑜说完。”
“江东基业始于破虏将军,广于伯符,而如今固江东之重任,便是主公之责。瑜不懂治国,忠良奸佞之辈,主公自会分辨,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他日若程普将军有言触犯了主公,看在瑜的面子上不要追究。程老将军一片忠心赤胆,只是不擅言辞罢了。还有黄盖张昭等老臣,启用三代,主公有事一定与他们商榷,方能保决策万全。”
语气忽然凛冽下来:“答应瑜,主公在,江东在。破虏将军和伯符莫要辜负。”
“仲谋断然不会辜负。”倒是出奇的果断铿锵。
听了满意的回答,目光终于软了下来:“仲谋,若瑜……就葬在营后的那片寒山吧。”
虽说离孙策远了些,不过在山腰,还是看得到的。
若葬在身边,江东如此,实在没颜面面对他啊。
什么纵横天下,比肩策马,现在看来却成了两个短命鬼的玩笑话。
刚才一番话消耗了太多气力,就那样迷迷糊糊想着,看着孙权的嘴不停地动,却什么都听不懂,闭上眼,陷入又一段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