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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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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走到曹州府的一处乡里,只觉民风朴质严谨。穆云因想着早些去见识见识济南府的四大名泉,只让车夫紧着赶路。赶车的忽然停了车,迦南骑着马到窗边说:“公子,有个蓝布包袱弃在路中,挡了去路。”穆云不着意道:“是谁掉下的?只挪到一旁去,继续赶路就是了。”
“可动不得!”
穆云好奇探出头来,只见一个当地农户打扮的人正站在迦南马旁。他因而问道:“为何拾不得?”
那农户摇头道:“这位少爷一看就是外来人,哪里晓得其中的厉害,只怕今日拾了这包袱,明天就要断送了一条小命。”
迦南忙呵道:“休得胡说!”
穆云道:“老丈只是一番好意提醒我们,想必当地是有什么风俗也未可知。”
那农户忙道:“是了是了,俺们乡下人话粗别见怪。”
穆云道:“刚说拾了这包袱就丢了性命,还想请教缘故?”
这时陈端墨也从后面车上下来,听他们这样讲,只道:“想必是王臣佑的主意了。”
农户道:“正是那位大老爷。”
穆云仍旧不解,陈端墨道:“听说他办强盗办很好,竟有路不拾遗的景象,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谬。”穆云稍一思量就知道了其中的缘故,想必这位王大人执法很是严酷,只点点头命迦南绕行,又拿了几百钱并着一个荷包谢过那农户。众人复前行,连日赶到济南府,觅了客栈,卸了行李。待梳洗一番后,陈端墨遣人来请吃茶。穆云让迦南带了石莲上街逛逛,自己带了辛夷往陈端墨的房里来。
陈端墨迎出来道:“云弟快请屋里坐,我刚让申生去打听了下,那王臣佑果然有些故事。”
穆云道:“大哥哥竟和我一般的心思,我也打发了迦南石莲上街去。”
两人进屋入了座,申生见过礼,又继续刚说的话:“回主子,王臣佑倒有些本事,只是太残忍了些。听说未到一年,死在他手里的就有两千多人口。”
穆云惊道:“两千多人?”
陆申生道:“正是。”
穆云道:“这里民风朴质,便是偶尔有几起盗案,也不至两千人之多,可见其中也有不少是冤案。”
陆申生不敢接话,陈端墨挥挥手,他告了罪在下手坐了。陈端墨问道:“云弟如何看待此人?”
穆云道:“太过凶残罢了。”
陈端墨道:“自古以来,酷吏多是人人侧目的。”
陆申生道:“小人听说,那曹州也确实有几分可恶。王臣佑未上任时,无一天没有盗案。偏那起子强盗也着实滑头,以致抓回来的不是无辜乡民,就是被胁迫去给强盗看马的。真强盗一个也没见。直至王臣佑来了,这么雷厉风行的一办,盗案竟也绝迹了。”
陈端墨道:“这么说来,王臣佑倒是个能干的了。”
陆申生道:“小人不敢胡乱评判,只是把街上打听到的原本原样说与主子听。至于实情如何是在不敢妄断。”
陈端墨侧头,只见穆云听了他的话正偏头思量,因而问:“云弟,在想什么?”
穆云反问道:“大哥哥看他如何?”
陈端墨笑道:“我问你,你反来问我是什么道理?”
穆云也跟着笑道:“我对这官场上的事,是一窍不通的,只觉怎么说都是有理的。大哥哥比我见识广,定然知道里面的故事。”
陈端墨道:“所谓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究竟是怎么样还是要亲去看看的好。”
穆云摇头道:“大哥哥自行去吧,我胆子小的很,很怕他把我当强盗,一同抓起来。”
陈端墨笑道:“云弟一味心软,却也行不通。”便揭过不谈,又让陆申生捡了当地的趣事来说。晚些时候,穆云回到房里,迦南并着石莲早就在房中候着。见过礼,穆云就歪在榻上,道:“那王臣佑到底怎么样?”
迦南道:“是个残暴无道的。”穆云听他这样讲也不深究,只点点头,又对石莲道:“街上可好玩?”
石莲这才眉飞色舞起来,道:“早就听说这济南风景秀丽,果然不假。听说这里的阿胶很有名又很滋补。其他倒罢了,只比别处难得用这里狼溪河水熬制,我们带些回去也是好的。”
穆云笑道:“你比我还要大上两岁,这般贪玩今后怎么找婆家?”一旁的迦南、辛夷均掩面偷笑,石莲跺脚道:“我好心为你着想,你倒拿我取笑。”说着转身要走,辛夷忙拉住她柔声道:“还不快回来,好大的气性。”石莲娇嗔道:“辛夷姐姐,最顽皮的一个在榻上受用着呢,反过来寻我开心。”穆云道:“是了是了,都怪我口无遮拦,莲姐姐原谅则个吧。”石莲听他又调侃,道:“亏人家还想着给你带些好吃好玩的回来,以后是再也不能了。”说着把桌上一包包的小吃打开指与他看,又亲自摆了碗碟,举箸布菜。
穆云挨个尝了两口就命他们三个坐下吃,自己仍歪在榻上,说笑一阵子就睡了。
次日,穆云来寻陈端墨,茶童献上茶来,他并不喝,只笑着同陈端墨道:“往日贪了你那些好茶,今日倒要还上一还。”
陈端墨听他这样讲很是好奇,只问:“云弟又想出什么新鲜玩意,快说与我听听。”
穆云指着石莲道:“大哥哥可记得她?”陈端墨点点头,穆云拉过石莲道:“她是我身边第一个得意的人儿。念着你素日带我的情谊,今天才肯烦她。”陈端墨被他说的愈发不解起来。穆云只一笑,道:“石莲,且给大哥哥点一盏茶来。”
石莲低声应了,拿出茶饼碾碎了放入茶盏中,寻了风炉烧水,待那水面微起波澜之时,把水急冲放进茶盏中,又以劲竹做的茶筅条令其均匀。她今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衫子,右臂上依旧缠着那条绸带,因要点茶翻起了些许袖口,露出的一小节藕臂上下翻飞,应着那黑釉的兔毫盏十分动人。这时她点好了两盏茶,亲自献上便退到一边。
穆云道:“大哥哥快来尝尝看。”
陈端墨只见那盏中起了一层细密的沫饽,不由得赞道:“果然如皤皤然若积雪耳!石莲姑娘好技艺!”
穆云见他如此赞赏石莲,当真比赞了自己还高兴,道:“我就知道这茶定要与大哥哥这般的人物喝才好,若别人必得不了其中的趣味。白白的糟蹋了她的本事。”说着,自己也饮了半盏,只觉清芬醇厚,因赞道:“焕如积雪,烨若春。大哥哥,我这个石莲果然是妙人吧。”
陈端墨甚少见他一副献宝的样子,不由得莞尔道:“云弟的人必然是好的。往日我竟白糟蹋了那些茶。今儿经了石莲姑娘的妙手,才得了真意。”
两人又说笑一番,才命撤了茶,只沏上两盏洞庭的碧螺春。陈端墨见他欢喜够了,正色道:“云弟,愚兄今晨接到书信,家父命我速回一趟。想来是不能再同云弟游玩了。”
穆云点头道:“我不过是个闲人罢了,比不得大哥哥是个正经人,你不必多记挂,忙正事要紧。”
陈端墨道:“这次出来能遇到云弟,实乃大幸。我常想,若不被俗务缠身,跟云弟这样游玩一辈子也是好的。”
穆云脸一红,道:“那是大哥哥偏疼我,以后有缘自当再见。”
陈端墨道:“云弟是个脱尘的人,我倒要叙离别之情,又怕你腻歪。”
穆云又到:“大哥哥这话偏了,情一字,乃发于心。小弟不过是滚滚红尘中俗之又俗的一个。大哥哥是个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最闲散不过,因而不敢多言怕耽误你的正经事。”
陈端墨听他这样讲,心里一阵受用。又见他净白的脸颊上还带了刚才的潮红,一字一句说的十分真诚,没来由的一阵心动。随即自解道,云弟相貌生的不俗,第一次见惊艳就罢了,怎么处了这么久还如此浮躁?若让云弟知道了岂不恼了。想着也不敢看穆云,只盯着门外道:“云弟不如随我一同回帝都,愚兄再一尽地主之谊。”
穆云笑道:“大哥哥且去忙正事吧,不必劳烦。一来耽误你,二来那帝都哪里是好顽的?也拘了我。”
陈端墨听他这样讲,也不再劝。两人说了些离别的话,胡乱吃了晚饭,因陈端墨还要筹备回京的事宜,穆云就告辞回房。这边陆申生知道要回去了,忙着打发小厮收拾行李、套马车,又想着此番回去应该略带些土仪忙的不可开交。穆云回了屋,拉着石莲辛夷两个丫头闲聊,三人算计着再往南去玩些日子。
送走了陈端墨,穆云一行人在济南城又停留了几日,这日正说要动身南下,迦南在门口通报道:“七少爷来了。”
穆云又惊又喜,忙跳下榻来,亲自开门。只见一个和他长得九分相似的公子站在门前,笑意浓浓的望着他。穆云忙拉他进来,口中道:“哥哥怎么来了?”原来这是穆云的双生哥哥,只比他大上一个时辰。细细看来作哥哥的果然眉眼间透着一股稳重,穆云则尽是顽皮的神色。
那公子见穆云赤着一双脚,将他抱到榻上,埋怨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不省事。”因看见辛夷石莲两个在旁,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两人忙双双跪下,口中告罪。穆云道:“都怪我想见哥哥。下次一定焚香更衣,收拾妥帖了,规规矩矩给哥哥请安告福。”
那公子笑道:“你再顽皮也要有限制,若在家里,父亲早就打你了。你们两个也起来吧。以后小心伺候着便是了。”
穆云腻在他怀里嘟囔:“所以我不爱在家。”
他哥哥侧头打量他半响方道:“你情愿拿着我的名儿到处捣乱呢?现在京里都说,唐家的七公子如何贪玩。”原来这穆云二字是借了他哥哥的名字。穆云挥手遣了众人,才笑嘻嘻道:“你非但不谢我,反怪我糟蹋你的好名声?我且问你,我代你交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好的?就凭那王家三公子、刘家大公子、李家十三少,还不够你赚头?眼下人家都说,唐七少交游广阔,见识非凡呢。”
唐七公子也跟着笑道:“好不知羞,还代我交呢。你在外面玩的高兴,我却要在家里替你受罪。”
穆云听了这话不由得脸红,一头扎进他怀里,道:“哥哥多担待便是了。”
唐七公子道:“此番又认识了个什么大人物?”
穆云道:“这个人有点本事,我没能查出他的底细。冷眼瞧着却是个不俗的。我既然留了你的名,想必日后他也能知道你是谁。”
唐七公子忍不住笑道:“不俗?想来一定也是很会玩的。”
穆云嗔道:“我本来不爱搭理这些人,全是为了你,你还不领情。”
唐七公子道:“哪里哪里,我很承你的情。若非你处心积虑用我的名儿认识了这些人,我哪来的好名声?上面有几个哥哥压着,下面的弟弟们虎视眈眈。”
穆云扯过唐七公子的一缕垂发,玩弄着道:“你心里是不是很瞧我不起?觉得我玩弄这些手段……”唐七公子忙捂住他的嘴,柔声道:“你一心为我,我若这样想你就该天打雷劈。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害你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落进尘世里。没的玷污了你。”穆云道:“何苦赌咒?旁人怎么瞧我都好,我只愿在你眼里,是个干净人就知足了。”两人一时无语,只这样亲密的依偎着。
唐七公子想到什么,突然笑道:“前些日子刘大公子仗着父亲是国子祭酒,又硬是把我认作你,弄进了国子监。为这事父亲把我好一通夸奖,只说我给唐家长了脸。那些兄弟眼也红了,脸也绿了,一张脸上跟开染房似的花哨,只可惜你没在跟前。”
穆云跟着嗤嗤笑道:“刘家大哥哥是很讲义气的,只是为人耿直了些。今后若共事,你多多帮衬他我先谢过你了。他既是嫡出的长子,刘老爷又很喜欢他,以后刘家一定是他当家。”
唐七公子叹道:“世上再没人能翻出你的手心。,只是我这做哥哥的,却要你处处筹划,不免有些自责。”
穆云道:“你是我最亲不过的人。自母亲过世后,虽至今父亲没有再聘正房,但那几个姨娘哪一个是好相与的?那几个兄弟哪一个是诚心的?何况咱们那一母同胞的大哥哥,成日价担心谁夺了他的家业。他自己又有何才干?不过仗着比我们早生了几年。若这个家交到他手里早晚是要败的。”
唐七公子只笑道:“在我手里便是好的了?”
穆云白了他一眼,道:“当今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没有瞧得上的。你说你是不是个好的?”
唐七公子拍拍他的头,笑道:“伶牙俐齿。我自然不会辜负你,却不为别的,只想我若当了家,你过得自由点舒服点。”
穆云窝在他怀里低声道:“谁要你表白这些,我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