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熙春园》容妜

3、【楔子•叁】 他把熙春园

　　他至死没有再回熙春园。
　　雍正十年初，正月那丝微渺的喜气还没有过去，京城里头就传来话说熙春园已收归内务府。至此不冠胤祉之名。这时的胤祉已经辗转病榻好几月了，我本想瞒下这件事，不想他竟比我都知道的早。

　　他没有我想象中的难过，病榻上得他虽然显得消受，目光却比往日更有神采。我坐在他身旁，一面说着琐碎的闲话，一面把旧年里已褪色的灯笼重新着色。纱面上有他的提字“福寿安康”。游龙摆尾般自若的笔墨，如今看起来很是碍眼。而胤祉则靠在床头看着我，一直都很安静。直到烛火烧了一半，我搁笔换青墨，想要描浓他灯面上淡褪的字迹。

　　“何必再描呢，已无用处了。”
　　胤祉的声音不大，落在清冷的房间里，引得烛影跟着一摇。
　　我放下手中的灯笼，朱砂在我湖青色的袖口染了一大片，他低头看了看，抬头柔和地又说道：“没得还脏了自己的衣服。”

　　我将案上得笔墨细致地归置好，站起身坐到他的床边。他直身往里让了一让，艰难地掩盖着自己身上得痛苦。我徐徐叹了一口气，俯身握住他的手，稍微靠近他的耳边。“再怎么说也是从那个地方带过来物件，我多用几分心，明年咱们还借用这些旧物来凑个新喜。”

　　我所说的“那个地方”是熙春园，自从迁禁以后我就很少在胤祉的面前提及这三个字。其实胤祉和其他人都并不忌讳，唯有我很是在意。

　　“你替我回去看看那个地方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依旧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
　　“我记得你爱对云楼那处得景致，临着竹园，下视而观便是满目苍翠。”
　　我随着他的声音一点一点铺展着过去的时光，所有美好时光里的细枝末节都开始悄然复原。而他却止住了，之后慢叹一口气。
　　“如今，寥落成了什么样子。”

　　余音有颤，失落不掩。我在灯火下注视着他，他真的老了。额间细密的皱纹，花白色的松散辫发称着黑青的段衣，再不复当年繁绣蟒袍，锦绣文章，谦秀男子，温润如玉。

　　“那里已经不再属于你，自然也就不是我能归去的地方了。“
　　闻我此话，他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拉着我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五十知天命啊，解佩。明年的春节我定不能陪你过了。熙春园是我的遗物，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除了你谁都消受不起。你去向皇上讨个恩典吧，我去后，总该有个地方来安置你，你还年轻……”

　　他的手扶上我的肩，那里垂散的头发与他的有着同样的颜色。
　　“呵呵，你老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说完就阖上眼睛，不再多吐半字。我默默地坐在他面前，任凭烛火一点一点燃尽，他平和的呼吸在寒夜里让我感觉无比的安定。他要去了，他知道，我也不是不明白。他把熙春园视为他所有的遗物，却忘了，我也将是他的遗物，他的熙春园已经完完整整的留给了我，他所有的笔迹，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气息，在那年别园之时被我一丝不落得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