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熙春园》容妜

4、【楔子•肆】 尽管这个人

　　雍正十年的三月，庭院中的梨花开得比往年都好。胤祉已经不能走出房门来观赏了，他让我把他的床榻挪到了窗格下，每一天清晨我都看着日光透过窗格在他的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影子，他的脸上有了难得笑容，他说，他想等到梨花谢尽以后再同我道别。

　　后来远在紫禁城的另外一个人给我寄来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的小楷和胤祉的一样好看，只是隐约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沉重。信里面的内容我并不愿意告诉胤祉，我把这封信说成了他的诏书，尽管这个人的落款是他自己的名讳——爱新觉罗胤禛。

　　胤祉知道我即将奉诏入京之后，反而看起来很开心。
　　他勉强支撑其身子，艰难地向我口述了平生最后一道折子，我模仿着他的正楷字体写得尽心尽力。这道折子的遣词造句都显得卑微，他再一次陈述了胤禛为他定下的罪条，然后提及了家眷的一应安顿，以及他离世后的丧葬琐事，最后，他提到了我。那个时候，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他一直都是笑着，这个笑容，像是要我把我还给另外一个人。

　　于是，他终究没有等到梨花谢尽。
　　我离开永安亭的时候，正是梨花开得正盛的时节。辗转了几日，我再一次回到紫禁城。这个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以一种汹涌的姿态向我涌来。琉璃金瓦，玲珑玉砌，祥云龙纹图案，明黄刺目的色泽肆意地在我的眼前张扬。刺痛关于过去所有的记忆。胤禛遣了人来迎我，他们穿着齐整的宫装，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恭敬。

　　胤祉的折子是早几日就递送了进去，接我来的人暂将我安顿在了熙春园的一处偏院里。这处地方像是新修的，院内陈设，植种虽然不繁多，却显得很精致。宫里遣了几名仆妇来院中伺候，然说是伺候，却是要她们看住我，不再踏足近在咫尺的熙春园。

　　我并不在意，但也忍不住时常倚在窗格前窥视叠楼未挡的园中一隅。朝日映壁，夕阳垂树。甚至记起当年园中闲居所事，他说过的话，写过的诗，我调过的弦，绣过的锦。甚至他安之若素的神态都慢慢清晰。

　　后来宫里头遣了苏培盛下来，亲自引我入宫。他是胤禛身旁最贴近的人。院中伺候的人见了他，也对我这个女人的身份唏嘘不已。苏培盛没有在意这些，他细致地嘱咐着我那些我已经耳熟能详的礼数，我只是听着，却一句都没有应他。苏培盛似乎有些无奈，他明白过去的种种，索性到最后什么都不说了。

　　我有两年没有再见过这个伤心人，又见时，他正坐在乾清宫的书案前。一身龙纹云绣的龙袍，几乎要融进乾清宫刺目的明黄里去。而他手中的折子遮挡了他的脸，只看到他手中的朱批，时不时地圈点提画。我在殿外站住了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苏培盛在我身旁轻轻唤了几声，见我只是立着不动，便将我留在殿外，自己走进去在他的耳旁回禀了几句。书案后的人身子微微僵了僵。似乎是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挡面的折子。

　　他也老了，两年中胤禛并没有过得比胤祉好。
　　他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就好像我再一次面对熙春园一样，费力地想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记起来，都重温一遍。良久，他才冲我笑了笑，自从胤祥死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你进来。”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开场有些苍白，顿了顿又续了一句：
　　“只有你还是老样子。”

　　我步进殿内向他福身行了一礼，湖青色的衣摆垂铺在同色的石转上，他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也是一低一高。
　　“这么多年可过得好？”
　　他问我的语气并不像一个帝王，到像是夫妻重逢，抑得下身份却抑不下心里的热情。而我面上却没有像他一样复杂的表情。

　　“三爷的折子皇上是看了吧，我只想来问问，三爷求的那些恩典，皇上可能许给他。”
　　听到我的回应，胤禛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落寞。他在面前的折本堆里翻了翻，从中拿起一本，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一旁的苏培盛忙上去搭了手，我这才发觉，他的腿竟然有些颤巍。

　　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将手中的折子扬在我的眼前。
　　“昨儿夜里看过了，朕觉得他太过悲观了，什么病是好不得的，自从怡王去后，续着皇后，和惠都接续着没了。他这等饱学明理的人，歪弄着难得的好文辞，硬是要给朕，给他自己心里添堵。”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说话的人，胤禛的话中我读出了讽刺的意味，在胤祉生死未卜的如今这样的话让我反感，然而我并不能表露什么，“成王败寇”这是胤祉悟出的道理。而我看透得其实也不算晚。

　　见我沉默着不说话了，胤禛的手也垂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声比将才平和了不少。“你不要这样看着朕，这么两年，朕也觉得他该受该罚的够了。他求的樊各庄东面那块地，既陵设早建成朕就准了他的求。再来，顾及手足，朕准允祉以郡王规制入葬。”

　　听到“顾及手足”四个字我突然觉得好笑。在我的唇角上扬间，胤禛目光却冷了三分。
　　“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三爷不冤。我原以为，皇上只有怡亲王这一个兄弟，想不到，那个永安亭里的罪人竟然还能等来皇上一句“顾念手足”。我替三爷谢皇上的恩典。”

　　说完我便要屈膝跪下去。膝未触地已被他一把扶住，续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力道，强迫我站直了身子。他的手还扣在我的手臂上，有力的手指掐得我生生得疼。他看着我，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恼怒，我的话的确是不知死活，苏培盛站在他身后看着我，不住得向我摇头。

　　“他允祉是什么人，朕会不知道。当年那些罪状，哪一条是朕拟出来的，哪一件事是朕冤枉了他，无论如何，朕还是让他安安稳稳得活到了五十多岁，胤祥才多大就……”
　　这一连串得话他说得很快，手上得力道也是越来越大，我吃痛不已，只能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试图从他的束缚里挣脱。想不到，他的声音却突然顿住，随之一把甩开了我，连同那一份我折子也一并被扔到了墙上，木质的折面与墙壁碰撞出突兀的声响。殿中的人全部跪了下来。苏培盛忙弯腰去捡了，直起身后万般无奈得看着殿中两个彼此僵持的人。

　　而在这声响动停歇以后，我与他都沉默了。
　　我知道我这一行是来求他的，求他给胤祉一个安稳的后事。但我没有名分，在胤祉那儿没有，在胤禛这儿也没有，我并没有任何的立场和资格来为胤祉争取什么。加上一面对他，我就不像平素的淡然。而喜怒无常的他，在我面前时常变得更加急切。但我其实并不恨他，胤祉个人的悲剧是历史的承袭。而我与胤祉的悲剧，则是我自以为是的“爱”所带来的。

　　“我……想去看看熙春园。”
　　半晌无话之后，我慢慢地向他吐出了这一句话。
　　这又是一句不知死活的话，就连苏培盛都避开了我的目光，不敢再看我。
　　而我眼前的胤禛却没有回答我，他的左手慢慢半握成拳头，拇指的指腹摩挲着他食指上得碧玉扳指，这是很久以前他强迫自己平静的习惯动作。

　　我将目光从他的手指间移到他的面容上，看着他的表情由恼怒到颓然，再到无可奈何，最后到一种几乎有些苍白的释然。这时，我突然开始期待一个与我想象中相反的回应。

　　“好。朕……”
　　他半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我陪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