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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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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离站在船头,神色恍然,湖面水波荡漾,月光盈柔,人已不在,却似有影子依然拨琴清唱。
乐坊的坊主刘令低声喝道:“还站着干什么?老太太不高兴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她慌忙坐到琴凳上,开始抚琴,四弦轻拨,曲未成调先有情。音若潺潺,缠绵悱恻。小意儿在心里,放不下,只化作琴音,低声婉转吟唱。姹紫嫣红尽都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赵老太太抹下脸来对管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不好好唱戏,倒都整些淫词艳曲,莫不是想要玷了我们府里的门风?都给我赶下去!”
管家一连迭声吩咐下去,刘令愤然拉扯着犹自不觉的落离下船,呵斥道:“死娼妇,今天抽的什么风!弹得什么淫曲?你当这里是康平坊吗?”
落离不敢做声,抱紧了琴蜷缩在小船的一角,任刘令边打边骂,“回头赵大人怪罪下来,你吃不完兜着走,这会子在这里装死,回头把你卖进门子里去,看你还卖不卖风骚!”一路骂到下船,犹自不休。
“又在耍什么威风呢?”自远处走来一位身着绛色宽袍的公子,手中拿着一杆玉箫,身后跟着小厮,不言自威,别有一通气派。正是赵府的二公子——赵慕贤。
刘令抬眼一望,忙松开落离,弯腰行礼道:“二公子好。”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赵慕贤并不理会他,只打量他身旁垂首的落离:“你就是落离?”刘令见状,用力掐了一把落离,谄媚地笑道:“回公子话,她可不就是落离吗?”
落离怯怯地行礼,声如蚊纳:“落离见过公子。”
他打量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她低头敛眉,柔顺之极,如大多数康平坊中的伶人一样装束,脸上抹得雪白如僵尸,唇上如刚吸血的女鬼,鲜艳可怕,一身绯色牡丹富贵百结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哪里像个色艺双全的琵琶女,倒真仿佛从地狱里飘上来的女鬼。
赵慕贤略感失望,轻弹衣袖,不多看一眼,径自往前行。
刘令心有不甘,他知道赵慕贤最喜欢音律,原以为会有些甜头,想不到公子却看也不多看一眼。眼睛瞥向落离,对赵慕贤赔笑道:“二公子,要不让落离给你弹支曲子?”
赵慕贤摆手,迈步踏上小舟,令人划桨。刘令忙用力拧落离的胳膊,低声骂道:“还不快点弹!”
落离忙抱起琴来,对着赵慕贤的背影弹拨琴弦,三两音节之后,赵慕贤令划船之人停下,回首看弹琴之人。
落离半蹲在地,低眉顺眼地拨动琴弦,声若珠玉,幽幽而发,似女子深深叹息,哀怨青春已大,终身无托。
赵慕贤听着曲,浮起一丝笑意,手中的萧贴到嘴边,和着琵琶曲吹奏起来。似在回答琵琶的幽怨。箫声婉转清幽,冲破了琵琶的哀怨声,令得落离微微吃惊,抬头望了一眼赵慕贤。他正拿眼看她,这才发现她有一双清亮的眼眸,只是眼中清亮如流星划过,蒙上一层纱,如云遮月。
落离见赵慕贤看她,忙又垂头专心演奏,一支哀怨的琵琶曲在箫声中缠绵起来,倒有几份挑逗的意味。箫声引逗着琵琶,渐入靡靡,似化作无数妖魅,扭动柔软腰肢,吐气如兰,在耳畔轻声呢喃,红唇欲滴,眼如媚丝,一寸寸将人化成一滩水,一滩泥。
落离羞臊难当,却不敢停下,只抬眼望着赵慕贤,希望他可以停下。他似乎知道她的心意,偏要继续往下吹。
正当落离的手指快要挑不住弦时,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大笑,只见刚才那个唱曲的小生从柳树后面走出来,手中依然抱着那架古琴,他轻拨两弦,嘲讽道:“贵府不是怕玷污了门楣吗?不让唱《琴挑》,这里倒演琴挑。”
那琴声干哑艰涩,令得落离心头一紧,手中的琴弦应声而断,赵慕贤扫兴地放下箫,冷眼望着眼前这个不知事的东西,竟敢搅他的雅兴。
“哟,二公子,你可真有雅兴,还在这里吹箫?老祖宗念叨你半宿了,你可快着点去吧,免得一会老祖宗又怪罪我们这些‘下人’。”赵蘅沚缓缓摇动手中团扇,坐着另外一艘小船缓缓而至。大红妆缎绣满牡丹,满头乌云盘成高髻,只斜插着朵碗口大的牡丹,夺目耀眼。素手执着团扇半遮面孔,偏露出一截粉藕似的胳膊,腕上两只金镶玉的玉镯叮当作响,一双妙目藏于团扇后,满是讥讽之色。仿佛暗夜里生出里的一朵花忽然长出,夺人心魄
赵慕贤心里好生不快,却又不好发作,赵蘅沚一向言行乖张,虽然是大小姐,却是庶出,对他这个正房太太的嫡子时常出言讥讽。最近她又刚许给了恭亲王爷的儿子,越发的没有顾忌,连太太亦要让她几分。
他忍下气来,对赵蘅沚笑道:“偏劳了。”不再回头,只令人速速划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