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语》夜蝶轻舞

1、琴挑

　　大红的灯笼高高挂满长长的巷堂，如红色的河，一路蜿蜒，流进人心底，照亮心里最深处的欲望。
　　入了夜，这里便热闹起来，灯摇醉，扬翠袖，含风舞，对饮成双。香粉混着浓郁的酒气散播着暧昧的味道。
　　康平坊，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各色秦楼楚馆，勾栏瓦舍应有尽有。

　　伶人落离怀抱一把花梨木琵琶，坐在窗边安静地调琴。
　　今天是京城中最新得势的京兆府尹赵昌胜大人母亲的寿辰，赵家世代袭爵，立过无数战功，深得帝心，封赏无数。然而新帝登基后，对赵家颇为冷淡，好不容易赵昌盛在边疆连立战功，帝心大悦，将驻守在边疆多年的赵昌盛从边疆调任回京任京兆府尹，阖家团圆。又正值七夕鹊桥会，老太太十分高兴，传唤了京城最红的“庆雅班”去唱堂会。又令人找几个会弹唱小曲的，便又让人在乐坊里找了她去。
　　康平坊中，弹琵琶者无数，唯有落离一枝独秀，四根琴弦在她手中，便有了魂魄，任凭什么样的曲子都可弹出。指拨弦响，千军万马逼得近前，转眼间便花前月下，郎情妾意，缠绵无尽。

　　老太太清雅，堂会不在府里听，要弄两艘画舫在微澜湖上，夜半月圆的时候，坐在画舫上，吃着瓜果，赏着月，看着对船上的戏曲，既消暑又风雅。难得老太太高兴，合府家眷便都到画舫上，陪着老太太看戏听琴，连闺阁中的几位不出门的小姐也一同前往。
　　两艘大红朱漆的画舫泊在水中，重角飞檐，灯火通明，花梨木桌上摆满各色新鲜果品，又焚了一炉百合香，只等着老太太用过晚饭，暑热褪去，月华初上，领着一众女眷去画舫上看戏。

　　月升至中天，微澜湖上照得清亮，湖面上的几丛荷叶也看得真切。画舫上，几个浓墨重彩的花旦，唱着贺寿的吉祥戏码。琴瑟和鸣，笙箫合奏，好不热闹。落离站在岸边的柳树下，等待着传唤，带她坐在小船上到那画舫上弹奏。
　　几出戏唱完，赵老太太对坐在身边的夫人道：“不要看那些人唱些老调子，这出《满床笏》听了这许多遍，厌烦得很，换一个清雅点的。”
　　不一会，从画舫当中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清俊小生，月白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古琴，站在船头，遥遥地一拜。一时风起，偌大的湖面，月光下，画舫上，长袍小生衣袂飘飘，抚琴清唱。
　　水面上传来他的声音，雉朝雊兮清霜，惨孤飞兮无双。衾寡阴兮少阳，怨鳏居兮徬徨……
　　这出《琴挑》落离听过上百次，却从未听得如此动心，她紧紧抱着怀中琵琶，看着画舫上的人在月光下吟唱他人的悲欢，他眉宇之间有股天然的忧郁，仿佛天生的情种，化不开的痴怨，直引得人伤心动肺，恨不能抚平他眉间的愁。
　　熏风吹面，直让人焦躁难耐。月色如水，融融而落，落在他身上，眼神如流光，闪耀着多情的火花，含情脉脉，眼波流转处，三魂丢了七魄，顿时只觉天地无光，眼里只有欣长的身影，那三魂只想多长几双眼，好看个够。
　　心里开出花来，满满的，瞬间绽满心田，有些疼痛，却是喜悦。她贪恋地着月下的身影，忘记了周遭地一切。

　　只唱了两句，赵老太太拉下脸来，“这是谁让唱的？竟敢唱这等荤词艳曲！还不撵下去！”
　　传话过去，小生遥遥地一拜，足不沾地消失在画舫里，看得如痴如醉的女眷们方才醒来，恍惚做了一场梦。
　　赵府大小姐赵蘅沚轻摇手中团扇，问道：“老祖宗，还没唱完呢，怎么换了？”
　　罗衣锦服的老太太懒懒地抬手指了指玛瑙缠丝盘，旁边服侍的小丫鬟立即乖觉地捧来，剥了葡萄皮，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斜眼瞥了她一眼：“你们小孩子家懂什么，这样的戏，你们少看得好。我听戏听乏了，让那个弹琵琶的弹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