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眉批》醉陶

28、第十六章、振翼（下）

　　那二百多人与其说是驻扎在那片洼地上，不如说是散堆在那里更合适些：只搭了三顶帐篷，大约是几个头儿睡在里面，约摸十五六个人充当哨兵站在各处，可个个都在打磕睡，其他的人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一地，马匹随便拴着。见这情景，天玉不禁暗暗冷笑：败成这样还不知警惕，这种兵不成豆腐渣才怪！
　　重明一眼就看到江云岚瘦弱的身子被绑在一棵树上，旁边守着两个人，他一下又急了，伸手拽了拽天玉的袖子。
　　“嘘！”天玉示意他安静，低声道，“别轻举妄动，再等一会儿。”
　　可再等“一会儿”，又是多久？重明人和大家一起伏在草丛里，心却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云岚。眼见着她就在自己面前却还要等在这里，他的心里简直比滚油煎的还要难过，恨不得马上就冲下去！但天玉没发话，他再急也只得等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慢慢熬过去，月上树梢，夜色越来越浓，重明心里的火也越来越旺。听着大家轻轻的呼吸声，他把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攥出了满手的汗水。

　　月至中天，空地上的人鼾声如雷，连那几个哨兵也熬不得，睡着了。
　　“带着火药包的，拿出来。我说一，就点火，二，就举起来，三，一起掷出去！其他人，弓上弦！”
　　天玉又蹙到队伍中唯一一个成年士兵身边，在他耳边说道：“等会儿火一起，您就大喊一声有人偷袭，吓到他们就行。可以吗？”
　　“没问题！”
　　“好！大家准备！一、二、三！”

　　十余包点燃引线的火药嗖嗖地飞出草丛，准确地落在了那片空地上人最密集的地方，“轰”地一声巨响，火光与浓烟齐发，三顶帐篷一起被掀上了天。与此同时，一个人的声音大叫道：“不好了！贼兵偷袭了！”
　　那群败兵正睡得懵懵懂懂之际，忽然被这一吓，人人猛然惊醒，眼睛还没睁开爬起来就想跑，却不知从哪里飞来许多枝利箭，哨兵们和先爬起来的人大多数稀里糊涂就被射了个透心凉！他们更加慌乱了，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营地上人喊马嘶，乱作一团。有一个领军的军官幸好没被炸死，浑身带着血爬出帐篷，大呼小叫地想收拢住手下这些人，无奈大家都是打了败仗的惊弓之鸟，此时心慌意乱，谁听他的？你拽我，我挤你，互相推搡，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奋勇争先地想逃离这块险地，很多人被绊倒挤倒，来不及爬起来就被人从身上踏了过去，结果被射死炸死的人，还没有被自己人踩死的多！
　　天玉看时机差不多了，手一挥，喊了声“上”，第一个冲进了混乱的营地，挥起弯刀，直奔那军官而去。那人眼见得敌军冲了出来，却都是身形瘦小之人，而且人数似乎很少，不禁一楞，立刻开口大喊：“大家不用怕！这群贼……”还没喊完，便觉腹上一凉，一柄弯刀刺了进来。
　　天玉抬腿踹倒那军官的尸体，又返身冲进了战团，一柄弯刀舞得电光闪闪，好几个敌兵死在他的刀下。其他弟兄也是越战越勇，虽然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战斗的激情却比大人还强。那些敌军本来就是新败，被他们这么一冲，死伤惨重，还以为后面还有大股来袭，早已无心恋战，军官这么一死，更加没了斗志，纷纷丢下死伤的同伴逃散了。天玉也不让追赶，只催着大家救人要紧。
　　黎重明第一个冲到了那棵树旁，挥刀了割断绳子，江云岚立刻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好半天才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到重明这张熟悉的面孔，她“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双手紧紧地搂住了重明的脖子。
　　重明又惊又喜，又是尴尬，红着脸竟不敢动一动，只不停地低声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你别哭，别哭啊……”
　　“重明。”天玉走了过来，“你们有话，以后再说成不？现在我们得赶快走，那些人要是回过味来，杀我们个回马枪，就太危险了。大家集合！”最后一句话，他提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围拢来，天玉数了一数，还好，没少一个，只是有五个人受伤了。这时云岚也放开了抱着重明的手，脸红红地站在一旁，重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天玉看到他们，笑了一笑。
　　“有几匹马？”他问道。
　　“一共十匹。四匹伤了，不能用。”
　　“够了！”天玉道，“重明，你带着大小姐，还有你们几个——”他一指那几个伤员，“——骑马快走。其他人，跟我步行！”
　　“不！”七个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要步行大家一块儿。我们不要你让马。”“就是！你又想支走人，哪有那么容易？”
　　“闭嘴！”天玉剑眉一挑，“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他神色突然严肃，那些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触到他的目光，都吓了一跳，许多强嘴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好了！别罗唆了。上马，走！”

　　他们迅速离开，重明和云岚合乘一马，同五个伤员一起先跑在了前头，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其他人低着头匆匆赶着，他们现在人更少了，早一时回营，就会少一些风险。这时东方已渐渐露白，却下起了一场大雾，浓白的云气缭绕在他们身周，前方几十步的路便看不清楚，天玉他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
　　“天玉你听！马蹄声！”楚英戳了天玉一下。
　　天玉早已听到了，从方向上来判断，应该不会是被他们打散的那群人，然而还是不可冒险。他一声令下，大家纷纷找地方躲藏起来。
　　蹄声得得，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个人焦急万分的呼喊：“玉儿——玉儿——”
　　天玉的心欢快地跳跃起来：我们安全了！他“嗖”地蹦出草丛，挥舞着双手向前方大声喊道：“我在这儿——我们都在这儿——”
　　拨开雾幛，几十骑人马出现在他们面前——刚才先走的那几个人也在里面，重明骑在马上，云岚靠在他怀中，两人一起冲他们微笑呢！
　　“玉儿！”黎重辉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来，一把抱住了天玉，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体内似的，“你们……你……快把我吓死了……”
　　见他眼睛通红，泛着泪光，天玉不禁大为感动：“哥……我没事的，你不用急。”
　　“是哦！你说得轻巧！你不知道你们这一失踪，有多少人担心得要命啊。想想看，你们都那么小，万一陷到敌阵里，还怎么回来……我……我们……我们许多人向上头请求回来找你们，把膝盖快跪烂了，头也磕破了都没得到同意！如果不是那十个人先回来，将军们知道了你们还活着，我又怎么能带着弟兄们来接你？”
　　天玉把目光移向重辉的额头：那里果然乌青了一大片，还有几处擦破了，露出了红红的嫩肉，他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忙把头转了过去。
　　“每个人带一个孩子！大家上马！”重辉转身招呼同伴们，又低声对天玉道：“你，和我骑一匹马，好吗？”
　　天玉笑着点点头，扳鞍认镫，飞身跃上，重辉也上来了，双臂从他的腰际环过，带住了缰绳。
　　“驾！”

　　马儿撒开四蹄，飞驰向前，白色的雾气不时地从身边飘过，仿佛是在白云中行走，天玉的后背紧贴着重辉的胸膛，透过几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觉到那身体上惊人的灼热，和那心脏“咚！咚！咚！”，有力的跳动声。
　　“哥。你全身都在发烫啊，你身体……”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
　　“我没有病，这也不是病。”
　　又极轻地叹了口气，用极小的声音，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如果是病，我宁可它害上一生一世，也好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
　　天玉的心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想下去，实际上，重辉对他的心思，如果说他一点也没察觉，那是假话。只是，每次他一碰到那个念头的边缘，就自己远远地避开了。
　　自然，这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