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十六章、振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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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硝烟未散，天空中兀鹰盘旋，几只贪婪的乌鸦哑哑叫着，在如山的尸体中来回跳跃，啄食着血肉。
陈天玉带着他的几个伙伴，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断矛残刃，穿过仍在风中飘摇的破损的旗帜，从还在微微呻吟着的重伤员身边走过，努力寻找着还幸存的战友。
他们和大队失散了。战斗开始后，敌军潮水般的冲击并没有立刻奏效，少年们在队伍的中央，一开始被保护得很好。
但是究竟是寡不敌众，敌人的一股人马斜刺里杀来，把他们的军队切成了两段，大部分少年兵紧跟着中军，可还有一部分，却被这猛烈的冲击打散。在大军终于击溃了来敌冲出重围以后，他们却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天玉他们避得及时，没受太大的伤害，可是等一仗打完，四顾茫茫，大队早不知道哪里去了。有几个胆子特别小的一看这情况，都吓得哭了起来。天玉只得拿出军官身份来，连哄带吓把他们震住，带着这一小队人穿过战场，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行军方向往北一路找寻，希望能尽快和大队会合。他是个细心的人，边走边让大家尽量在遍地散落的刀枪弓箭中捡些能用的武器——特别是火药和箭枝，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以备防身之用。短短一路行来，他们还收拢了其他一些掉队的人，大部分是和他们自己一样的少年，有几个是受了轻伤的大人，还有三个，则是本应该跟在女营母亲身边的不到十岁的小孩子。
“天玉……”楚英在后面怯怯地叫。他手里扶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得气喘吁吁。
“怎么？累了？”天玉回头。
“不是。他一直哭。”楚英指指那个小孩，“要找妈妈。老往后赖，拖得我怎么也走不快。”
天玉叹了口气，眼中泪光莹然：他知道这孩子的母亲，其实已经死了，是他亲手从血泊里的女人身边拖走这个昏迷不醒的小孩的。谁知小东西一睁眼，就咧开嘴哭了起来，这一路上，那孩子的哭声，就没有停过！
“把他给我吧。”天玉吩咐楚英，自己上前挽起了那孩子的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柔声安慰：“好兄弟，你坚强些，别哭啦。妈妈在天上看着呢，别变成个小泪包，让她不开心啊。”
那小孩依旧哭个不停：“呜……你骗人！妈妈才没有在天上！我刚才还看见她的……都是你们不好，干嘛不让我陪她？我要回去找她！你们让我回去找她呀！”
天玉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眼下又不是能和他细细分说的时候，情急之下，板起脸来断喝一声：“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妈妈现在受了伤，去天上治去了，是她亲手把你交给我们的。她说了，要你听我们的话，跟我们一起走。你要是不勇敢、老捣乱，她以后就永远不来见你了！听到没有？”
那小孩还真是吃吓不吃哄，听了天玉这几句虚张声势的话，他的哭声居然当真收拾了不少。他抬起一双大眼睛泪光盈盈地望着天玉，抽抽搭搭地问道：“姐姐，我不哭了。这样，我妈妈就不会生我的气了，我以后就能见到她了，对不对？”
“姐姐？”天玉被这一声叫得哭笑不得，周围那一帮家伙本来人人脸色灰败，听了这一句，大家“哄”地笑将起来，特别是童庆，笑得弯着腰捧着肚，拿拳头直锤胸口。
“笑什么笑！”天玉恶狠狠地瞪了那帮小子一眼，举拳直挥，“找打啊你们——还不给我快走？”
“哎！前面那个人……是重明啊！”
听到这么一声，天玉心头一喜：黎重明和大家失散，后来一直没消息，天玉可为他担死了心，现在，他居然在别人都快绝望的时候，自己出现了。
是的！真是他！前面那个人，虽然只是给大家一个背影，走路的姿态也不似往日轻快，但那身形衣着，太熟悉了。这不是重明，还能是谁？
“重明！”天玉大喊。
那家伙却似乎没有听见，还是低着头，匆匆走自己的路。
“重明！重明！”大家一起喊，声音之大，就算在几里之外，也该听到了，可是此人却只不过微微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回头。
难道我们认错人了？天玉向旁边几人微微晃了一下头，大家会意，加快脚步，分两路向那人包抄过去，终于在跑得快要断气的时候，把那人截住了。
“喂……”天玉喘着气，用力把那人的肩膀一扳——正是黎重明！
“你搞什么鬼？我们扯着嗓子喊了你半天，你聋啦？”
黎重明躲开他的眼光，低了头。
“行了，废话少说，你跟我们走！”天玉拉起重明的手就要出发，谁知重明用力一挣，把他的手甩开了。
“天玉，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我要找她……”
“她？哪个她？”天玉莫名其妙，“老兄，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让人猜谜——你成心啊？”
“江云岚，大小姐。我要找的就是她，你见过的。”
“老天！原来是她！”天玉敲了一下重明的头，“你迷她迷昏头啦？她是大小姐，自然跟着元帅他们的中军早走了，哪会被冲散？你自己还顾不来，还有闲心想美人？瞎操心！”
“谁说我是瞎操心？”重明忽然激动起来，“你自己根本连情况都不知道！我们被打散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她没有跟上中军的车队，被裹在乱军里了。我就是想去帮她才和你们分开的，谁知道……”他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哪个黑心混蛋，在我头上敲了一棍子，我昏过去了。等到醒来时，就怎么也找不见她……我已经找了好些地方……我怕……总之我是绝对不会扔下她一个人不管的，找不到她，我不会离开！你们要走，就走你们的，我不是连累人的人！”说完，又要走开。
“混账话！”天玉大怒，“你什么意思？想扔下大家一个人找死吗？我告诉你，江云岚出不出事，我没法管，可你，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就不许你再有一点点闪失。王山根，童庆！”
两个人响亮地答应道：“在！”
天玉指着黎重明：“给我把他架起来！带着一起走！”
“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去，重明看着势头不好，拔腿要跑，却被童庆在脚下使了个绊子，一交摔倒，立刻被人拧着胳膊架了起来。
“陈天玉！你混蛋！”重明像只被人掐住的青蛙一样跳上跳下的挣扎不停，高声叫骂，“你冷血！你不通人情！你……”
“闭嘴！”天玉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有这个力气，不用去杀敌，倒来骂我！山根、童庆，他要是再不老实，你们就给他头上来一下，省得他哇哇乱叫的烦人！”
也不知道是这番威胁起了作用，还是天玉铁青的脸色委实吓人，重明虽然还是一脸不服气，却乖乖地噤了声，只恨恨地瞪着天玉。
天玉冷笑一声，回身向大家一挥手：“走！”
又走了一路，暮色渐合，就快要进入一片丘陵地带了。天玉知道，大军应该是穿过这片山丛，往西北方向去的，他们只要进入这片丘陵，也就会安全不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大家赶快，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比较安全的地方。
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天玉脸色一变：“快躲起来。”和大家一起迅速躲入了路边的长草间。
刚刚藏好，那队伍就走近了。是一队敌兵，大约有两百来人，领头的几个人骑着马，其他士兵都是步行。他们个个满脸尘土血渍，人人垂头丧气，盔甲松垮着，旗帜倒拖着，刀枪也拿得歪歪斜斜，有包着头的、吊着手的、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的……一看便知，这是一群打败了仗逃回来的家伙。天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是……
他眼光猛地一跳，注意到了前面那匹马上，似乎有些不同……啊？那不是她……
那个身材高大的军官手里，紧紧挟着一个单薄的小人儿——虽然头发散乱，面带泥尘，可这张脸，他们再熟悉也不过了！
天玉感到身边的重明猛地一动，似乎要跳起来，他忙合身扑过去，在重明跃起之前死死地把他按到了地上，同时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那队败兵经过他们面前，唉声叹气地埋怨着。
“他娘的……那些个贼，也真厉害！你说他们不是明明败了么？又从哪里窜出来那么多？还得老子们跑都没处跑……”
“咱们还算有运气的了……你没看见王将军他们，全他妈玩儿完了！”
（小声）“要我说，哪里是贼厉害？这就是咱们蓝将军没本事……”
马上那军官突然回头看了这人一眼，此人立刻改了口：
“好在，咱头儿还有运气。谁知道死人堆里也能捡到活宝呢？这小娘们儿生得挺水灵，让她陪陪您，咱也不算太折本不是。”
那些败兵一起色眯眯地哄笑起来。
军官狞笑着，重重捏了一把女孩的脸：“说得是！不过么？这丫头好象不是一般的小女贼，说不定是条大鱼。要是弄出了事，上面怪下来可不好——就算她什么也不是，这么标致的小脸蛋，送给上头也是份大礼。我把她弄破了，可就不值钱了。你们说呢？”
他嘴里这么说，手却一直在女孩身上摸索，那些兵们在一旁猥亵地笑着。女孩似乎被吓呆了，竟连闪躲都没了力气。她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单薄的身体在暮霭中颤抖着，风把她低低的哭声传到了路边草丛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重明的挣扎更加猛烈了几倍，天玉几乎按不住他了，情急之下，天玉把手臂环过去，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重明嘴被捂住，脖子又被箍得死紧，登时感到呼吸困难，一股火蹿上来，他一口咬住了天玉的手。
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袭来，天玉拼命咬牙忍住，没发出半点声音。见那些人快要走过去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楚英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跟去看看。”楚英会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下去。
等到那群败兵的身影渐渐看不见了，天玉才把手放开，黎重明“腾”地跳了起来。
“陈天玉！”他气势汹汹地逼将过来，吼道，“她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她？”
天玉冷冷一笑：“你去救她？你凭什么？刚才你数过没有？你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打两百个？你不要命了，我们还要呢！”
重明立刻顶了回来：“我又没要你跟去！你怕死，我不怕死！眼看着一个女孩子落到那帮畜生手里却无动于衷，你有这个乌龟涵养，我没有！”
这句话把天玉彻底惹火了，他抢前一步，“啪”地一声，一巴掌清清脆脆地扇到了重明的脸上，把重明和大家都给打愣了。
“你混蛋！”天玉指着重明骂道，“天下就你一个是英雄？就你有血性，不怕死？别人都是孬种？你的大小姐有危险了，你以为我——你以为我们大家都不担心？不想去救人？可你看看这些人——”他一指身后众人，“三个小孩，四五个伤员，总共三十二个人还大都是少年兵，能打得过那二百多人？你不管不顾一头冲下去，你死不要紧，我死也没什么，你想让大家都给你陪葬？”
他说一句，重明退一步，等他说完，重明已经明白，是自己想左了。
“你说得对！”他长叹一声，“幸亏你脑子清楚，拉住了我，否则……嗯！是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连累大家。那，你们快走吧，我……她……我是一定要去救的……我一个人去，救不出来，我陪她一起死了罢了！”
他转身就走，却被天玉一把拉住：“说你糊涂你还真糊涂，你真以为我是个胆小鬼？”
重明瞪大眼睛望着他，不明所以。
天玉微笑道：“大家不能陪你去死，但我可以！”
“天玉……”重明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却不乐意起来。童庆头一个跳起来嚷道：“天玉你什么意思？你是要自己陪重明去救人，让我们逃命去？你也太把人看扁了吧？难道天底下就你一个有义气，我们都是没义气的？不行，我们也要一起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说得对！”“要去大家一起去！”
“别吵了！”天玉环视众人，“你们当真要去？可想好了，这可不是玩的。”
“当然是真的！大家兄弟，就是有危险，也不会让你们单独去冒！”
“那好！”天玉立刻下了决断，“就一起去。可有一样，你们所有人，不管是不是我们一个小队的，也不管你原来比我官大还是小，都必须听我的指挥，不得违背。你们答应不答应？”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响亮地回答：“是！请你下令吧！”
天玉点点头：“好！那么我的第一条命令，你、你、你”他点出了三个人，“你们三个，把这三个小的带走，护送他们找到大军，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三人没料到头一批被点出，却分到这样一个任务，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天玉一个严厉的眼神盯了回去：“不许反对！别以为我这是看不起你们，要知道他们三个孩子是不能冒险的，让你们护送他们走，是非常重要的使命！我是信任你们让你们去，别给我嫌好道歉的。明白吗？好了，你们带上小的，马上出发！身上有伤的，也一起走。”
三人无奈，只得答应声：“是！”带着那三个小孩子，和四个伤员一起，先行离开。
现在就只剩下二十一个人了，天玉让大家把刚才拾到的火药包集中起来，每人带上两张好弓，满满两袋箭枝，各把趁手的兵器紧握在手里，沿着那些败兵走去的方向急追了下去。
“刚才，楚英跟过去看他们驻扎在哪里了。”奔跑中，天玉对重明说道，“天黑了，也许今晚他们不会回到大本营中去。只要他们停在半路上，我们救人就有把握，如果他们万一回去了，那可……但愿……老天保佑吧……”他仰头看看天色，夕阳正敛去它最后一缕光线，黑夜的轻纱已笼罩下来，身边人的轮廓，也越来越不分明了。
重明紧紧抿着嘴唇，没有答话，只在心里几千百遍地祈祷着，但愿……
前面树丛“哗”地一响，一个人钻了出来。
“楚英！”天玉眼睛一亮，没等他开口，重明已抢先问道，“怎么样？他们在哪儿？”
楚英抹了一把汗，笑答道：“运气不错！这帮家伙没走远，就在前面林子旁边的一片洼地上歇下了。和他们大营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天玉和重明相视一笑，捏起了拳头。
“大家放轻脚步，那些人就在前面。”他低声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到了那里，先埋伏起来。等到半夜里，他们睡熟了失去警惕的时候，我们再行动。要记住，我们人少，绝不可以硬拼。到时候怎么行动，听我吩咐。明白？”
“明白！”
“还有……”他意味深长地扫了重明一眼，“无论看到什么情况，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你一人急躁，会送掉大家的性命。听懂了吗？”
“我懂。”重明咬牙道，“你不必特意叮嘱。”
天玉微微一笑：“那么，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十六章、振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