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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两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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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陈媛头一次走进了东书房。
八阿哥早朝未归,屋里空无一人,昨夜焚尽的残香在空气中静静浮动。桌上摊着两三本半开的折子,画案上是一幅还没落款的山水画,看来是还没完成。四面墙上挂着些装裱好了的书画,陈媛不大识得其中的好处,粗粗扫了几眼画,虽然或水墨写意或工笔丹青,风格各异,却都是一色的山水题材。寄情山水,寄情山水,这寄托的是归隐田园的闲情还是胸怀河山的豪情呢?陈媛不禁为汉语的精简微妙赞叹一声。
一面紫檀木五扇屏风把书房隔作前后两进——丁贵交代过,八阿哥看折子理事忙得晚了,有时候就顺便歇在东书房里。放置屏风在这里不但便宜内外分隔,而且屏风在风水说里向来有防煞化邪的功用。这五扇屏风以紫檀木为边框,顶端底部均饰以云龙纹,中央镶嵌玉雕瑞兽、梅兰竹菊各色花卉,每屏画面不同,自成一景,放在一处却又相映成趣,古朴雅致。想当初,陈媛为了她房里的一扇仿古小屏风,几乎淘遍了半座城市,今天面对如此珍品她可算是开了眼界。
陈媛把折子、书本收拾收拾整齐,研好墨,添上一段龙涎香,觉得再无事可做,于是便站到门前,发了一个长长的呆,早上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才不过四更天陈媛就睡眼惺忪地被其他丫环唤醒了,沐浴、更衣、梳妆……一大串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的琐事,活活折腾了她两个时辰。难得的是,连张氏也起了个大早,从挑选衣裳到梳头化妆,前前后后亲手帮她料理,还带了几件体己首饰非要给陈媛戴上。这架式,说得夸张点,哪象是打发个丫环出门,简直就是送新娘子出阁!
陈媛赶紧跪下去磕头:“夫人,您这可真真折煞奴婢了!因着您待我好,平日里头奴婢常有些礼数不周之处。如今打发我去八爷那里侍候,也是托了夫人您的福,奴婢怎么敢再受用您的体己……”总之费了一箩筐话,好歹说服了张氏同意陈媛换上一套素净的天青色衣裳,又把头上的几件首饰通通撸了下来,这轻描眉、点绛唇、薄施粉的工夫却是半点也省不下来。
好容易收拾停当了,张氏这才拉着陈媛的手说:“好妹妹,爷对你可是上了心的,前两天我都看在眼里——这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份!”
陈媛急忙制止,“夫人,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在府里混口饭吃,哪有什么非份的念头。爷一时心血来潮把我叫过去侍候两天,过些日子还是要回来跟在您身边的。这些僭越的话,您可万万不要再提了!”这几句话陈媛说得响亮,一点不敢含糊。不光是说给张氏听,更是担心隔墙有耳,万一张氏这席话传到八福晋那里,按着传说中那位母老虎的性子,岂不是生生收了陈媛的小命!
张氏叹口气道,“倒是我不周全了。日后你在爷跟前侍候,万事都要小心仔细……我也不求别的,只是指望着妹妹得了空,偶尔也回我这里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说着,又落下泪来。
陈媛一一答应着,少不得又陪着掉了几滴眼泪,直到候在门外的丁贵催促起来,方才随了他往八阿哥书房走去。
一路上,丁贵仔细嘱咐了些八阿哥的习惯好恶,陈媛都牢牢记在心里。末了,丁贵忽然慢下脚步,对陈媛耳语道:“自打回京,爷就打发你在夫人院里待着,你可知是为何?”
陈媛疑惑地摇摇头。
“只因你家世不详,爷恐怕有人闲言碎语。故而将你安置在那里,一面着刑部查阅了近几年的卷宗。前儿个刑部刚回话说没有跟姑娘年龄相貌相仿的钦犯家属,后脚爷就去夫人那里要了你来。可见,爷待你与旁人不同……”
陈媛心下凛然一惊,正欲分辩,丁贵已若无其事地走到前头引路去了。
陈媛正琢磨得心里七上八下,有说笑声脚步声由远而近。
迎面走来四个男子,陈媛只认得其中的八阿哥和十四阿哥,其他两位她猜想便是八爷一党的九阿哥、十阿哥了。陈媛迎上前去行了个万福:“给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请安。”
“起来吧。”是八阿哥的声音。陈媛抬起头来退到一旁,八阿哥领头进了书房,九阿哥和十阿哥紧随其后,倒是老十四见到陈媛,愣了愣,随即吩咐道:“去,给我泡杯铁观音来。”
早上丁贵刚说了八阿哥喜欢清茶,所以陈媛原本只备下了碧螺春,没料到众口难调。偏巧司茶的丫环今天病了,十四阿哥点名要的这铁观音还真费了陈媛不少工夫才找到。
十四阿哥接过茶来啜了一口,皱起了眉头:“还真苦啊!”
陈媛心头“格登”一下:不会闯祸了吧!这位爷也真难伺候,明明是个怕苦的主儿,却偏要寻这等乌龙酽茶来喝,这究竟是要跟他自己过不去呢,还是想找我的茬儿啊。
九阿哥鹰目中闪过一丝笑意:“都说十四弟平日爱的是茶淡酒浓,我还正奇怪你今儿怎么转了性子呢。”
“不过是听说八哥得了上好的铁观音,想试个新鲜劲儿罢了。”十四阿哥掉转话头问道:“这可便是八哥在草原上拣来的那个丫头?”
八阿哥似乎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茶杯盖,微微点一下头。
“啧啧……可见八哥这里好风好水,才多些日子不见,那匹草原上的小野马就出落得这么水灵了。”十四阿哥虽然话中带笑,可一双眼睛灼灼停留陈媛身上,教陈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的不自在。
“可不是么!还是个人精呢。这头一回看见她,方才怎么就让她给猜出来是我和九哥了呢!” 旁边十阿哥也嘻笑着搭腔,“唉!怎么我就没有八哥这等的运气!家里个个奴才都是蠢笨如牛。”
“十爷、十四爷说笑了……要没别的事儿,奴婢就在外边候着。” 陈媛收起茶盘,退出书房,轻轻把门带上。
初冬晌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再加上早晨起得太早,陈媛在书房外站着几乎快要睡着了,也不知里面的几位阿哥要聊到什么时候才会散去。
忽然有个太监领着个丫环匆匆赶来,见了陈媛便嘎着公鸭嗓子低声问道:“你就是其其格?”
“正是奴婢。”陈媛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头,颇有些纳闷。
“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福晋要见你。”
“这……奴婢现在正在当值。”陈媛心中一沉,“这福晋下手也忒快了点吧”。
“这里有春燕先替着你,你且随我来。”那太监不容她分说,跟那个叫春燕的丫环做了个手势,春燕过来向陈媛略施了个礼,“姐姐请吧。”
罢了罢了,横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陈媛跟在那太监后面,边走边想:贝勒府这日子过的!一天里头这颗心得七上八下好几趟,长此以往,非害心肌劳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