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十来天后, ...

  •   十来天后,陈媛挤在婢女太监浩浩荡荡的队伍里,随圣驾返京。
      一路上,四围的草坡用温柔的线条勾勒着天与地的界限。蓝天上唯一的影子,是鹰的盘旋;大地上时时可见疏疏落落的牛羊,在远处悠然地踱步、吃草、发呆,从容地仿佛时间都停驻了。长风过处,带来骏马短促而尖锐的啸声。
      从前因为一心一意想要逃离这片草原,从来没有心思留意过它的美丽;现在终于要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这里了,陈媛的心情突然忐忑起来——毕竟,这莽莽草原是她在这个时空里的第一故乡。天知道,前面的路上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呢?

      初入八贝勒府的这些日子,陈媛被安置在八阿哥的侍妾张氏院中,负责的不过是些端茶送水的轻简差事。
      跟别的阿哥左拥右抱大不相同,八阿哥身边除了嫡福晋郭络罗氏,并无侧福晋、庶福晋。传言八福晋的外祖父岳乐乃是阿巴泰第四子,因早年在战事上屡有建树,于顺治十四年晋为安亲王,八福晋虽然仗着娘家势力,在这贝勒府里威风八面,数年来却一直没有生养。她担心八阿哥断后,所以才张罗着为八阿哥纳了两个侍妾。八福晋是个有心计的人,决不会作茧自缚给自己添两个争风吃醋的对头,所以挑的两个侍妾都是一色的软性子,且是汉人的大家闺秀——当个侍妾并不辱没八阿哥的面子,但若是她们想再往上爬,单是这汉人家世一条就已先天不足。说到底,无非是两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
      张氏于康熙四十七年正月诞下长子弘旺,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八贝勒府的“有功之人”。若论“母凭子贵”,立个侧福晋其实也不为过,可八福晋眼里头哪容得下半粒沙子,再摊上张氏自己也是个低眉顺眼的软弱性子,只会私下里掉眼泪。连弘旺也被八福晋接去照管,一年到头这亲娘俩见上几面都难。因此这张氏在府上地位甚低,院里平日自然也少有人来人往。陈媛看待张氏颇有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意思,得着空也常常跟她闲话些家常,说两句宽心的话。张氏在府里原本就没有个知寒知暖能说上几句的人,遂不把陈媛当成丫头,待她如同姐妹一般。
      日子过得无聊,却也逍遥。

      如此一月有余。这天大清早起来,陈媛就发现院里上上下下人等皆喜气洋洋。今天是个什么喜庆日子?
      见到张氏,还不等陈媛开口相问,对方早已按捺不住:“好妹妹,早上丁贵过来传话,说是晚间会领弘旺过来住上一宿!”说罢,已是一壁的笑一壁的抹着眼泪,欢喜得手足无措。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平日张氏的心情就跟陈媛家乡的天空一样终日阴沉,难得放晴一日,陈媛也替她高兴,“我也替您收拾收拾,待会儿精精神神地去见少主子。”
      傍晚时分,院内刚刚掌灯,一串清脆的孩童笑声划破了沉重的暮色。
      张氏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门前,从丁贵手里接过一个额发初覆的小男孩,贴在自己胸前连连亲吻了好几下,热烈得快要吓着了孩子。
      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陈媛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八阿哥正从廊上向这边走来。
      “主子……”大家都伏下身去请安,唯有张氏还杵在那里,陈媛只得低低唤了一声,又偷偷拽了拽她的衣摆,张氏这才象是回过神来,放下孩子躬身施礼。
      “都起来吧。”八阿哥带头走进屋里。
      张氏迎上去接过八阿哥摘下的便帽,吩咐下人准备晚饭,还一径地说着些陪罪的话,“爷恕罪,妾身不知爷今天要来,所以不曾备下什么好酒好菜……”
      “不妨事,”八阿哥很随意的样子,“我也是临时起意。况且自家人吃饭,简单随意些也好。”说着,信步走到上首的椅子前坐下。
      “别愣着呀——快去给爷沏盏好茶来。”张氏大概以为旁人都在跟着她愣神呢,一径催促着。
      陈媛刚想提醒张氏一下——橱里哪里还剩着什么好茶——却听八阿哥说道,“不拘这个。就着现成有的,随便吃一盏罢了。”
      “这……”见张氏面有难色,陈媛只好接过话头,“回八爷的话,这会子吃的是陈年的铁观音。”顿一顿,又好不尴尬道,“橱里有的,也都是隔年的茶叶了……”
      此话既出,显然出乎八阿哥的意料,他脸上微露不豫之色,“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如今虽然秋末了,这府里尚不至于连点象样的茶也吃不上。前两日有人从江南来,捎了些上好的秋茶,赶明儿我差人拣一样六安瓜片、一样大红袍送来。你吃着哪个好,叫他们再续上便是。”
      “不劳爷费心……这铁观音,吃惯了,也还好……”张氏却仿佛是自己做了错事、底气不足一般,声音越来越轻,连几步之遥的陈媛都几乎听不真切。
      主子不争气、在府里受人排挤,手底下的奴才自然也颜面无光。眼瞅着这情势有些发窘,陈媛不得已,好歹要替张氏打个圆场、寻个台阶,便笑道:“八爷有所不知,这陈年老茶,香气固然是败了些,却亦有它的妙处。”
      “哦?这话倒是新鲜。那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个妙法?”
      陈媛取过一只细瓷茶盏,投入数片干缩蜷曲的茶叶,再往杯里注入沸水。刹那间水气氤氲,原本干瘪的茶叶徐徐舒展开身段,浮在水中转着圈,如缓歌缦舞一般,颜色也由方才的褐色转为深黄绿色。
      这时,只听陈媛说道,“八爷您瞧,藉着一盏茶,这些经年的叶子象不象是枯木逢春,又活了一回?这意头多好……”
      那声音漾在淡淡的茗香里,在八阿哥听来,亦是平添了一层妙处。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微微点了点头。那厢张氏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着了地,向陈媛报以感激的一笑。

      正在这时,陈媛忽然觉得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小腿,一时动弹不得。低头一看,竟是弘旺。方才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八阿哥身上,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什么时候蹭到了陈媛身旁,举着一只镶金嵌玉的小荷包,一个劲儿地嚷嚷着:“你看……你看……”
      陈媛向来对付不来小孩,何况对方还是八阿哥千娇百贵的独子,一时间窘得满脸通红,向张氏投去求援的目光,她却只拿眼瞟着八阿哥的反应。无奈,陈媛只得把目光转向八阿哥,反迎上他一双含笑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边。
      既然搬不来援兵,陈媛只得蹲下身去,一面心里暗自叫苦,一面勉为其难地哄着这个小主子,“好……好……我看……你要给我看什么?”
      弘旺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想说话却没什么新鲜话可说,因此翻来覆去也就是“你看,你看”。陈媛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个小荷包覆去翻来地“看”了十几遍。
      象是挨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有人上来说可以开席了。八阿哥终于发话:“丁贵,把弘旺领开吧。”陈媛这才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暗自松了口气。
      席间张氏极少说话,看得出她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对八阿哥只是三分畏七分敬。一顿饭吃得如此拘紧,怎么看怎么不象一家子,连陈媛在边上旁观都觉得难受。
      饭后八阿哥略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回了。临出门时,嘱咐张氏道,“往后这些个吃穿用度,缺什么、要什么你只管跟丁贵去说。”顿一顿,又道,“东书房还缺一个司墨的丫头,要是你同意,我想着过两天让其其格来侍候。”
      张氏点点头,“都随爷的意思——其其格,还不快谢恩。”
      “……谢——八爷……”这一个头叩在地上,陈媛却不知是福是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