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三月沫笙

8、3、我们(3)

　　张琪和程奇是在一间coffee shop认识的。那时的张琪正在构思她的新设计图。我是先了解她的人，再了解她的事业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家是开服装公司的，而她则是一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从巴黎留学回来。她总会打扮锝光鲜艳丽，像一只濒临绝种的珍贵的蝴蝶。
　　这个城市开始下雨。落地玻璃窗渐渐模糊起来，行人变得匆忙，而那些人影亦是模糊的。 coffee shop不知不觉成了避雨的佳地。她轻抿黑褐色的液体，苦涩里带着甘甜，而更多的却是一种威士忌的味道。这里的爱尔兰咖啡掺和着很浓郁的威士忌。关于爱尔兰咖啡，有一个很美的故事。张琪是先爱上这个故事，之后才开始迷恋这种咖啡的。醇香的咖啡配上酒精的气味，那感觉对她来说是醉生梦死的。甜、苦、酸。一种咖啡，亦是一种鸡尾酒，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一个德国都柏林机场的酒保邂逅了一名长发飘飘，气质高雅的空姐，她那独特的神韵犹如爱尔兰威士忌般浓烈，久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倾慕已久的他十分渴望能亲自为她调制一杯爱尔兰鸡尾酒，可惜……她只爱咖啡不爱酒……然而由衷的思念让他顿生灵感,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及失败，他终于把爱尔兰威士忌和咖啡巧妙的结合在一起调制出香醇浓烈的爱尔兰咖啡。酒保发明爱尔兰咖啡，到女孩点爱尔兰咖啡，整整一年的时间。当他第一次替她煮爱尔兰咖啡时，因为激动而流下眼泪。为了怕被她看到，他用手指将眼泪擦去，然后偷偷用眼泪在爱尔兰咖啡杯口画了一圈。所以第一口爱尔兰咖啡的味道，带着思念被压抑许久后所发酵的味道。而她也成了第一位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
　　这一年内都没人点爱尔兰咖啡因为只有她才点得到。
　　那位空姐非常喜欢爱尔兰咖啡，此后只要一停留在都柏林机场，便会点一杯爱尔兰咖啡。久而久之，他们俩人变得很熟识，空姐会跟他说世界各国的趣事，酒保则教她煮爱尔兰咖啡。直到有一天，她决定不再当空姐，跟他说Farewell，他们的故事才结束。
　　Farewell，不会再见的再见，跟 Goodbye不太一样。他最后一次为她煮爱尔兰咖啡时，就是问了她这么一句：Want some tear drops？因为他还是希望她能体会思念发酵的味道。
　　她回到旧金山的家后，有一天突然想喝爱尔兰咖啡，找遍所有咖啡馆都没发现。后来她才知道爱尔兰咖啡是酒保专为她而创造的，不过却始终不明白为何酒保会问她：“Want some tear drops？
　　没多久，她开了咖啡店，也卖起了爱尔兰咖啡。渐渐地，爱尔兰咖啡便开始在旧金山流行起来。
　　因为一个故事，爱上一种咖啡。而这种咖啡带给了张琪灵感。她总喜欢轻抿爱尔兰咖啡，然后一边构思她的设计图。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设计出风靡一时的服装。只是，此时的她早已忘记了恋爱的感觉，更无法体会这种咖啡所带来的感觉。
　　“小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是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张琪看看座无虚席的咖啡馆，于是点了点头。谈笑间，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程奇。当他知道她住在彼岸花园的时候，不由惊讶了下。“彼岸？呵呵，很好听的名字啊，你知道有一种花叫做彼岸花吗？”男人的话引起了张琪的好奇。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华，也称为 Red Spider Lily。在民间，春分前后三天叫春彼岸，秋分前后三天叫秋彼岸——是上坟的日子。
　　它生长的地方大多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和墓地，所以别名也叫做死人花。一到秋天，就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整片的彼岸花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传说中，彼岸花是开在冥界忘川彼岸的血一样绚烂鲜红的花，有花无叶，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开成妖艳的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城市的边缘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它的花香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
　　守护彼岸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叫曼珠，一个是叶妖叫沙华。他们守候了几千年的彼岸花，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因为开花的时候就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就没有花。他们疯狂地想念着彼此，并被这种痛苦折磨着，然而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地见一次面。那一年的彼岸花开得格外妖冶美丽，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
　　然而，神怪罪了下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曼珠和沙华被打入了轮回，并被诅咒永远也不能在一起，生生世世在人世间受尽磨难。从那以后，彼岸花也叫做曼珠沙华，它的形状就像一只只在向天堂祈祷的手掌。但它再也没在那个城市出现过。这种花只开在黄泉路上。每当曼珠和沙华历经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的香味时，便能想起前世的自己。然后他们发誓永不分开，但却在下一世再次跌入诅咒的轮回里。
　　我不知道那男人是用什么方法攻下张琪的，难道一个小小的故事就可以摧毁她坚硬的外壳？当我这么问张琪的说，她只是笑着说我还小，有些事，再过几年或许我就懂得了。当一个人能让你的伤口复原，或许你就会屈服了。

　　尽管她开始恋爱了，但还是每天都会督促我练习钢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必须学这种乐器，为什么我不可以像别人那样听听流行音乐，去KTV唱唱歌？我的房间只有轻音乐。书架上慢慢的钢琴谱。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摇晃着红酒杯。闭着眼睛听我的音乐。可我厌恶了，我的音乐里没有了感情。我重重地敲下钢琴，指甲早已磨平，手指肚满是茧。
　　“妈，为什么我要弹琴。我想唱歌，想打篮球，想看电视……我想做很多事，为什么非要被这种东西填充满我的生命？”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张琪，以为会遭到一耳光，可她却安然地抿了一口红酒说：“继续弹。弹到你有感情为止。”
　　我放弃了我的暴戾，继续安之若素地敲着黑白琴键。那是我的生命。黑白的。
　　“马上就要要比赛了，你一定要拿下第一名。否则就别回家了。”

　　全市的艺术家比赛是在第二个礼拜开始的，现场直播。
　　我给了苏子浩一张入场券，从后台偷偷张望观众席，迎上了他的目光，他朝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张琪坐在他身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给我选了一首“梦的婚礼”，我曾弹过无数次，早已丧失了感觉。比赛，也是一种厌恶。而这种厌恶也让我毫不怯场。
　　是倒数第二个上场的，苏子浩说，那是压轴，你一定能震撼全场的。我想那大抵只是加油的一种形式吧。
　　十指放在琴键上，却发现没有带琴谱。我望了望张琪，她站起了身。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记得那首歌，阳光曾经在KTV唱过，而那时我觉得好听，偷偷在网上查了谱子，在琴房练习过。那么，就凭着记忆用钢琴来歌唱它吧。
　　尽管掌声依旧，尽管我顺利地演奏完了整首歌曲，但张琪的脸还是涨得通红。我又违背了她一次。
　　比赛结束后，苏子浩来恭喜我：“真厉害啊，第一名呢！”
　　“第一名也她眼里或许是倒数的。那不是她要的音乐。”
　　苏子浩知道，我口中的“她”，是张琪。
　　“厉害啊厉害！”身后传来莫名的掌声，回头看，居然是阳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过，很想听你弹琴的。比我唱的好，哈哈。”
　　原来，他从苏子浩那里听说我要比赛了，就偷偷溜进来，一直躲在角落里听。他喜欢音乐。我能感觉到。
　　那晚，我依然没有回家。我想让这份愉悦延续地久一点。于是，跟着阳光苏子浩一起去KTV唱歌。头一次感到，会弹琴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清楚，回家后，我的幸福感，我的愉悦感，将被张琪的愤懑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