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三月沫笙

9、4、青春不张扬（1）

　　天空若蓝，听见飞鸟掠过云层而荡起的摩擦声，微弱地像孩子们执意并且决绝的挣扎。

　　开始习惯晨跑。从家跑到学校，不再让司机接送。新学校离家的距离更远了。束起干净的马尾，运动装，跑步鞋。一路上，偶尔遇见几辆熟稔的轿车。
　　中途，我碰到了苏子浩。他依旧桀骜地走着，单手拎着干瘪的书包。或许里面肯本没有书。完全想象不到，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这所学校的。见到我，他也陪我跑了起来。这天的天气似乎在提醒我一个人的名字。阳光普照。是阳光。我不由自主地问他：“你的朋友阳光在哪里读书啊？”自从上次见面，我们便没再见过。苏子浩说：“他啊，早回北京去了。对了，他是我们的学长，初中的时候比我们高一界，只是你不知道，你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他家人把他送去北京读书了。”我“哦”了一声。其实还想问些什么，却问不出口。或许这就叫做口是心非，心里在乎的东西，却又怕别人知道，便只能装作漠不关心了。
　　阳光居然是我的学长？
　　阳光居然离开了这个城市！
　　这些信息都令我感到诧异。

　　我和苏子浩并不同班。一班和五班。相隔了一条走廊。偶尔在教室门口对望，相视一笑。莞尔。
　　我在高一五班。班主任是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教的是地理。她看上去也是个厉害的角色。打扮得光鲜艳丽，算是学校最漂亮的老师吧。只是她的直发像干枯的稻草一般，发黄且毛糙。我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因为来晚了，前排都坐满了。周围都是男生，互不相识却可以聊得意气风发。我塞上耳机，只是希望那班主任快些发话，不想这样无所事事下去。
　　良久，班主任说：“下面安排座位，男女按身高比例站着两排。”我们照旧做了。最后我被分在了第三排。每个人一张座位。这是班主任杜绝吵闹的手段。而这样的安排，却让我沉浸在长久的孤寂中。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互不相识的人，却可以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变得熟稔起来。
　　不明白，那些女生怎么可以那样随意。
　　不明白，那些男生为什么那么多话。
　　我周围坐的都是男生，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话，只是偶尔回答几句他们的问题。于是，我知道了几个人的名字。坐在我身后的男生叫许杨。因为他爸姓许，他妈姓杨。就算他不说，我也能够猜到他名字的由来。
　　许杨很喜欢玩我的头发。每次上课，只要稍稍一仰头，我的头发便会在他的课桌上散开。他抓起一簇来，说：“你头发好长啊！”我“嗯”了一声，忙把马尾甩到胸前来。“别碰我头发。”我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许杨倒没因此而生气，依旧笑道：“你把头发拉直一定更好看。像颜研一样。”颜研？我向后望了望，是坐在斜后方的女生。他喜欢她吧？
　　一个星期后，我果真拉直了头发，不是因为许杨的话，而是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许杨见到后，兴奋地说：“你真听我的话去烫头发拉，不过，真的很好看。”我没搭理他，越是辩解或许就越让人误会吧。
　　一到中午，教室便沸腾了起来。男生多数溜去篮球场打球了。而女生则围坐在一起开所谓的“妇女代表大会”。其实也就是聊八卦而已。某某可能喜欢某某。某某可能跟某某搞地下情。这些话题对于我来说简直无聊透顶。可是没有了这些话题，我似乎变得更加无聊了。
　　我不知道如何去参与她们，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
　　“唐芯。”
　　门口有人叫我。是苏子浩。我跑了出去。他说：“放学一起回去吧，学校门口等。”我点点头。当我回到教室后，那群开会的“妇女”齐刷刷地向我望来。原来她们的话题里一直都有苏子浩。原来他一进学校就成了新高一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人又长得不错。
　　苏子浩的来临，把我也变成了“妇女代表”之一。
　　“你认识苏子浩？”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
　　“他喜欢什么啊？”
　　……
　　一堆问题把我变成了中心人物。

　　放学的时候，苏子浩已在校门口等着了。一米八的身躯站在梧桐树下，宽厚的肩膀让人觉得踏实。或许，他真的有那么点吸引力吧。
　　一起走回家。暂时性地摆脱奢华的生活。或许我们都不习惯专车接送的日子，那样显得矫揉造作。
　　我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子浩。是颜研拖我转交的。看得出，颜研喜欢他。这年代的女孩子就是大胆，敢爱敢恨。苏子浩接过信，只是看到粉粉的信封上画了些可爱的图案，还有两个花里胡梢的艺术字——颜研，他便恍然大悟了。于是淡定地说：“以后别干这事儿了。”我“哦”了一声，“那……那我怎么跟她交待啊？”“交待？什么交待啊？”“就是告诉她你看了信后的反映啊，总得给人家一个答案吧。你连信都不看，我给她什么答案啊！”苏子浩笑了笑，说：“嗯，让我想想……那就说，她想知道答案的话就直接来问我吧，我亲口对他说。”
　　“这办法好，呵呵，不用再介入麻烦的纠结里。”
　　过几天就篮球比赛了，我们班对你们班，午休的时候，你来看吗？苏子浩问我。他一进学校就进了校篮球队，班级的篮球比赛当然少不了他了。
　　我点点头说：“好啊。你们中午都练球吗？”
　　“嗯，是啊，没事做的话也来瞧瞧吧。你们班的许杨打得挺不错的。”
　　……
　　一路聊，一路走，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走进彼岸花园，看见门卫的笑靥，走进楼房，看见苏子浩比我早一层楼走出电梯。他说：“你最近怎么都不练琴了？好久没听见你弹钢琴的声音了。”
　　“因为……因为最近有个叔叔在家，不太方便。”
　　那所谓的家渐渐变得陌生起来。换拖鞋的时候总会发现鞋架上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这种感觉总是让我失落。似乎，张琪的爱，不再是专属我的。一点点地被那男人抢走。为什么，她曾经那么讨厌男人，可如今却？为什么，她似乎开始忽视我了。不再介意我练不练琴；不再强制性地让司机接送我，看着我；不再告诫我，要与任何人保持距离，要学会保护自己。
　　而我，似乎好久好久没再喊她妈了。
　　她还是很年轻，而我，开始成长。我不再死心塌地地依赖她，不再把她当作我的全部，不再以女儿的身份乖乖顺从她。我只把她当作姐姐，当作一个陷入爱情漩涡里的女人。她喝醉酒的时候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是个傻瓜，一旦恋爱了，就似乎陷进了一个漩涡，连自己将会死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时的她像个疯子，边说边笑。我会跑到钢琴前，用琴键的声音覆盖掉她对我造成的恐惧感。
　　走到客厅，他们正相拥在沙发上。或许我的来临给她美好的爱情添加了瑕疵。张琪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然后打开灯。“你回来拉？”她说。我“嗯”了一声，然后钻进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门半掩着。隔着门缝罅隙，看见程奇对着张琪的耳畔窃窃私语起来。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只是隐约听到他说，那女孩又不是你亲生的……我便什么也没听到了。张琪突然甩开男人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站了起来，然后给了那男人一耳光。他们争执了会儿，最后程奇灰溜溜地离开了。
　　心里突然多了一丝喜悦。张琪是为了我而打了他一巴掌。他是想唆使她丢弃我。这样龌龊的想法，只是因为贪图所谓的“二人世界”吗？
　　我看见张琪失落地跌坐在沙发上，她的背影消瘦而冷清。浅灰色的烟圈开始升起。她以前是不抽烟的，这个男人教会了她抽烟。而这种令人几乎窒息的烟味，是我所唾弃的。程奇，就是个浑身散发着烟味的男人，这使他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并不好。我走到张琪身边，我说：“张琪，我不会妨碍你们的。”那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而从那以后，我便一直那么喊她。她笑笑说：“你已经长大了那么多了啊！以后别再叫我妈了，我还没那么老呢，呵呵。”

　　翌日，颜研兴高采烈地来找我。“唐芯，昨天的信给苏子浩了吗？”我点点头：“嗯，给了。”“那他是怎么说的？”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突然想起了苏子浩的话。“他说，让你去找他，他会给你答案的。”颜研听后似乎很开心，还说事成后要请我吃饭。可我心里清楚，她是不会请我吃饭的。
　　中午，教室里依旧吵闹沸腾。我又想起了苏子浩的话，他说，中午有篮球练习赛，有空的话可以下来看。于是，我跑下了楼。
　　篮球场上的人原来那么多。我看见了苏子浩，他也看见了我。正想跟他打招呼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唐芯！”我把头瞥过80度，却看见许杨向我走来，黑色体恤，足足高过我一个半头。
　　“你怎么也来看球赛了啊？难得哦。”
　　我“嗯”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是苏子浩让我来看的吧。他往我手里塞了瓶水，说：“帮我拿下，你也可以喝哦。”这家伙就是这德行。我接过水瓶，什么也没说。
　　“你来拉！”
　　是苏子浩的声音，他也向这里走来。还没等我开口说话，许杨就插嘴道：“你们认识啊？”“嗯，是啊，苏子浩住我楼上，不仅是邻居，而且我们还是初中同学。”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整个篮球场顿时安静了下来，许杨和苏子浩都朝着球场中央跑去了
　　比赛开始了。
　　其实我对篮球并没多大兴趣，只是待在一边，听篮球与地板摩擦的声音、欢呼的声音以及女孩子的尖叫声来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许杨走到我身边。大汗淋漓，连头发也湿了。他拿过我手中的水瓶，仰头便灌了下去。喉结明显地颤动起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如饥似渴一般的颤动，只是频率像是被压抑住了，欲想再快些，却来不及跟上思维的速度。于是，来不及吞咽的水便顺着脸颊流淌到衣衫上。濡湿的衣服混杂着汗水。
　　许杨一口气便喝掉了大半瓶水，他大口喘着粗气：
　　“苏子浩那小子还挺厉害的嘛！你跟他很熟嘛？”
　　“啊？嗯！”我被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住了。
　　“那你希望我赢，还是那小子赢？”
　　“啊？”这问题我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讶意地说不出话来。
　　“许杨，上场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把我从窘迫里解救了出来。我深深吸了口气。可许杨的问题却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徘徊起来。我是希望苏子浩赢，还是许杨赢？只是，这个答案重要吗？难道我想谁赢谁就会赢吗？
　　比赛也快结束了吧。我离开了篮球场，离开的那群女生的尖叫声。她们的尖叫声里有苏子浩的名字，还有许杨的。两个班的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