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三月沫笙

6、3、我们(1)

　　在这个故事里，苏子浩并不是主角，我才是。
　　我叫唐芯。

　　归属于同一种人，被丢弃的寂寞的躯体。于是，只能互相慰藉，彼此的地位独一无二。苏子浩带我回家的那天，张琪给了我个耳光，手势轻柔，只有微微的刺痛，但却找不到伤口。后来才发现，那些刺痛来自于自己的胸口。
　　她突然抱住了我，温湿的泪液滴在我的脖劲与校服上。是因为年龄太过幼小，所以只会胡乱臆测，而从来都没有领会过她对我的爱。即便我们的关系本应形同陌路，但却因了某种牵连，变得密不可分了。她是那样地害怕，害怕弄丢了我。
　　是寂寞的女人。所以更加畏惧寂寞。
　　她很爱我。像任何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儿女那样，也像大多数的为人父母，恨铁不成钢。她对我有太多的要求，并且要求严苛。我清楚，她希望我比她强，她要我青出于蓝。
　　每年都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跟我说一些年幼时无法理解的话。她说，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是男人。他们不会在表面上给你造成任何伤害，但却会给你带来至命的一击。在你的心脏处狠狠插上一刀，却看不到伤口，连治疗都无从下手。而那些伤，如毒液流淌进食物链一般，日积月累地，逐渐成了巨大的疼痛。死亡，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的挣扎与倍受折磨。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的话，我不懂爱情，也不能理解她恨铁不成钢的母爱，我渴望的只是像苏子浩那样，有一个温暖的家庭。
　　她是个倔强的女人。
　　只是，女人终究是个女人，天性柔软，容易屈服。经历了十年的蹉跎，即便是再坚定的意志，也有被软化一天。

　　步入初三，日复一日地过着相同的生活。被送进了学校寄宿，与世隔绝一般，记忆似乎成了自己存活的必需。遇上难得的休假，收拾了包袱被司机接回家。温书。看见张琪坐在梳妆台边打扮。打扮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只是，她从未见过她那样开心的模样。
　　然后是一通电话，娇声应对后，带上自己的名牌皮包。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如莺啼一般雀跃。因为猎奇这样的异常，于是跑到阳台，鸟瞰。不久后，深紫色的倩影婀娜出现，有身材魁梧的男人替她开了车门，她便趾高气昂地坐进银色宾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车子价格不菲。
　　一直狐疑那个陌生男人，凭直觉，应该是特殊的人。
　　直到中考结束，开始冗长的假期。张琪终于把那男人带回了家。
　　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些许魁梧，总是西装笔挺的，有些令人心生畏惧——他的出现并不和蔼。他叫程奇，奇怪的奇，跟“琪”的发音一样。我喊他——程叔叔。
　　张琪变了。
　　第一次见她娇媚地扭动腰肢，嗲声嗲气地说话，妖娆地躺进一个男人的怀里。总是目睹这样的情景，不由自主地脸红，处境尴尬。看见他们缠绵于沙发，红色酒液散发出迷醉的味道。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多余的人，想要逃开，却似乎无处可去。看见程奇在她的耳畔轻合了几下嘴唇，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便走向我。如花般灿烂的笑靥。她往我手中塞了很多钱，不出去玩吗？在家多无聊啊，找人去看电影吧！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被驱逐，却还是甘之如饴，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把钱塞进兜里，成全他们。只是，张琪，这真的是你吗？你忘记你以前是怎么教我的吗？
　　下楼的时候，我遇见了苏子浩。他已长到了一米八，颀长挺拔的身躯逐渐有了吸引力。我问他：“去哪？“他说：”打球，你呢？”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于是对他说：“能去看你打球吗？”他点点头。我便跟着他走了。
　　露天篮球场。没有一丝荫翳。
　　“阳光！”
　　“是啊，今天的阳光太猛了，好晒。”我不由自主地接过苏子浩的话，却发现他正朝着不远处一个身影打招呼。因为光线太刺眼的原故，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只知道他似乎比苏子浩还要高些。之后才发现，又是一个模样俊俏的男子。。
　　坐在台阶上，打着一把遮阳伞，看一群阳光四溢的男生为一颗球而激烈地追逐着。身边站着个卖冰饮的老太婆，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阳光。阳光？那男生叫阳光？很特别的名字！
　　苏子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他急匆匆地向我跑来，拿起他的包，说，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然后又转向阳光说，阳光，麻烦你帮我照顾下唐芯。
　　苏子浩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突然觉得整个篮球场变得空荡荡的，一切陌生地让人不安。阳光走了过来：“你叫唐芯？”我点点头。他笑出了声：“很好听的名字啊！唐芯，糖心，你一定很甜！”我想告诉他。我不但一点都不甜，而且还很苦。可我没那么说，觉得没必要。因为说了这话，他一定会追问我原因。而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我的故事。这世上，像苏子浩那样的人几乎没有，只有他才不会窥探我的故事。
　　我喜欢距离的感觉。
　　这或许也是张琪教会我的。

　　到了傍晚，我又变得无家可归了。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回家，也许不该吧，整整一夜都不该回去。我了解张琪。我就像她潜意识里的另一个身影，有时候甚至忘却了真正的自己。
　　篮球场上的金色开始泛红，变得越来越陈旧。身旁突然多了一片荫翳。“麻烦，给我两瓶可乐。”带了些疲乏的声音骤然响起，然后那身影递来一瓶冰饮：“给！”我一边伸手去接，一边仰头顺势望去，是阳光。“谢谢。”我说。即使我从不喝可乐！
　　“不回家吗？”他拧开盖子，仰头把黑褐色的带气泡的液体灌进喉咙。我看见他的喉结明显地颤动起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嗯，不想回家，去看电影吗？”他的喉结不再颤动了，瘦削的下巴低下来：“好啊，正巧我也不想回家！”
　　附近一家电影院在三个月前刚开张，装璜别致。一楼挂满了新上映电影的广告牌，二楼才是售票处。坐电梯上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售票小姐无聊地聊起天来。我和阳光一起选了部内地恐怖片，由于刚刚错过一班放映时间，我们不得不再等上四十五分钟。
　　绕到六号厅旁的等候席上，透明珠帘把等候包厢一间一间地隔开了，绛紫色的灯光打在沙发上，显得有些纸醉金迷。隔着帘子，我看见一对情侣紧紧挨在一起，是在接吻吧。扭头走进一隔包厢。这四十五分钟的等待似乎有些冗长。因为陌生。因为无所事事。
　　我从不认为，缄默是需要用语言去打破的。阳光并不多话，但却显得很随意自然，这让我觉得自在和安心。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而变得碎碎念起来。他不会问我什么，不会刻意地打探我，只是偶尔跟我谈些有趣的话题。我发现了他的特别，那种特别不知怎么去形容，只是喜欢跟他待在一起的感觉。因为他懂得把握我们之间的距离。
　　人与人之间是需要距离的：陌生人之间需要，朋友之间需要，男人与女人之间更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