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三月沫笙

12、5、迷失（2）

　　回家是第二天的事了，我的心情好多了，但当我走进那房子，心里却开始莫名地害怕起来。我的房间里放了一封信，是程奇留下的。打开，里面有一叠钱，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条。他是想让我保守秘密，不要对张琪说，那笔遮口费足够我用上好久。我笑。然后拿起那笔钱，打算撕个粉碎。但最终我还是没那么做，或许那些钱以后对我有用，何必跟钱过不去那！于是，我把钱藏了起来。
　　当天晚上，张琪回来了。她似乎又变漂亮了，喊着我的名字，拥抱我，然后告诉我她有多想我。我何尝不想她呢！只是，我看见了她身后提行李进来的男人。他看我的样子很不安，却又带了些威胁的意味，身怕我说出他干的事。然而，我并没有躲开他的眼睛，而是直直地着他，给他一个笑容。他这才满意地走过来。一个笑容换取一个满意的表情，让他自以为事过境迁了，或许这就是我要的。我确实不会把他侵犯我的事说出来，可我会告诉张琪另一个秘密。
　　今天的程奇很识相，早早地离开了。晚上，我敲开了张琪的房门，她正在收拾行李。张琪，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坐在床上，用左手拍拍床边示意我坐过去。紫色的床单仿佛一根针扎进了心坎，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向后倒退了一步。可我并不是个想不开的人，于是整理好情绪坐到她身边。
　　张琪看着我，等我开口说话，但我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倒是张琪先开口了，她问我：“是关于程叔叔的事吗？”我点点头，说：“他骗了你，他结过婚……”我说得义愤填膺，可她却笑了。她说：“我知道，他还有个孩子。”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在他们爱情的最开始，程奇就已经把一切都坦白了。正式因为他的坦诚，张琪才对他放下戒备。除此之外，我还明白了一件事。程奇打算跟他老婆离婚，然后抢走孩子的抚养权，再与张琪组成一个新的家庭。而我，则是一个多余的拖油瓶，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驱逐我。

　　阳光回来了。他叫苏子浩去打球，也叫上了我。虽然一年多来只见过一次，但阳光的模样却清晰地存活于我的生命，毫不陌生。在体育馆的露天篮球场上，苏子浩离开去买水了。阳光坐到我身边来，他比以前显得更硬朗了些。他说：“我回来那天，在火车站看见你跟子浩，你披着他的衣服，他还搂着你，你们是不是……”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连忙解释：“别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那天，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哑口无言起来，应该怎么说下去，那原因让我感到羞耻。看到我为难的样子，阳光开口了，他说：“那就好！”
　　那就好？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阳光的笑容。跟阳光一样灿烂。
　　苏子浩把三瓶矿泉水放到我身边，两瓶“农夫山泉”，一瓶“娃哈哈”，似乎命中注定油一个人必须叛逃出去。我看见阳光一次又一次地从苏子浩手里抢过球，然后投进蓝框，他的笑靥充满邪气，像是成功得到了自己的猎物。我拧开那瓶“娃哈哈”，仰头灌了下去。
　　落日将篮球场染成血红色，那种残破的红色令我想起苏子浩外婆家的大门。有时候，情节的发生似乎真的存在某种感应。苏子浩的手机不合适宜地响了起来，那铃声急切地如催命一般。那的确是催命铃声，只是催的不是我们的命。我看见苏子浩的脸骤然阴沉了下去。他说：“外婆去世了。”我觉得自己像是定格住了一样，四肢、身体，甚至连思维和呼吸都不能运行了。天空里有飞禽的鸣叫，像乌鸦在报丧。
　　我仿佛可以看到，一具冰凉的遗体躺在空旷的旧式洋房里，寿命与房屋的衰老一般，早已风餐露宿，被磨砺地油尽灯枯。遗留在冷清的空间里。
　　虽然外婆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她曾经给我爱的感觉：样子虽然不好看但味道却很好的饭菜、特地为我准备的睡衣、亲手缝补的黑色纱裙……我跟苏子浩回到彼岸花园，一辆银灰色奥迪开了过来，速度逐渐减慢，然后停在苏子浩面前。“子浩，快上车。”坐在车上的女人摇下车窗，把头探了出来。开车的是沃城。然后我看见苏子浩就这么坐进奥迪里，连告别也没有，无声地扬长而去了。是呀，我算什么呀？我不是他们家的人，凭什么跟着去看外婆啊？
　　银色宾利又在原处鄙视我，驱逐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阳台，有光线折射出来，亮白色的路灯灯光打在脸上。原来，已经晚了。原来，我什么都不是。转身，却看到了阳光。他一定看到我的窘迫了。我害怕他走近我，害怕他询问我，害怕他打探我。而他，走近了我。
　　“今晚有节目吗？”
　　他的问题令我有些诧异，但我还是摇摇头：“没有。”
　　“那，能陪我吗？”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也许并不是我在陪他，而是他在陪我。如一年多前那样。
　　阳光带我去了淮海路上一家新开的冰淇淋店。那里的点餐方式跟星巴克一样。我点了一杯抹茶冰淇淋，还加了杏仁和巧克力粉。服务员递给我的时候居然把辈杯子倒了过来，里面的冰淇淋竟然神奇地没有掉下来。我被吓到了，但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我不知道服务员为什么要么做，或许也是一种宣传方式吧。
　　冰淇淋的样子并不好看，只是大片大片的翠绿色堆在纸杯里，然后再插上一根红色的勺子，没有任何装饰。不像阳光点的冰淇淋，他的梦幻系列如一朵绽放的花躺在玻璃碗里，中间和四周都夹着巧克力片，碗里还铺上了一层蛋卷打底。我忍不住往他碗里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咪了一会儿：“嗯……没有我的好吃。”于是我低头继续挖着自己纸杯里的冰淇淋。阳光不信，把他的勺子伸进来挖了一口。
　　“果然，你的好吃些。”
　　“那当然！东西是不看外表的，有些东西样子虽然不好，但味道却很好！”
　　我突然想起了外婆做的菜，虽然简单、廉价，但却有爱的味道。眼泪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阳光趁机把勺子又伸了进来：“既然你的好吃，那就吃你的。”我连忙捂住杯子：“不给不给！”于是，我们两个人为了半杯差不多融化了的冰淇淋开始“厮杀”。他又一次把我从悲伤里驱逐了出去。
　　走出冰淇淋店，我一直跟在阳光身后。他依旧什么都不问我，难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难道他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吗？可我，却开始对他好奇了。这里的夜景很美，五光十色的街景，繁华地有些纸醉金迷。哪怕就这么走一夜，我也心甘情愿。阳光突然转过身对我说：“糟了，好像走错路了。”“迷路了？”“好像是啊！没关系，就这么走着吧，总会找到路的，大不了打的回去嘛！”
　　就这么走着，不知走了多久。路经夜市，小贩们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托我们的福，卖银饰的小贩在关门前又做成了一笔生意。阳光把一条银项链挂在我脖子上，坠子是两条朝着相反方向却被绑在一起的鱼。他说：’我觉得你就像条鱼，你是双鱼座的吧？”我点点头：“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反问我“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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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中。
　　他说，我就像这么一条鱼。
　　有时候，我觉得阳光像是偷偷钻进了我的心房，窃听我的思绪。他是从心里开始了解我，还是，一切都只是巧合？好奇心驱使我打开话题。“你了解我吗？你对我就不好奇吗？”他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当然好奇。但这些是你的隐私，我不方便窥探，即使我很想了解你。苏子浩告诉过我一些你的事，所以我理解你，但可能并不了解你。假如你愿意说，你一定会告诉我；假如你不愿意说，那即使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我突然想起了许杨，他曾经也这样问过我，而我也像阳光那样回答了他。同样的戏码却在三个人的身上发生了两次。我开始决定有些可笑，又为自己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而问出的问题感到愚蠢。
　　我又一次在他面前变得窘迫起来，但他总能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去。“找到了！车站！这儿我认识！”他兴奋地惊呼起来。原来是找到了路。他说：“就像你说的，就这么走下去，总能找到路的。这不真的找到路了！”我看见他的笑靥，我也跟着笑，总觉得他的话里藏匿了某种含义。
　　静谧的夜里，张琪居然给我打了电话：“唐芯，你在哪儿呀？那么晚怎么还不回家啊？女孩子在外面多不安全啊，赶快回家！”回家？我竟觉得鼻子开始发酸：“那程叔叔呢？”“他早走了，我让他早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