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外凡心》何千玉

70、戒备

　　刘铄接过绿稚手中的药碗，一点一点的给李波喂药。时间不长，一小碗药汁便喂了下去。
　　绿稚收拾了桌上的东西，端着空药碗悄悄退了出去。
　　刘铄坐在床边，凝视着李波小小的睡颜。
　　本来就瘦削的脸颊此时更是瘦得没有巴掌大，下巴越发显得尖了，浓密的黑发像一条发光的瀑布，铺在枕边，垂在床头。
　　五官小巧匀称，肤色略显苍白，本来是一副平凡的相貌，却让人感觉玲珑精致，别有滋味。
　　刘铄一时有些怔了。
　　这是当年大力村中，打残了家奴又大败汤显的小要饭吗？
　　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十五岁，免不了年少轻狂，虽然并不喜欢那个衣冠楚楚的汤显，但是父侯的话他不敢不听，只有曲意逢迎，尽量事事顺遂于汤显。
　　第一次正面见到李波，就是在父侯的五十寿宴上。
　　那个时候，只觉得李波是个脏兮兮丑兮兮的小孩儿，心里很是不屑。没想到，时隔近七年，又一次见到了李波。
　　这一次，父侯是受人所托将李波救出屠龙门。那人很是神秘，父侯竟然连自己都瞒着。一听说父侯要去屠龙山救当年大力村的小要饭时，刘铄便自告奋勇跟随，禁不住的兴奋不已。
　　他早就知道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来历不俗，但是却从未想过今生还会与他再见，更未曾想到，再见之时李波竟然伤痕累累，不堪入目！
　　在屠龙门大殿上，当刘铄第一眼看到那个蜷缩在担架上的小小身影之时，心脏似乎被撕裂一样疼痛！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如此重视，这些年来，还从没有这样一个人能令自己刹那生出雷霆之怒！
　　刘铄将李波安排在故月山庄最幽静最安全的地方，派自己最得力的婢女心腹绿稚前来伺候，而刘铄自己，则衣不解带的看护在李波床前，直到李波伤势稳定、气息平稳之后，刘铄才不再整日整夜的守候在此。
　　一晃，回到故月山庄已将近四个月，这段日子，刘铄忙完了庄中事务便立即跑到小院中为李波换药、擦身，还要亲手喂李波喝药，事事都要亲自动手才放心，看得绿稚一愣一愣的，不知自家主子最近是怎么了，忽然就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看起来反常极了。
　　侯爷刘景风不在故月山庄居住，在路上便与刘铄分手了，只是时时派人来问李波的情况。
　　这几日李波的情况明显好转，隐隐有苏醒的兆头。刘铄忙派人禀告侯爷，自己则更是有时间便守在李波身边，吃饭看书处理公务，能在这办的，基本上就都在这办了，省的李波醒来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错过了这重获新生的喜悦。

　　李波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男人欣喜的双眸，正热切的注视着自己。
　　李波有些发懵，睡了这么久，脑子都变得迟钝起来。
　　李波定定地盯着眼前年轻俊朗的面孔，只觉得似曾相识，但却逐渐确定，自己的确不曾认识这样一个人。
　　“小少爷，你可想坐起来吗？”
　　一个爽朗大方的女声由床头传来，李波抬起眼睛，只见一个一身青衣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李波转了转眼珠，终于渐渐从迷惑中清醒。记得自己是在屠龙门的黑牢中，隐约听到牢房的铁锁响了，之后便失去意识，感觉似乎在坐车，后来便躺在床上，睡了好长时间。
　　记忆中似乎总有个身影坐在床边，这个人好像一直在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自己似乎也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只要这个人在身边，李波下意识的便会觉得安稳平静，仿佛有这个人在，就会更加安心。
　　根据梦中的感觉，面前这个满眼热切欣喜的年轻男子就是那个一直出现在梦中的人。
　　李波试着点头，可是浑身僵硬异常，根本就做出一点动作。幸好现在恢复了清醒，李波满眼渴望的看着那个青衣女子，眨了眨眼。
　　青衣女子抿嘴一笑，弯身扶起李波的头，年轻男子也扶着李波，慢慢让李波靠在软枕上。
　　“绿稚，去拿碗水来。”男子声音如碎玉相击，煞是好听。
　　“是。”
　　“再吩咐厨房熬点清粥送来。”
　　“是，公子。”
　　“哦对了，让吕先生来一趟，就说小少爷醒了！”
　　“是——公子！”绿稚抿嘴偷笑不止，转身出了屋子。
　　李波心中大惑：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们叫自己小少爷？
　　李波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男子摆了摆手，温柔道：“先把水喝了。”
　　李波就着男子的手，喝了小半碗的水，这才觉得喉咙舒服多了。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想要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刚刚苏醒，切忌多思多劳，所以你先不要着急，事情经过我会慢慢告诉给你的。”
　　男子温暖一笑，道：“当年在大力村，你我都还年少，我奉父侯之名，假意在村中横行霸道，做过不少可笑的事……”
　　李波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那时你在我父侯的寿宴上大闹，打残了我的家丁，又大败了汤显，我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那么好的功夫……”
　　看着李波眼中的惊疑之色，刘铄笑了起来，俊朗的面容之上仿佛春风拂过，温暖和煦。
　　“没想到大力村一别，你我还有再相见的一天。我可是第一眼便认出是你，虽然你已经长大，但是身量却还是瘦削，骨子里那股倔强依然如初……”
　　李波此刻是彻彻底底呆住了。
　　刘铄？
　　面前这满面春风的俊朗男子，居然就是大力村臭名昭著的小霸王，刘铄？
　　李波难以置信的看着刘铄。怪不得觉得似曾相识呢，原来竟是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刘铄！
　　李波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村长伯伯说刘家早在六年前便是搬离了大力村，从此再无消息，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好像还是刘铄救了自己？
　　刚刚刘铄一口一个“父侯”，难道刘老爷是个侯爷，刘铄是小侯爷？
　　自己怎么会在刘铄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屠龙门受难？刘铄为什么要去救自己？
　　刘铄说他在大力村是假装霸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年刘铄与汤显想治自己于死地，半夜在破庙放火，为什么如今却对自己这般好？
　　李波百思不得其解，虽说幼年之事是孩童之争，但刘铄与汤显谋害自己的性命，这样的行径不可谓不卑鄙恶毒，李波虽然不甚计较，但是对于这二人，的确是没有一丝好感。
　　李波眼中神色渐冷，细眼微微闭合。他不想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受制于人，所以还是将内心的冷意藏起来为妙。
　　刘铄正沉浸在当年的往事中，忽然看见李波双目微合，脸上似有倦意，忙问道：“是不是累了？累了便躺下吧，不要胡思乱想，等你痊愈后我们再细谈。”
　　刘铄扶着李波躺下，李波闭上眼睛，装作疲累睡去。
　　李波能感到，刘铄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目光中淡淡的忧伤笼罩在自己身上，让李波心中不禁一动。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绿稚在门外说道：“吕先生，请进！”
　　门帘一挑，由门外进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一身布衣，身形微胖，拎着一个大药箱。
　　吕先生对着刘铄躬身施礼，道：“庄主！”
　　刘铄坐在床边没动，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吕先生，小少爷刚刚苏醒，现今又睡了。你来看看，现在可有什么妨碍吗？”
　　吕先生恭声答是，来到床边为李波把脉。
　　片刻，吕先生站起身来，对刘铄抱拳道：“小少爷脉象平稳，搏动有力，既已苏醒，应无大碍。只要日后多加调理，补充营养，不出两月，便可痊愈了。庄主尽可放心了！”
　　刘铄面露喜色，道：“多谢吕先生！可还有什么医嘱吗？”
　　吕先生道：“小少爷身受重创，躺在床上便是三月有余，浑身筋骨僵硬，可以适当的到外面走走，晒晒阳光。只是切记不要劳累，不要担惊，一切适可而止便可。”
　　刘铄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送走了吕先生，刘铄嘱咐绿稚务必寸步不离的守在李波身边，万一李波醒了，要及时通报自己。
　　吩咐完后，刘铄便出了小院，准备着人给刘景风送信，告诉李波已醒，暂无大碍。
　　李波一直闭目细听几人说话，刘铄言语之间对自己很是关切，那种关切极为真诚，毫不做作，李波真是糊涂了，这个本来是冤家对头的刘铄，怎么会忽然之间转了性，对自己百般照顾呢？
　　刘铄离开后，屋中恢复了宁静。李波精神实在不济，恍恍惚惚的，便真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