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渡》kurenai

4、三

　　面对眼下梨花带雨的女人，端木刹时手足无措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记忆中也曾有位妇人死死攥住着他的前襟声俱泪下哭得肝肠寸断直至昏厥。然而现下他也只能如当时一般回望着那悲戚凄苦的容颜，除了感到痛惜说不出任何一句可被称之为“安慰”的话语。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二人，迥异的年龄身份与教养地位，却籍着一声无异的问语，完美重叠。

　　吾儿这可如何是好——

　　端木一阵阵晕眩，不知己身此时身处何处，眼底究竟幻化出何人的倒影。身形微晃，一手扶住身侧的廊柱。

　　“什么人！”

　　霍三娘身后空荡荡的大门内刺出一声低喝，凌厉威严。被霍三娘与端木冷落于一旁的小厮大毛只见黑色身影擦着端木的衣摆一闪而出。待的他辨出那中原少有的发色，尉迟闻人勾成爪的五指已然稳稳当当地架在了一个少年的颈项之上。“鬼鬼祟祟想要做什么！”

　　霍三娘停止了啜泣。

　　见着了这明明不该在此却突然现身的少年，她已经、甚至是不敢大声地喘气。对灭顶之灾的预感有如泰山压顶。尽管事实上那少年看上去比她更为慌乱，抖抖索索地想要避开威胁着他生命的铁爪却总是事与愿违，暴突的眼中流露出恐惧。

　　大毛失声惊呼：“小雷！是小雷！”

　　闻言便连背对着他二人的端木当下也若有所思地侧过脸来。同样地，他也感受到了刮过鼻尖山雨欲来前满楼的寒风。

　　熹微的晨色里，红发的男子冷冷地于片刻之间将三人面上停留的瞬间失神玩味一番。他认出了午时惊鸿一瞥中俊颜冷冽带霜的锦衣青年，也捕捉到了酒店主仆二人不容质疑的苦楚不甘。

　　像是……还存有一分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小雷？！”尉迟闻人将目光拉回，精瘦坚硬的手指有了松动，“关兄的书童？”

　　霍三娘已经连一个清晰的“是”都吐不出来。她渐渐地开始后悔。一夜变故，悲伤席卷往事纷沓而来一时间捋不清凌乱的情绪，仅余一缕悔恨冲破厚重苦痛的包围喷射而出。这悔恨与懊丧或许是针对后院房中业已冰冷的一双尸身，抑或是现下因她的私心被卷入的大夫，甚至有可能是那早已忆不起样貌的亡夫公婆。她注视着事情逐渐拐向不可预知的轨道上去却又无力挽回。巨大的车轮从死亡的阴影上碾过，已经冲着她和端木奔驶而来，避无可避！

　　端木猛然记起此行目的，不由出声提醒：“此处不便讲话，三娘快快同我进屋。”

　　霍三娘这才如梦方醒，示意尉迟闻人屋里说话，自己掏出手帕抹去泪水，尔后关门落锁，引了端木至钟离春闺房。

　　甫一进门，端木并不急于查看尸首，而是待霍三娘转身吩咐先前煎药的小丫头一旁照应之后怏怏离去才移步床畔。此时距头一日午时看诊还不足十二个时辰，然屋内的情状已是天差地别好不凄凉。床头帐幔落下半边，里头相互偎依的二人临终表情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相扣的十指，在昨日的惨白上泛出青色来，昭示着斯人已逝的事实。惟有关时渊垂落床外的另一只手，突起而发青的骨节不自然地狰狞着，于这相依相偎的和谐中显得生硬突兀。

　　一对苦命鸳鸯……

　　立于一旁的两人不约而同发出如斯感叹。

　　就这么静默了约莫一柱香的工夫，端木深吸一口气，抬手撩起另半边帐幔。

　　死者神色立现。

　　靠床内侧的钟离春斜过半边身子倚于关时渊的胸前，额角抵在他的下巴上，唇畔含笑。关时渊则倾身向里，发髻散乱。二者皆是神态安详，然仍有细微差别：关时渊眉梢上扬，惊惧之色难掩，钟离春倒是一派恬静坦然，只似睡去。

　　床脚的炭炉熄了不止一时半刻，屋内的空气似被冻住，僵冷萧瑟。吸入鼻中连带胸肺一并隐隐作痛。小丫头不明就里，含着呜咽追问：“先生，是谁害了春姐姐？”

　　端木心下了然，却不知如何开口。垂手合拢床幔，半晌幽幽道：

　　“……是我……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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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厢霍三娘出了闺房不做停留，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了另一间偏房。屋中三人一坐二站。尉迟闻人早将小雷丢给大毛处置，现下正于八仙桌边随意坐了，把玩桌上一只青瓷酒盅。

　　只是他并非如此刻表现的一般悠然自得而是心中另有一番计较。想那霍三娘面上悲苦虽不假，但店中突然暴毙二人，她不去报官请仵作验尸却找来大夫相商，料是心里有鬼。那后到的冷面大夫一副内有隐情的神色，定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不过现下霍三娘扣了关时渊的书童关雷，这又是作何打算？

　　想罢，尉迟闻人搁下酒盅，眯缝了一双寒瞳只等着看戏。

　　“小雷……”

　　霍三娘朱唇轻启却又没了下文。她瞄了瞄一旁浓烈的好奇心早已外溢的男人，斟酌着词句。不料被关雷抢了先。

　　“我家少爷……难道真的已经……”

　　“不错，已亡故了。”

　　尉迟闻人接下话头，偏头凝视抽噎不止的少年。适才他虽坐于厅前自斟自饮不曾停手，四下里的动静确是了如指掌。关雷藏身廊柱背后偷窥许久，怕是霍三娘的几句哭喊都叫他听了去。也得怪他的疏忽，竟被那大夫的莹白手掌勾去了心神……否则怎容得这毛头小鬼逃出几步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