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
-
“不好啦!!快开门呐!!杜老板!端木大夫!!出事啦——开开门呀——”年久失修的大门被捶得“哐啷”作响,将一整条街的宁静毁于一旦,无论这宁静是否只是表面上的。
雪已在夜间停了,新雪旧雪在房舍顶棚和石板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日出前的天色本该是最昏暗的,却被这积雪映照得蒙蒙亮。镇上稀稀拉拉住着的几十户人家,家家大门紧闭,人人犹自沉于睡梦之中。这光景同前一日,前一月甚至于前一年没有任何不同。却是何人如此不识趣,在这种时候顶着严寒扯着喉咙喊叫还死命捶打药铺的大门?
“来了来了别再敲了!!大冷天的……”
后院终于传出响动,老仆役踉跄地奔至前厅,一边套上外衫一边叨唠不止。随后主屋也亮起了灯,黄晕照亮窗下一方土地,更显出天色的黯沉。
门外的男人在门被向内拉开的瞬间一个站立不稳合扑在老人家身上,嘴中“开门”二字闷在老人层层步衫之中,仍是感觉得出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老黄不好了!快,快叫端木先生!钟,钟离姑娘……”
“她怎么了?你慢慢说!”
“钟离姑娘夜里断气了!!”
这时候与药铺后院一墙之隔的偏院终于有了响动。“吱呀”两声开合,靴底擦过积雪的细响,半月形角门中走出了穿戴整齐的端木——正是午时拜访福来酒楼看诊的青年。黯淡的天色里他神色自若,双目微阖,面无表情。
来人乃是福来酒楼的跑堂小厮,一见到他,想起自家女主人的嘱咐,仿佛见着了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了扶住他双肩的老翁,奔至院中一把攥住端木:“三娘要,要我——”
“我已听见了。人既已死,纵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此时寻我又有何用?”
小厮瞠目结舌,他不明白平日里几乎可说是有求必应的大夫为何如此干脆地拒绝。欲脱口而出的话被这一句反问生生逼回肚里,嚅嚅道,“不是……是……”
“为医者,虽应救死扶伤,却没有‘救尸’的道理。我只看活人,不看死人。”无声的一叹,埋入日出前的寒气,化为无形。
“可是……”终于想起了剩下的半句话,男人虽不愿和面色不善的大夫正面冲突,但人命关天,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后半句话说完:“可是,死去的还有关员外家的公子!三娘找先生去,在关家人寻上门来之前,一同想想应对之策……”
“什么?”
端木一惊,死水般的面上终于起了波澜。出声的却是端着灯台,走下主屋台阶的药铺老板杜衡:“你说霍三娘的店里死了人?!”
“杜老,我这便随他前去看看情况。”端木不动声色地撇开拽住衣袖的手,扶稳了年逾古稀的杜衡。老人保养有方,鹤发童颜,腰板挺得笔直,不若七十老者。觉察到扶住自己双臂动作的僵硬,灼然的目光毫不迟疑投向身边的青年。半含关切,半带探究。有如不经意,青年偏过头去,阴影中半掩了双眸。茫茫江浸月,空余了他人一肚子的猜测。
天色已渐泛青白,仆役老黄还是自杜衡手中接过油灯,点燃一只灯笼递与小厮——他走时匆忙,连个火折子也忘了带。
“事不宜迟,你……”欲言又止,杜衡最终还是低低一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走罢。”
夜色消褪,曙色微濛,邻里左右狐疑的探视被二人远远抛于身后。
************* *************
是夜。
福来酒楼难得地灯火通明。除去檐角垂下的贴着“福来”两字的长明灯笼,大堂内也是一派亮堂。
说来不过是边境小镇上一个芝麻点大的小小酒肆,却打着“酒楼”的旗号。几十坪大小的一层权做招待散客之用,二楼不过几间厢房算做住宿的客房,仅此而已。看在那些往来边境家资千万见识过灯红酒绿江南盛景的大商贾眼中,显然是让人笑掉大牙。只是此处并非边境贸易必经之地,招待的也不过普通乡民三两路人。仗着“镇上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招牌便也夸张起来。
这夸张的招牌与内里并不相称的装潢摆设显然并未扫了现下饮得正欢畅的酒客的兴致。酒是好酒,醇香浓烈暖人肝脾,三盏下肚便由一股暖流于周身转了两转。在白日风雪中被蹂躏了近一日的身体立时倍感酣畅。更何况此时身侧还有热情胜酒的老板娘与中午有过照面的倜傥公子作陪?
“在下关时渊。不知兄台贵姓,来自何处?”
问话的是傍晚边进门的男人。此人方进得大门便将目光锁定厅中唯一的客人——当然了,是那红发的生客。
“我道霍娘子今日为何如此大方,连平日不舍得卖予我等的私藏陈年老窖都抱了出来。我老远闻见酒香,前来一探究竟,原是店中来了稀客——”
“关少爷说的是哪里的话?”三娘看清来人,面上忽地一冷,微垂了眉还是收起目中忧色,笑脸相迎。
“我店里的酒,坛坛经过关家少爷之手,何来‘私藏’一说?!”言下之意显是有些责难,还有吃力不讨好的憋闷。
闻声抬头的除了霍三娘,还有那“关少爷”口中的“稀客”。
其实他在关时渊一脚踏上台阶起便分出几许关注,锐利的视线投注于他面上,逡巡一番总觉甚是面熟。也是直到此人开口方才恍然忆起午时那间路亭,原来两人在路亭曾有一面之缘!
是他?联想此时谈笑自如之人当时面上的僵硬,不由对着那酒坛中一汪甘爽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