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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女 回去之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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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她将山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外婆,以证明外婆的圣明,结果被禁足了好几天,而且被规定往后未经同意不可以远离房子百丈以外。
她哪里有那么好的危险意识?她确实没有。所以一得自由又往山里跑了。
山上生活这么久才遇到过这么一回,不会运气好到次次都能遇见的。坏人是有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她是这么相信的。
还是没有见到他,他真的走了,她颓然地靠着树干坐。无聊赖地半阖着眼随手捡了个小松果包在弹弓里射中一片宽叶子,叶子上留下深绿色伤痕。
“居然没有射穿,威力不够大。”她懊恼地自语着找了几粒碎石。石头总会好些。石头的威力果然要大些,能够射穿叶子了,但是不是她预设想射中那片呢?就不用多说了。
玩了一会实在觉得无聊,闭着眼,歪头靠着树干,“早知道带小黑出来玩了,让它活动活动筋骨,它准会高兴死了。”摊开的两只脚左右摇晃着。
“诶。”她忽然睁开眼,精神一振,跳起来,想到一个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哎呀,什么东西叮我?”她扁着嘴低头检查,却找不到任何跳蚤之类的叮咬。
“哎呦,坏家伙,敢咬我?看我找到你不往死了整。”翻找办半天又在脚上打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也打不到什么。
看到脚上渐渐显现两个红印。是被什么东西盯到了。她在心里确认。
往洞口进入被叮咬的次数就越多。终于发现了端倪,不是什么虫子跳蚤,是石头,很小的碎石。哪来的石头?她也不知道,难道是石头太讨厌她故意来撞她的脚?还是她的脚太香了它们想一亲芳泽?以归来的知识水平还不足以联想到鬼怪之类的。
她不知死活地还是要进去。石头攻击也越来越密集,娇软的哀叫此起彼伏,小脚跳跳,不知道还以为她在跟谁玩跳绳游戏呢。
“够了,等我找到是谁拿石头来砸我教你好看。”她终于受够了拉下脸双手叉腰生气地骂道。
山洞内有采光,白天阳光好的时候光线还算是充足的。完全进去以后不再有石头要来亲爱她的脚,里面没有人,只有简单的东西。这个那个,她有些很难叫出名字来,杯子她知道,水壶她知道,衣服她知道,那支又长又有洞的竹子是什么?那些黑白的圆扁小石头是什么?为什么放在黑线的格子里?
“啊,还有毛笔,这个人会写字。”她的表情好像自己会写字一样高兴。拿起一支新做好的毛笔,怕弄坏了人家的东西没敢扯。放下毛笔摸上旁边的一本黄皮黑字书,“这是书。”笑得自豪,好像自己能看懂那本书。
她看不懂那本书,连一只字都不认识,黯然地垂头感叹着,“可惜我不会写字也不会看书。要是我会写字又会看书多好啊。”
“有人住在这里。”她这才得出结论。
“谁会住在这里呢?”猎户是不会住在山洞里的,山上有猎户暂住的小屋。三百六十度看一遍都没看看到人。
眼睛又落到那本书的封面,伸手摸摸书面,嘀咕着,“真是奇怪了,谁向我丢石头了?”她不解地坐在一张木头作的凳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去轻轻翻开那本带着浓浓墨香的手写书。然后合上书,双手一起托着下颌,作老成地思考。
等了许久她没有离开的意思,顶上的人脸憋得通红,撑开的四肢开始发抖。躲人躲得习惯,有时候变得极可笑。
下面的人该不会睡着了吧?
“不能坐太久了,晚回去了外婆会担心的。”她边说着边跳站起来往外跑。
满脸红热,汗水微渗的皇甫不归才从洞顶落下,长舒一口憋气,运气调息。
归来回去之后又将这件奇怪的事告诉外婆。赛贞娘又开始下禁令。归来忍不白眼上翻。
忍了两天她还是不甘寂寞溜出去玩,带了她的小黑还有一把小铲子,她要去挖陷阱。
这将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她的新趣。
进山洞看了看,今日天有淡乌的云,掩去一半的光彩,山洞内也因此暗了一个档次。
还是没有人,“大概又出去了。”她没有多留便出来,在洞口一丈外开始挖。一边挖一边跟小黑聊天。
“小黑你觉得住在里面的是什么人呢?”白色的小黑在笼子里团团转。
“嗯嗯,我知道了,这个人很神秘。”
“他认识字耶,要是可以教我就好了,以后我到市集就可以看得懂店门上的字了。这样很棒是不是?”小黑还是转。
“嗯,很棒,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哈哈。”边挖边幻想,想到高兴处开怀大笑。不觉地旁堆了一小堆土。
“那我以后天天来,总有一天会看见他的是不?”小黑依旧在转。
“啊,小黑你真会哄我开心。不过我真的很开心。”如果那个人是常住的话可以跟他做朋友,以后就有人陪她玩了。如意算盘敲得嘚嘚响,美得她。
“好的,就这么定了,天天来。”她擅自给自己做了决定,同时也为了别人做了决定。
小木屋没有归来的存在总显得冷清寂寥寥没有生气,就像现在一样。但她就爱往外跑。赛贞娘盘算着回来给她点颜色看看,黑色白色青色绝对不是好颜色。
灵敏的耳朵听到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清晰。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将手边的针线以及有补丁无数的破衣服推到一边,摸索找到手杖迅速并拢五指抓紧。
一声撕声裂肺惨痛的哀叫接着再一声,然后是持续的低哀以及求救。
“呀哟,我说爷们啊,你们抢着进去干嘛?抢先又没有银子领。这里布满了陷阱,不小心是很容易中招的。”一个很世故的妇人声音。
是熟悉的声音,赛贞娘稍稍安了心,手略松了些。
摸索过去推开门,“王大姐呀,怎么有空带一大堆人来我这里闲逛了?这山沟里没有可以招待的,要山珍自己上山打去。”语气不是十分客气,可见二人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相互串门的地步。
她听得一声抽气以及低低的一声叫唤。脸色霎黑,音调变冰霜落冰雹,“你们走,这里不欢迎你们。”她杵着拐杖恶声恶气地赶客。也不管那边正努力地拔老鼠夹。
“岳母。”一个三十快到四十的男子期期艾艾地又唤了一声,意义之深远。他是一张悲喜交加,愧恨交缠的脸,表情很是复杂。
喜的是旧人重逢,悲的是物非人非,愧的恨的是自己当年心眼盲看不清,酿成过错。但愿一切还可以补救。
这个人叫艾万里,是归来的生父。生得五官端正,带些儒人气息,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外貌上归来少有与他相同的地方,应该多是继承了母亲的清丽秀致。
“谁是你岳母?我没有这样的福气有这样的女婿,别乱叫嚷嚷。找岳母滚回家去找。”粗扯着嗓音喝道,脸色沉黑,似驱赶瘟神。
“小婿当年愚昧,是非不分,岳母恨我也是应当。可当年我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道真相的啊。若是早知道定不会叫你们受半点委屈。”他放低姿态,悔不当初。
不久前,机缘巧合地重遇当年与妾背叛自己的奸夫,那人因受不住良心的责备,将当年自己被他发妻买通诬陷归清荷。
当年也心有存疑,但眼见为实,不能不信。得知真相他心如刀割,痛悔难当,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来寻她们的下落。
寻的人来报,他欢喜相迎,惶恐难安地想见面后的对话,呈现眼前的却是一座长草的孤坟。悔恨的泪下了一串又一串。
几经辗转才打听到岳母与素未谋面的女儿尚在人世,他又是多么激动,心跳不止,他的女儿,与清荷共有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会长什么模样,像他还是像她?他希望长得像她,那他便可以将加诸在妻子身上的痛苦一并对女儿偿还。
几经周折才又打听到她们的住处,听说住在山上时多么惊讶,现看到岳母显然已经眼盲,衣着寒碜,顿感造化弄人的苍凉。
他与清荷的女儿呢,女儿怎不见出来?她的衣着定不会好到哪里去。因期待而心跳,她不会认得这素未谋面的爹,他该怎样才不吓到她?又怎样去除她心头的隔阂?
怀着忐忑的心情往屋子里探。可屋子进光不好,门开得也不大,几步瞧不见什么。他双手交换相握。
“哼,就算当年你知道真相又能做什么?休了那个恶婆娘吗?”赛贞娘不屑地冷哼。
艾万里心口一堵。对,以他当时的地位身份是不能做什么的,也许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归清荷受委屈。
赛贞娘冷笑,“无话可说了吗?才一句话就不能辩驳了吗?”
他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伪君子,一句知错了就想抹杀掉你的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事实吗?人在做天在看,别人不知道,我赛贞娘眼虽盲,但心不盲。想起了就来吊丧一下自己的良心,贴块金砖。我不稀罕。滚,你们统统给我滚。”她急躁地戳着拐杖,驱赶客人。
艾万里嘴角僵抽,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也只有今天他掌握了话事权他才敢出现在她们面前,才有空追悔一下自己的过错。
其实,即便归清荷尚在人世他又能做到何种地步呢?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以往的错,但是您要给我个机会赎罪啊,让我接你们到艾家住。让小婿孝顺您啊,让我和清荷的孩子受好的教育。是我害死了清荷,是我逼死她的,我不为自己开脱,只想要弥补自己的愚莽过失啊。”恳切的语言,轻弹男儿泪,他是真心要补救。
听到死去女儿的名字赛贞娘双眼爆睁,拉着着一张灰黑恐怖的脸,手中长杖乱挥,恶狠狠地咒骂,“滚,滚出这里,再不走我就拿屎尿去泼你们了,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个个都是不安好心的青面鬼。”
好不容容易那两个随从脚上的老鼠夹被拆掉了,一脸苦相也只是稍稍舒展。因为脚还是很痛啊。
王大姐习惯了她的拒人之千里,苦口婆心劝道,“贞娘你这是何苦呢?这些年来你们婆孙二人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女婿要来接你们回去享福了,这不叫,那个,守得云开见月明吗?你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比为自己也想想那可怜的孩子。”
“要享福你自己去,狼心婆子多什么嘴。都给我滚。谁敢抢我孙女我就跟他拼了,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专来欺负我这个瞎眼的老婆子。这什么世道啊。”她又焦躁地戳地,边叫嚣。
其实赛贞娘并没有很老,五十上下,她女儿外孙女的清丽美色都是遗传自她。但因为这些年来的穷困,以及她过重的防备心,五官逐渐僵硬,维持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门神脸。
赛贞娘转入后屋提了一个桶出来,浓烈的氨气刺激嗅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泼了再说。
呼,幸好闪得快。两个随从松一口气地拍着胸脯。
“走不走?走不走?难道真的要逼死我这条老命才甘心吗?”她边用拐杖指着他们,边快步向前走,走了几步霍然停了下来。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艾万里见她情绪过于激动,生怕一个不小心真的逼死她,只得退让了,叹气道,“岳母我不逼你,但是先让我见见我女儿,可以吗?”
他已经摆出最低姿态。不承认他这个女婿可以,祈求父女相认总该不过人吧。
“你找女儿回你家找去,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没有你的女儿。”她嘶吼着,扯下固定发髻的银簪。那簪子没有半点修饰,算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吧。
簪子抵在脖子上,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发“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你们恨不得我早点死吧。是这样吗?逼死我你们就高兴了?连一个瞎眼老婆子都容不下么?”
眼睛没有能够表达她的情绪,但此刻青森的脸却叫人看得恐怖。
怕她情绪过于激动担上谋杀罪名,除了艾万里都明显退了一步。
艾万里无措地举手劝阻,怕她真的一个冲动自残而后退一两步“岳母您不要冲动啊。我知道我不是要逼您,我只是想补偿你们,为自己赎罪。想要您和我的女儿都过得好啊。这天下做父亲的哪能亏待了自己的儿女?我只想见她一面而已。”
“你不来打扰我们,我们就会过得很好。”簪子尖端没入皮肉,没有时间理会自己前后语不搭。
“岳母您放下了来,您伤到自己了。”艾万里伸手低声哀求。
王大姐亦被她的强硬态度被吓坏了,两颊的肥肉颤了颤,徒劳地摆着手“不要啊,贞娘莫要冲动啊,有话好好说,你放下发簪啊,你要照顾孙女还得留着命啊。”
“走不走?再逼,我死给你们看。”她进一步逼迫,没有焦点的眼几乎要突爆突出来。
“好好,我们走。”相信不是戏言,艾万里缓只得妥协让步。 “我不是要害你们,是要补偿你们这些年来所受过的苦,让您安享晚年,让女儿衣食无忧。岳母您好好考虑,我过些日子再来探望你们。”唯恐她过于冲动自残他后退拉远距离。
“不需要。你再来就是逼我们去死,如果你想我们死的话就尽管来试试看。”
艾万里盯着她手下的银簪下出了一丝红血,知道她绝对能够说到做到,不敢再多言,带头先走了。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赛贞娘才缓慢地放下银簪,眼角有两行清泪。拖着颤抖的身子慢慢挪回屋子里,颓然地坐到地上无声悲泣。
小院中一片狼藉。
本来要等归来回家后教训一顿的,现在她是多么庆幸她偷偷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