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拨雾》晨七

4、第四章 山中一箭

　　南屋的木门未过日晒三竿是不会敞开的，因为笑一赖床的功夫跟我上学那会有得一拼，可今早却是虚掩，我如常推门而入，不想房内床榻之上被褥整洁，未见人影，阳光倾淌于高脚木桌上，一块莹润泛泽的玉佩压着张白字条。

　　心下苦苦一笑，这个家伙走得倒是爽快，连当面道别都懒得了…………

　　拿起那块玉佩端详了会，只觉雍华了些，捏在手中竟是有点沉。字条一展，一朵墨菊入眼，下头是一行清逸小楷：拿着这玉佩，以后你就可狗仗人势了，笑一字。

　　他曾问过我，这匆匆一生中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当时我脑子里闪出的是回家二字，可又是说不得，便随口打趣回道‘希望以后可以狗仗人势’，没想他倒是记住了。

　　不知何时，球球已在脚旁，它看去比我还要失落，咕噜漆亮的眼睛悻悻的，无精打采的趴坐于地，时而小声呜呼。“也许只是个过客，你莫太上心了。”我抚着它的头，小声说道，但心里却是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自个听的。

　　今日天气甚好，仰头便是如洗碧空，云丝缕缕，偶过孤雁，也未听见往日的凄鸣，无风却飘来股股山草清香，勾着人想趟到外头去散散，老天不会因为你内心离愁，而将旖旎风光变成混沌煞景，既然终会离去的已然离去，何必徒生愁绪，倒不如开心度日，以免浪费这美好迤逦的一天。

　　我在檀木衣柜里挑了件白羽罗裙穿上，原先的样式中规古板了点，前些日子闲来无事，自个改了几处，添了些鸟羽和绒球，宽绸流袖缩几分，用碎布剪了些花朵绣着于裙裾之上，给原先透出的谪仙之气又添了份俏皮活脱。

　　静坐于雕花铜镜前，昏黄的隐影中仍旧能显出一张绝美的轮廓，螓首蛾眉，清灵水眸，玉骨雪脂，夭桃粉腮，映日樱唇，嫣然笑之花失色，淡雅脱俗若仙貌，顶着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想描眉扑粉却不知从何下手，天然之姿无需再去雕琢，如此美貌的女子怎会沦为替身棋子呢？

　　摇头清神，且不去想那些猜不透的事，今日对于我来说可是个特殊日子，樱唇弯弯一勾，愉悦地踢着裙摆挎篮踏槛而出，迈出竹院时，我抬望了眼当空炫日，心中默语：你好，22岁的我……

　　林中鸟儿歌鸣齐飞，风压树枝，唰唰摇响，路旁的野花幽幽暗香窜鼻，草色丛丛中白兔隐显，我步子轻快地踢着小径上的石子，时而回头逗逗球球，心情慢慢活泛起来。

　　一棵，两棵，三棵……，路旁的树杆上，那极小的暗记被高草掩去，用手拨开还得费力找半天才能寻着。这是笑一给我出山线图标记，刻的时候还特地叮嘱我，莫把旁边的杂草去了，省得一些莫名人士上山搅了我的清闲。

　　虽没事也爱乱动，可这山路确实难走，石子硌得脚底疼。我就这么顺着标记走走歇歇地，将近到晌午才看到山脚的影子，兴奋劲一上，提篮狂奔而下，球球则跟在后头乱窜。就在快奔至山脚时，我忽感耳边‘嗖’的一声，像是什么利器飞过。

　　扭头一瞧，一只羽箭深插入背后的树干之中…………

　　我屏气心惊，脚下不稳，一滑，便顺着斜坡松土跐溜而下。

　　绣鞋终是挨冲到了山脚的平地之上，冷汗透背的我还未来及思疑，便接闻远处马蹄急促阵阵，嗒嗒渐响。

　　一火红丽影策马而来，见我挡于路间，秀眸一惊，立即勒缰喝马，轻巧跃身而下。她先游目对我打量了一番，而后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莫是我刚射的白虎幻化而成的人精？”

　　这句发问倒是解了那支空箭的由来，我拂去裙裾上沾粘的尘土与碎叶，抿嘴对她轻笑，“倒是头回被人这般问。”人精算不上，孤魂一抹倒是更加贴切。

　　这边话犹未落，球球便从山间矫窜而出，霸气腾天地横挡于我面前，吼叫震空。

　　红衣姑娘脸儿着实被吓白了几分，摸着腰间镶金短匕，满目警戒地谨慎倒步。

　　“莫怕，它只是没怎么见过生人，其实脾性还是挺温巧的。”我蹲身抚摸球球的脊背，感觉到它暴愤的喘动，这家伙看来是记上这一箭了。

　　“你……它……这……”

　　看着眼前瞠目惊怪的姑娘，我一派轻松地耸耸肩，抓起球球的爪子朝她晃了晃，“它可是我的小宝贝，你为何要拿箭射它呢？”

　　许是见我与球球相处亲昵，小姑娘面色稍好，悄然上前了几步，却仍心有余悸地隔了段距离，“是姐姐养的白虎？”

　　点头一笑，拍拍球球的虎头，起身提起身边的竹篮，“附近的村庄怎么走”虽不缺些什么，可想着今天生日，总要过得特殊些，便想上附近的村庄逛逛。

　　“村庄？这儿是皇家围场，禁卫森严，方圆五百里无炊无火，我正奇了，姐姐是何人，怎带着一只白虎在这迷山中出现？”她奇问道。

　　皇家围场！我心中微惊，思虑半响后，眸色一亮，笑一口中的老狐狸果真狡猾，将一颗诱敌的棋子暗藏于戒备森严的皇围之内，一来，这般审慎严谨的守藏地点很容易让对方觉得定有他们要找之人，引开其注意力；二来，守卫森严的皇权范围之内，对方闯入也必是损兵折将的。终是明白笑一在得知我并非他要寻之人时，那一脸的阴郁和苦笑是怎么回事了，费了大力，差点连命都搭上，到头来却是一场捉弄，换做是我肯定会捶胸顿足。

　　面对面前这个姑娘的疑惑，我支吾半天，也想不出个顺当的原由解释，索性生硬的错开话题，“我叫赵念，你叫什么？”

　　“我叫穆齐儿，姐姐还没回答我，为何会出现在这？”

　　“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只是一闭眼的功夫，就莫名其妙地到这了。”我至今也未想透，趴在电脑前死扣论文的我，在眼皮闭睁之间，灵魂竟会落入另一番天和地，到底为何会在这？我也茫然无绪。

　　她撅嘴蹙眉，眸光在我身上溜达，沉想了片刻，继而笑言，“从天而降的都是仙子，姐姐容貌倾国，又以白虎为骑，不是来自琼瑶玉池，便是那幽居蓬莱之地的圣女。”

　　这丫头的思想怕是受了太多神怪闲记的渲染，不是白虎幻化而成的人精，便是那羽化登仙的神女，我一抹孤魂被她这般一赞，不由心亏羞颜，笑道：“倘若我真是仙子，也是因犯了错，被哪位大仙给从天上踹下来的。”

　　穆齐儿一听，忽而脸色渐暗，神色惨惨地咬唇低声道，“我也是犯了错，沐小郡王可能撑不过今晚了，那大帐里的人都在责怨我，可是我真不知道他不会躲开那一鞭，如今血流不止……”她的声音渐小，最后几乎犹如蚊音。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闹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知有人受伤了，且伤得不轻，“失血过多吗？可以……用糖和盐兑水试试……”

　　她一听，猛而抬头，眸子惊亮，一脸殷盼地急问道，“姐姐有法子救他？”

　　这倒不好张嘴了，先前笑一也是失血过多，自个胡乱一试倒是有些成效，只不过当时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有心头负担，看这穆齐儿一身劲装锦衣且又是在皇家围场，要救之人恐怕身份不低，虽在大学修过医护，可自己就这么贸然前去怕是不妥，救得了便好，若是救不了定是要惹上麻烦的…………

　　“想必已请大夫看过了，我也只是略懂岐黄，若是大夫都没法子，那我就更没辙了。”我这话是半真半推脱，可不想一下山便闹出什么祸头来。

　　穆齐儿却是直接伸手捉住我的衣襟，拉着我朝正低头吃草的马儿那疾走，“这次是偷跑出来玩的，哪想着带上大夫，姐姐即使只懂一些，也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

　　“驾……”，正在这时，不远处一阵挥鞭喝马声忽然渐近。

　　“启哥哥……”穆齐儿立刻上前迎去。

　　来人一身白衣，袖摆皆竹叶暗纹，腰别环玉，青带冠发，面颜俊秀而透着丝丝儒雅。他旋身下马，声带怒意地说道，“帐中本就乱作一团，你还胡闹要闯这无人敢入的迷山，若是你父王知道了，岂不要气死。”

　　“我……”穆齐儿被他凶得语塞了一会，忽而想起我来，继而又兴奋的说道，“我找到了位会医术的姐姐，沐小郡王兴许有救，只是姐姐不大愿意……”

　　穆齐儿话犹未尽，被她唤作启哥哥的人便身影一闪，人已然立于我面前了。他盯看了我一会，又侧头望了望蜷在我脚下的球球，眼中疑云颇重，紧眉思量了须臾才开口道：“若是救不得，我也会护姑娘周全，姑娘可愿随我去？”

　　话都说成这样了，说不去实在有些不近人情，我只好缓缓点头以示答应。

　　这边我刚应许，便觉着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然被他抱了起来，“得罪了！”他那儒气而坚定声音一落，足下便用力蹬起，瞬间俩人已安落于马背之上，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他扬鞭一喝，马儿便提蹄飞快地奔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