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遍地》满城尽寻的A少年

4、chapter 4

　　从我们小时候开始，总会听到或多或少的故事，为情节中跌宕起伏的惊险主角提心吊胆；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握紧了拳头，浑身发紧。你的父亲却停止了讲述，想起轻轻呼噜。有时我们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变成故事中的主角，历尽艰辛，就在要获得荣誉那一刹，你眼睁睁地看着主角继续他的故事，而你只是站在角落的旁观者；连旁观者也算不上，那梦里的人不曾发觉你的存在。当你醒来时，是否有丝毫难过？
　　盖亚很多次都感觉到了这种难过。
　　他把手伸进池水中，也搅不碎池中的景象。他所照看的对象们依旧有笑有泪，坚忍不拔；他们身上笼罩着一种光明的气息，仿佛靠近便可使枯木复春。

　　赛莫法里也是这样。
　　抵达龙骨山脚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雪一直没停，脚踩下去就陷在小腿的地方。葱葱郁郁的森林黑黝黝地死寂，就像无数压迫下来的影子。
　　格蕾儿干劲十足地指挥撒摩搭帐篷，又分配我和斐尔生火。
　　“天黑了就会来暴风雪。”这位骄傲秀美的公主殿下望着森林深处，同时修剪着自己圆润的指甲。“那股尸体的腐臭会蚀瞎你们的双眼。”
　　她那高大老实的哥哥闷头钉着自己的帐篷，只无奈地耸耸肩。
　　木材都很干燥，但怎么都生不起火。我捏了一把，就碎成木渣渣。木头里面被白蚁噬食空了。
　　——后来呢？
　　英雄塞尔拖着巨龙头回来了。龙的躯体却还在山上。那躯体怎么样了呢？
　　眼前恍惚是当年的场景。龙血流淌成小溪，无数昆虫动物浸游其中，贪婪地吮吸。龙的金黄瞳孔悲伤而愤怒。那种魔幻神秘的美死死缚缠住四肢，把我拖进深不可测的迷幻中。
　　轻微的火苗爆破声拉回神智。什么东西落在了头上，耷拉下来一条长长的腿在我脸上摇晃。
　　我沉默，斐尔一脸坏笑的拍拍手。
　　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慢慢仔细戴上。然后忍着呕吐感从头顶拿下一只巨蜘蛛的僵硬尸体。
　　“呐。”
　　斐尔神情严肃地盯着我：“你的手在发抖吧？”说完便不可抑止地狂笑在地。
　　“……”
　　同一瞬间一团黑糊糊的物体从林子里直接撞击在死蜘蛛尸体上，又扫翻了我刚生起的火堆。
　　我清楚听见那只蜘蛛发出四肢扭曲断裂的咯吱声。
　　惊起汗毛无数。
　　肇事者爬起来，在黑暗中神经质地笑起来，一边抹自己的脸；“真是销魂的体验啊哈哈哈哈……”他随手摸了根棍子支撑自己站起来，方才注意到静默的四人组。
　　“万分抱歉……我迷路了，这林子真大！要是我也有这么大的王国就太美妙了！”他向我伸手欲搭肩，被我惊恐万分地避开。我很清楚那只手刚刚摸着什么东西的腿骨当拐杖……少年略带沙哑的嗓音喋喋不休：“独自一人探险太糟糕了，真羡慕你们在一起！”
　　撒摩生起柴火，刹那照亮他的容颜。
　　一张被炭灰糊成黑鬼的脸。
　　被遗忘的格蕾儿不知何时站在了树顶，右手横一把冷冷寒光的长刀。她的嘴角弯起诡异的弧度。
　　剧烈的腥臭铺天盖地霎时钻进五脏六腑。一声恐怖的惨叫从斐尔喉咙里发出，他扭曲了脸在地上抽搐。
　　“这该死的尸鬼蝶！”
　　那少年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尽管他脸脏兮兮的，身上挂满破碎的布条。几乎是同时，他挥出胳膊，我才看到有一团幽黄的光落在地上。燃烧着如同火焰般得光芒。是蝴蝶的破碎尸体。那些火焰很快熄灭。
　　“别担心。”
　　少年冲我一笑，露出白牙。灿烂无比。
　　“只是些蝴蝶而已。”
　　他的姿势很优美，堪比猎豹优雅而危险。大片大片的蝴蝶碎落在地。而他只是用一根蜘蛛腿。
　　我蹲坐下来，把斐尔的头放在腿上，替他按压鼓起的太阳穴。男孩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我一手。我垂下眼睛看他因痛苦凸出的眼珠，和发抖不停的薄唇。我想，斐尔的眼角快撕裂了。
　　破碎不堪的悲鸣断断续续从斐尔喉咙里漏出来。
　　我仰头，满天散落的淡金色光点占据了整个视野。美得无从记起那些都是尸鬼蝶的翅膀尸体。不速之客的少年用一个标准完美的斜跪姿势落地，一片晕黄的光点掠过他那被额前刘海微微遮住的眼瞳，为他的脸染上亮色。
　　这是个迷人的少年。
　　就算他的脸因脏污模糊不清；身上的破衣服如同活在野人世界。我嗅到他身上的太阳味道，如此强烈。一个如火花不不断迸溅永远新鲜的生命。
　　格蕾儿慌慌张张在他们带来的大包裹里翻找了小会儿，拿起个白瓶子打开就往斐尔嘴里灌。她也没受什么伤，顶多右手腕有道被蝴蝶刮伤的血痕，那个是她在分神照顾自己被树枝勾到的裙摆时受的伤。若不是撒摩捏碎了来袭的尸鬼蝶，她就要为一条裙子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了。
　　这姑娘一边给斐尔治疗一边嘴也不闲着：“盖亚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嘛，都没有帮忙杀蝴蝶，我可不想带两个包袱！”
　　“这样说稍微有点失礼哦。”
　　少年扔掉被当做武器的死蜘蛛腿骨，向我咧嘴一笑。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赛莫法里。”
　　几乎是同时，致力于重新点燃火堆的撒摩终于擦亮了火苗。突然而至的光亮刺痛我惊愕睁大的眼睛。我垂下眼睑看自己苍白瘦弱如柴的手指，它们紧紧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喀吱声。
　　“很高兴认识你。”
　　我躲在散乱长发后的脸庞浮起扭曲的微笑。自己的嗓音在咽喉咯咯作响，沙哑轻淡。
　　“我是旅行者盖亚。”

　　你是注定的英雄，我曾是你的照看者，在那个池子边。
　　盖亚有幸参与你的传说，只是不知那英雄的天敌现在身处何方。

　　在我们面前的依旧是未知蕴藏无数危险的秘林高山。有很多人在我们之前已经丢了性命，留下累累白骨日夜供风雨吹打，白蚁啃食。并不是所有人都痴迷于寻龙的传说。但那些为生计所迫无路可走的可怜人也只能握起柴刀进山探险。宝藏、灵药、神龙。
　　赛莫法里身体里流动着不安的血，促使他一次次进山去寻找龙的踪迹。我想他会找到的。
　　那些随即将如风暴袭卷而来的光明，荣耀，欢乐，穿过我的骨头，发出快乐而羡慕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