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戒缘》中秋

34、第 三十三 章

　　巨大的山岩如刀削斧劈般的林立于一条宽阔的河边，波涛翻滚时产生的层层白浪撞击在黑色的山壁上，碎成一捧捧张扬四溅的水花，扑簌淋漓在被河水长年冲刷的已经光滑莹亮的石崖表面，夜色下显得更加诡秘凶险。
　　几只身形似马，却比骆驼更加高大的动物停在河边，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喷洒在鼻前，只见它们不时低头跺着蹄子，地面在它们有力的踩踏下微微颤抖着。
　　裹着斗篷安坐于鞍上的人影，与他们身上那袭黑色的斗篷同样神秘而森冷，经由暗藏于斗篷下的健壮身躯，散发出一股极具攻击性的危险气息，密云遮月暗淡无光的河岸边，这些身影安静的融于夜色勾画而出的诡魅一般的阴影里。
　　一旁还站着四五个同样披着斗篷的人，只是他们的身材明显矮小一些，与普通常人无异。其中两人抬着一个担架，因为月光全无，寂静的河岸边漆黑一片，依稀只能借着一点河水反射的光芒，辨出担架上面隐约躺着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一个如同闷雷般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响起。
　　“是，主人命我将此人交于您来拷问。”为首的男子颔首，拱手答道。
　　低垂的风帽挡住了声音浑厚的男人的样貌，即便这样，仍然能感觉到两簇犀利如兽的光芒从风帽下射出。片刻之后，男人一挥手，两个跟在身后的随从走上前，从那些人手里接过担架。
　　“干嘛费事送来这里，难道此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讯息吗？”
　　“主人身边耳目众多，若将此人留在身边拷问，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人绝非善类，她的身世我们一直无从查知，而她竟然几次三番阻碍主人的行动，导致我们失手损兵。所以，主人才命我将她交予您，请您务必要从她的口中查出是谁指使她，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点头，既而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口气充满了轻蔑的调侃。“没想到一向行事周密狠绝的暮足，也会碰上这么难缠的人物。行了，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把她交给我吧。别管她多厉害，到了这里，就算是神仙，也会乖乖的就犯。”
　　再次拱手，欠身。“是，小人会立刻回去禀报。”
　　“告诉你家主人，别忘记我们的约定，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他不能如约守信的完成计划，到时就别怪我不顾念情面了。”低沉的嗓音，如雷似鼓紧紧敲上闻者的耳膜，令人有种肝胆皆寒的怯懦。
　　肩膀缩了缩，男子恭敬的应下。“小人记住了，定当一字不差的回禀主人。”
　　从河面吹来带着料峭寒意的夜风，不若四国春风的明媚温柔，这里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带着一股子阴森剔骨的寒意，呼吸之间更是充满了隐约的腥气，似是河水翻卷而来的味道，又像空气里无处不在的血腥气，阴郁，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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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她秘密送到库尤坦。”夜风吹起斗篷的一角，一抹银光霎那闪过，锃亮的铁制盔甲露出冷淬的影子，随着斗蓬重新垂下，这道森然的光芒又消失在黑色之下。
　　似乎有些不解，随从看了看担架上还在昏迷的女子，一张清秀的脸上布满死亡的气息，仅凭这简单的一瞥，也能看出她伤的不轻。“屠王，她好像伤的很重，把她送去库尤坦，恐怕……恐怕很难活下来了。”
　　冷哼一声，沉下的声音里更多是鄙夷不屑。“那小子怕惹祸上身，又想查清此人的底细，就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丢给我。难道我把一个人类放在王府，就不危险吗？托赫那帮老东西都知道我对人类的看法，无端端我的府里冒出一个人类，他们肯定会起疑。在加上那些主和派本来就不满我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叫嚷到尼迦挲的面前，到那时我不是惹火上身吗？”扬鞭，呵斥着身下的巨型坐骑朝着河岸西边走去。
　　随从立刻会意的点了点头，颔首。“是，小人立刻将她送去库尤坦。”
　　突然想起了什么，男人叫停随从，说道：“找个医师给她看一看，万一真救不活，就在库尤坦处理掉。”
　　“遵命。”
　　视线最后的一瞥，扫过担架上那个罩在薄毯下的身躯，起伏的线条显得那具身形稍许消瘦，除了那头艳红如血的发色还有些显眼，其他没有一点引人注目之处，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竟然也值得他亲自出马审问，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当他是保姆了吗？
　　嗤之以鼻的收回视线，人类的身体永远脆弱的像风中的树叶，经不起任何摧折……她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老天爷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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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这、这、这……是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穿透耳膜刺进卫唐玄混沌黑暗一片的大脑，迫使她不自觉的皱起眉。
　　“废话，你小声点。”怒气，很显然。
　　“大、大姐，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你把舌头拉直了在说话，瞧你那个死德性。过来，帮我把她扶起来。”
　　“不，我不敢，她是人。”昏昏沉沉中隐约觉得这个声音稍稍小了，好像是因为距离变远了一些。
　　“快过来，我没办法给她喂药。”
　　“她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你看呢？”
　　“……”
　　“快给我死过来，别磨蹭了，否则我叫图斯伐把你扔到矿区去。”威胁的话，似乎管用了。
　　“哦。”
　　神智又开始模糊起来，仿佛无数的绳索将已经四分五裂的身体结结实实的捆住了，只是想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无比的艰难。
　　意识再次脱离这幅被剧痛占领的身体之前，卫唐玄使劲全力想要抬起手臂，最终却只是引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连绵蔓延在四肢百骸之间，就连血液的流动都成了巨大的负担，极迫的痛苦撕裂了肋骨下已经停滞的心跳声，刹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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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凭盘旋的风带着不安的躁动，托起长发飞舞在身侧，丝丝缕缕的暗蓝色飘过眼前，轻盈霸道的挡住了视线里一丝若有似无的留恋。
　　指尖划过玄风戒光滑的表面，自己的体温蔓延在这枚凝结了祖先智慧的圣器上，金色的光芒那么的灿烂夺目，美的可以瞬间夺去人们凝望的痴迷视线。
　　然而，自己的心，却没有因为它失而复得而有丝毫的快乐……她不快乐，侵蚀入骨的担忧早就打散找到玄风戒的庆幸，只剩下浓烈到让她日夜难安的心急如焚。
　　完全不知道卫唐玄的情况，甚至是生与死，都不得而知。更别提自己要如何在魔域找到她，对于全然陌生的魔域，暮风无遥的心底充满了很深的恐惧和彷徨。
　　如果说，她踏进魔域的举动，是一种奋不顾身的勇气。那么，唯一支撑她这股子勇气的力量，就是那个总在危险来临之际，毫不犹豫的挡在她身前的特殊女子……那些刀光剑影里的险境，历历在目的清晰如昨日；那些晓风暖阳下的微笑，温暖干净的纯粹如印证……
　　印证了，自己望向她的专注目光中，情意滋长时的无奈；更加印证了，自己越来越失陷的心，迷失在一张单纯张扬的笑脸里，已经无法找回的惆怅落莫。
　　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暮风无遥牵起嘴角，笑意阑珊。
　　抬起右臂，薄唇起合之间默念咒语，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动，宛若拨动了微风中透明的琴弦，刚才还温柔有序的春风瞬时一阵乱窜，青色的裙边蓦然飞扬在四下骤变的乱风中，抖散了阳光的斑斓，留下一片混乱的阴影……
　　悄然，一道半明半暗的屏障凭空出现在眼前，刚才这里还只是通透一片的山水风景，此刻却幻化出连天接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水幕一般的结界。
　　垂下手臂，半刻之间犹豫不决的皱眉，半刻之后的毅然坚定的迈步。
　　当最后一缕长发消失在结界半明半暗的边缘时，这道水幕瞬间发出轻微的颤动之音，仿佛有人撩动了一幅坠满流光异彩的帘子，伴随着细微的颤音，结界由下至上逐渐缓慢的消失在空气中，如来时一样，安静而诡秘的让人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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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隆的巨响在昏愦的脑中不断炸开，耳膜被震得硬生生的痛着，灼烧的热度几乎蒸发殆尽了所有的血液，身体却还在本能的抗争着疼痛的束缚。
　　尽管无畏的挣扎，只会招来更多更激烈的痛苦占据神经，卫唐玄却仍然没有放弃过丝毫可以摆脱这片黑暗的努力，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过后，终于有丝迷蒙不清的光亮出现在眼前，微弱若细风。
　　半晌，找到一些力气睁开沉重如铅的眼帘，刺目的光亮逼的眼睛又重新闭上，呼吸一紧，瞬间张开眼，不顾手臂上传来的剧痛，猛然抬臂击向身边的东西。
　　一声吃痛的惊叫响起，从那个东西被击倒在地的瞬间。
　　是的，的确是一个……东西。
　　如果，长着一双比牛眼还大的眼睛，而且嘴巴位置只有一道细缝的怪异面孔，勉强还算是一张脸的话，那么这张脸的主人，绝对不是人，只能被归为“东西”一列了。
　　凄历的惨叫并没有想像中的大，可能是因为这条缠满布条的手臂，没有办法使出全力的原因。卫唐玄刚想翻身，就被扑来的一团黑影制住了行动。
　　“图斯伐，快抓住她，她要吃了我。”那个“东西”发出惊恐的尖叫，抱着头连滚带爬的向外冲去。
　　压制在身上的力道很大，卫唐玄甚至能听到手腕的骨头被捏的发出脆脆的响声，一片巨大的阴影罩住了头顶的亮光。
　　抬眸的刹那，卫唐玄清楚听到了昏沉沉的大脑里传来一连串脆裂的声音，那是来自皮肤下的血液陡然降至冰点急速凝结时发出的警告声……迅猛，急迫，毫无预兆。
　　呼吸停在半张的嘴边，眼底的惊愕带着一丝恐惧，抬着的手臂被钳制着举在半空，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见过这个怪物，那时候柯惑一管它叫“牛兽”。
　　“放开她。”就在一团团热气经由牛兽粗大的鼻孔喷洒在冰冷的脸颊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蓦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透过牛兽寒光闪烁的眼，卫唐玄看见了自己惊讶万状的脸，片刻，好像被铁箍紧紧钳制的手腕忽然一松，笼罩在身前的巨大阴影也跟着缓缓退向一边，一片微弱刺目的光亮又重新回到震惊的黑色眸底，她勉强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全身都缠满了布条，简直像个木乃伊。
　　“如果我是你，就会好好的躺着。”虽然带着轻视的调侃，却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却只能看见一片阴影里有个模糊的轮廓。
　　吃痛的挑了挑眉，咬着牙试了半天，布满汗水的额角粘着丝缕发丝，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层叠的布条上，瞬间消失不见。
　　粗重的喘息泄露了卫唐玄的虚弱，抬起毫无血色的脸，视线在汗水划过眼角陆续不断浸透衣领时，变得越来越模糊，眯了眯眼，一缕混合了焦躁和不安的暗光划过眸底。
　　放弃了站起来的想法，因为此刻就算是保持这个坐姿，都几乎花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勉强的半倚半靠在身侧一截矮几的边上，抬眸，开口。
　　“这是哪里？”
　　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灯火无法照到的阴影里飞出轻漫的笑声，轻快的令人微微皱眉。
　　“库尤坦。”
　　“库尤坦？”又是一个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自己还在四国吗？
　　“图斯伐，把达达找回来，别让他嚷到整个库尤坦都知道这里有个人类。”
　　站在一旁的图斯伐盯着卫唐玄看了一眼，那目光中的狠劲绝对能让人腿脚发软，闷哼一声，他转身掀开厚重的帘子消失在门边。
　　快速扫了一圈身处的环境，光线并不好，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闪烁摇摆的油灯，只能照亮一米开外的地方，借着昏暗的灯火观察着四周的情况……破旧的柜子上堆满了黑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瓶瓶罐罐，从刚才醒来就一直闻到很多奇怪的味道，有草药的苦涩，又有陈旧的霉味，估计就是从这些罐子里飘出来的。
　　除此之外，这里只能用空荡荡来形容。
　　忽略来自四肢百骸烈焰般能将她焚烧成灰的痛楚，忽略此时此刻对于眼前未知处境的窘迫，忽略身体承受痛苦的同时，神思却异常清晰的无奈，忽略深入心脏的每一声跳动，都带来对于某个人的深切牵绊……卫唐玄其实很想闭上眼继续睡下去，至少这样能让她暂时摆脱这个身体带来的沉重如石的痛苦，以及大脑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字时，变得急迫到近乎疯狂的担忧。
　　可能人在伤病的时候，真是最脆弱无助的，稳了稳呼吸，她再次看向那片安静的阴影，等待着任何可能从阴影里出现的东西。
　　然而，半晌过后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仿佛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团空气，刚才的声音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休息吧，晚些在来看你。”蓦然，就在卫唐玄以为自己的确是盯着一团空气时，那个干净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
　　没由来的，她竟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隐约的温和无奈，看样自己的确伤的不轻，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卫唐玄沉默的望着前方。
　　片刻，一阵微风撩起帘子，一个人影闪身而出，速度快到有点不可思议。
　　骤怔，温热的呼吸噎在喉咙里，如一枚橄榄卡在深喉，阻碍了她来自心底的一声尖叫。
　　惊愕的瞳仁映出昏暗灯火里垂下的粗布帘子，微微荡漾的帘角宛若沉重的叹息，将卫唐玄的震惊一丝一缕的释放在混沌惊愕的思绪中……
　　就在刚才，当掀起的帘子捎来一丝月光的瞬间，卫唐玄清楚的看见了一些轮廓……那是什么，她不想猜，也不敢猜。
　　隐约的觉得自己可能不在四国了，牛兽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四国的土地上，从昏睡中醒来后看见的那个眼睛很大，胆子却极小的奇怪东西又是什么，还有……刚才走出的那个……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