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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三十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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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很静,轻擦着窗边遛进屋,抖散了裙边阴影里的阳光,却吹不散纠缠在呼吸里的恐惧不安。
空气,很轻,潜进了门外的芬芳,婆娑在阳光明媚的微风中,却无法掩盖人们眼神里凝重的期待。
正襟危坐的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久的好像都感觉不到肩膀的僵硬,久的好像已经石化在了飘浮于暖风的光影之中。然而,忐忑不安的心跳声却一次又一次提醒着暮风无遥,就算身体变成了石头,她的心仍然在等待着一个声音蓦然出现在门边……
时间在等待中,总是过的特别快,快的让你恨不得紧拽着它的影子,将它永远禁锢在自己的脚边,直到某个人带着狂妄顽佞的自信笑容站在眼前……
银色的链子缠绕在手上,玄风戒安然的躺在掌心,手指轻掂着项链细腻起伏的纹路,企图从这些精美的线条里摸索出曾经熟悉的体温。可是,它冰冷的好像死去了一样,没有任何可以期许的温暖,更没有令自己一直觉得安心坦然的……依靠。
敛眼,再一次看着手中金银相缠绽放出的妩媚冷光,暮风无遥觉得自己压抑的呼吸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默默神伤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停的告诫自己要忍耐,忍耐……继续等待。
“少城主,小姐回来了!”侍卫跑进屋子,指着门外高声传道。
刹那,柯惑一已经冲出了门,动作极快。
“月心!”满是喜悦的声音,他笑着迎上飞尘仆仆的柯月心,眼睛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确定她没有丝毫的伤情,柯惑一终于可以将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他笑着朝后张望,问道:“玄呢?你们甩掉暮足了吗,他们没有跟来吧?”
低下头,想要藏起眼底涌出的泪水,却被颤抖的呼吸泄露了一切。
皱眉,扶着柯月心抖动的肩,突然有了一种很糟糕的预感。“怎么了月心,玄呢?她在哪里?”问出声,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惊到了空气。
“月心……”门边传来透着一丝隐忍的暗哑声音,暖意融融的微风愣是被这个低语里的悲怆凝结住了,赫然。
缓慢的抬起头,柯月心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柯惑一,继而望向站在门边的暮风无遥,一掬绿色的裙角趁风飞出门框,点缀着院里的春意盎然更加明媚惹眼,然而,却无法抖散来自暮风无遥苍白的脸庞散发蔓延的空茫怯深……
“月心,你快说话啊?”急迫的提高了声音,柯惑一低低的喊道。
“玄、玄没来,她为了拖住暮足,留在了乱石岗,她……”痛哭出声,泪水代替了声音,默默无声的宣布了最坏的消息。
为什么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旋转起来,怎么明明刚才还是白天,自己却好像看见了铺天盖天的夜色,一切都变成苍茫的……黑色,黑的那么完整无缺,竟然连一星半点的微光都没留下。
“小遥!”柯惑一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暮风无遥,关切的惊呼。
气血涌上喉头,有丝甜腥灌进轻颤的唇齿间,暮风无遥强压着冲口而出的一缕血腥味,紧咬牙关将这痛彻心扉的温热液体逼回身体里,借由柯惑一的搀扶,她脚步虚浮的走进屋里。
“我要去乱石岗。”半晌,口中的呼吸仍然有股血腥气,暮风无遥轻轻开口,却是坚定不移的口吻。
惊,蓦然。“小遥,太危险了。暮足可能还在那里,我们不能冒险回去。”
手心刺刺的痛着,因着握的太紧,玄风戒已经深嵌入掌心,可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痛的更加狠。
“我要去乱石岗。”仍然是那六个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犹豫,拧着眉,柯惑一不知能说些什么,沉默。
抬眸,一向温和浅淡的黑色眸子,突然变得深邃凌厉,有丝居高临下的威仪悄然出现在暮风无遥惨□□致的面孔上,赫然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稳气势。
“她说过会来这里我和汇合,她说过‘一言为定’,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这样的话,透着孩子气的不讲理,隐隐流露出无法动摇的倔强。
相视而望,柯惑一从柯月心泪光涟漪的眼底,看见了赞同的闪烁,紧蹙着眉,他实在无法做出一个令人满意的正确决定……现在回头,无疑是自投罗网的愚蠢行径,万一暮足留下了眼线在乱石岗,那他们肯定在劫难逃。
但是,他与她们一样,无法从心底放下那个火焰一般令人瞩目的奇异女子……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谁没有受过她的救命之恩。在她一次又一次舍身相救之下,他们又怎么可能丢下她一个人,只顾自己去逃命呢?
可笑的发现,其实当暮风无遥说出要回乱石岗时,自己俨然早在心底就已经赞同了。只是,他最担心的还是暮风无遥的安全,如果不能将她顺利送回虚城,那么,卫唐玄今天默默的所作所为,就太不值得了。
“我一个人去乱石岗,你和月心立刻向虚城出城,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不管能不能找到玄,我们在虚城汇合。”他欠她的,现在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我亲自去乱石岗。”语落,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身影在门外吹进的微风中消散。
紧抿着唇,柯月心看了一眼脸色暗沉的柯惑一,转身跟着暮风无遥走去。
面沉如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院外逐渐稀薄的光线中,眸色混合了挣扎与犹豫,片刻,毅然迈步踏着晚霞淡粉色的光影追了出去。
也许吧,自己此刻的决定肯定不是明智之举,把暮风无遥安全送回虚城,才是他最大的责任。
可是,先不说自己不能违逆身为戒灵的暮风无遥的命令,就算她不回头去找卫唐玄,他也一样会义无反顾的去寻找生死未卜的她,加快步子追出大门,发现暮风无遥已经坐在马上。
“我们一起去。”翻身上马,他笑了笑。“趁天黑,我们去乱石岗查看一下。”扬鞭的瞬间,他侧目对着暮风无遥说道。
点头,神色凝重。
★★★ ★★★ ★★★
“老七,干嘛不送她去见主人?”暮三看着眼前比自己年纪稍长的男子问道。
暮七瞥了一眼身后,见几个属下正守在一个铁质的囚车旁,他拉着暮三走到一旁,小声说道:“戒灵失踪虚城已经全城戒备,老百姓虽然还蒙在鼓里,但是皇宫那边早就惊如寒蝉,稍微一些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以主人的身份,更不敢在这时有所轻动,你如果现在带着这个人回去,肯定会引起守军的注意,到时候万一牵连到了主人,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继而好像又想到什么,皱眉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戒灵还没抓到,我们总不能将此人带在身边吧?”
“主人英明,他早就考虑到抓住此人后的处理方法,所以才派我来与你汇合。”
“噢?”暮三挑了挑眉,喜形于色。“主人果真英明。老七,你快说,要如果处置她?”
笑,俯在暮三的耳边一阵低语。
片刻,暮三脸色一变,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交给他?”
暮七点头,抬手拍拍暮三的肩,语气淡定。“行了,别耽搁时间了,赶快动身,免得夜长梦多。戒灵还未抓到,赶快把这个女人处理掉办正事要紧。此次你带了这么多手下出来,竟然还未抓到戒灵,主人已大感不悦,你还是小心为妙吧。”
愤恨的挥手,朝着囚车方向丢了一个满是杀意的眼神。“都怪这个该死的女人,真他妈的见鬼了,从来没碰到这么厉害的家伙,一个人竟然杀了五十多个人,她根本就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暮三仍然觉得心有余悸,卫唐玄将生死置之不理的狠冽打法,着实震憾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浑浊了血腥与尘土的空气里,她的眼神却出奇的清冽干净,就算最后重伤倒下的瞬间,她的唇边好像还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因为血色迷了心神而变成了一个疯子,还是天生就狂妄傲慢到了一种令人啧啧称奇的程度。
笑而不语,暮七看着暮三一脸的奇异表情,轻佻的挑眉,转身朝着囚车走去。
★★★ ★★★ ★★★
月色迷蒙不清,夜风飞过平原,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顺着风声涌来,好似草叶摇动摩擦发出的声响,又似散落一地的石头之间的浅吟低语,邪魅,诡谲。
由一个侍卫看着马匹,其他人则趁着夜色悄悄走进寂静的乱石岗,浓云遮挡了月光的清澈,一切都显得过于暗淡朦胧,巨大怪异的石头所处可见,像极了隐藏于黑夜之中的巨兽,浸透着令人齿寒心颤的乖戾气息。
“大家分散开来,看一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不可声张,小心行事。”柯惑一挥手,刻意压低了声音对身旁几个侍卫交待道。
“是。”颔首,年轻侍卫朝着不同的方向悄然移去。
“小遥,你就跟在我身边。”见她点头,他又转向柯月心问道:“你和玄是在哪里分手的?”
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了一圈,抬手指着不远处一块平坦的空地,轻道:“那边。”
“走,去看看。”
风声盘旋在头顶,将婵娟的月色打散成迤逦的片片波光,淅淅沥沥的漂浮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呼吸里除了干净的泥土味,隐约之间还有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很淡,很浅,随着一阵晓风擦着脚边而过,这缕缥缈的味道也消散于无形。
呼吸紧紧的哽在唇边,眼角更是被一种冰冷的温度覆盖着,任由暮风无遥怎么努力的控制,也无法挡住血液跟随着脚步踏上这块土地的刹那,猛然凝结停滞的速度……
她,感觉到了……艳阳高照下的惶惶白日,曾经在片寂静的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漫天银茫的咆哮,人仰马翻的厮杀,血色缭绕的妖冶……真实到让她已经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本能的呼吸着。
宛若亲临其间看着刀光剑影从身边劈下,厮杀声伴随着呼啸的风从耳边划过……那些暴戾恣睢的脸,那些充满血光的眼,在她墨染霜寒的眼底一闪而过,血雨腥风将这些人变成了疯狂而无所顾及的野兽,而他们的目标却只有一个……
一抹艳红的发,刺破浓烟密布的昏暗,成就了烈日下最强烈的耀眼。
心跳,突得一滞。肋骨下毫无预兆的传来紧迫的钝痛,顺着皮肤下血液迅猛流窜的速度,这种疼痛如疾风一般瞬间占据了身体,刹那之间。
震惊,来自柯惑一与柯月心的眼中,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突然变得异样的暮风无遥,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一切……浓黑的夜色中,千丝万缕银蓝色的光芒从暮风无遥的发间绽放开来,以一种肉眼可以识别的速度,蔓延出一片银光熠熠的惊心动魄。
惊张着嘴,看着如此不可以思议的事情活生生的发生在面前,他们紧了紧喉咙,目不转睛的望着一把耀眼的银蓝色长发缭绕在夜风中,冰冷,诡魅,美的无懈可击。
玄风戒悄然缓慢的从暮风无遥的颈间升起,宛若被风托起的一抹金色斑斓,以一种奇特的形态悬浮在空气中,牵引着一条戴在她颈项上的银链也跟着飘浮而起,放射出奇异的光芒。
金的灿烂与银的凛冽,纠缠在泼墨浓黑的夜风中,赫然如同波浪一般辐射状散开,转瞬就将夜色茫茫的乱石岗照的雪亮,如同白昼般的耀眼,亮的几乎令人无法睁开眼。
抬手本能的遮上眼,柯惑一早就惊的目瞪口呆,除了保持呼吸顺利的从口中送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柯月心更加因为震惊而睁大了眼,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甚至连呼吸都控制不了,起伏的胸腔与她眸底的惊惧一样,都是不规律的剧烈。
与此同时,寂静冷清的乱石岗里,突然扬起惊天动地的响声,随着盘旋在四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金色的绚烂光影中,出现了一幅令所有人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画面……
血与汗飞溅在尘土织成的幔帐中,随着人头摇晃的攒动,剑光划破了空气,带着凄历的风声硬生生的斩断了一线穿透烟尘的微弱阳光……
人们暴怒的眼神中,有着舔血嗜杀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一个披着满身血色的身影,闯进暮风无遥溢满浓金的深邃眼眸,那个已经如同心跳一样深深烙印在血液里的人,真切的出现在眼前。
红色的血,红色的发,红色的……眼,卫唐玄的一切都变成了能将人眼灼痛的红色,那个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艳丽色彩,此刻在她的身上却展现出最接近死亡的距离……
看不出她到底哪里受伤了,因为鲜血已经染满了她的长衫,她的动作仍然利落干净,完全不是他们常见的招式,而那柄浸透了鲜血的普通长剑,在她的操纵下变得好像有了生命,随着她旋身挥手的动作,画出一道又一道令人折服的漂亮弧线。
然而,任谁都看的出来,她已经在竭尽全力的极限上徘徊了,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的疲惫,从她染就了血色的眸底晃动的闪烁,都是倾尽奋力的拼搏……
忽尔,她的身体突的一僵,在四周暮足们一片声嘶力竭的怒喊声中,只见她皱起眉,微张着唇,眼神也跟着微微一颤……
柯月心走到柯惑一的身边,伸手抓着他的手臂,好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力道大到连自己都感觉到了指尖的疼痛,而柯惑一却纹丝未动。
半刻之间的僵立,半刻恍惚的怔愣……只见卫唐玄蓦然抽剑转身,朝着身后刺去,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片血气顺着她的背影飞散开来……一道从肩膀斜至腰际的伤口整个横在她的背后,红色的液体从皮肉外翻的伤口涌出,迫不及待的挣脱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争先恐后的顺着她微微不稳的脚步,染红一片地面。
一声惊呼冲口而出,柯月心抬手握上自己的嘴,泪水同时夺眶而出,滑过手背滴落裙边。
接下来的画面,柯惑一悄悄的偏过了脸,他不是没见过血光四溢的场景。但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刀剑接二连三的在卫唐玄的身上划过时,带出的一幕幕血肉模糊的惨烈。
孤身奋战在一群野兽般凶狠的暮足之间,没有退缩,没有胆怯,即便浑身浴血的身影明显迟缓下来时,卫唐玄的坚韧顽强仍然带着耀眼的喧嚣狂妄……
仿佛,她就是因战而生的光芒,只有血色和死亡才能衬出她生命最璀璨的一刻。
怦然,金色的光芒渐淡渐暗,悄无声息的消散在四下乱窜的晚风中,如来时一样的诡谲而瑰丽。
片刻之后,空旷的石岗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无声。
风,捎着一丝春天的湿润从颈间的玄风戒上划过,带着些许的温热托着长发轻擦着麻木的脸颊,恢复了暗蓝色的长发仍然扬在风中,挡住了冰冷的眸色,视线因为泪水而模糊了,但心却异常的清晰开来……
没由来的,暮风无遥觉得自己的身体,宛若轻烟一般飞散在了婆娑的夜风中,或许是晚风太猛烈,或许是呼吸太轻盈,又或许是遗失了心跳。
总之,她任凭泪光疯狂泛滥的同时,却有了放声大笑的冲动。
半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思绪中时,她兀自冷冷的开口,低沉的语调里染上了夜深露凉的寒意。
“我要去南雀国,你们立刻回虚城晋见北帝,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父王,请他责令大军清剿散落民间的暮足余孽。”没有回头,她望着脚下一圈云散月明的清寒光晕,清幽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却浸透了冬雪的冰刺剔骨。
“传我的灵令,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从震惊中回过神,柯惑一先是一愣,既而敛眼,向前一步单膝跪下,颔首,语气沉重而悲伤。“恕小人无礼,如果您这样冒然返回南雀国,万一遇上暮足。那么,玄的………牺牲就白费了。”
“什么牺牲,她还活着!”蓦然提高了声音,瞪着跪在一旁的柯惑一,厉声呵斥。
怔了怔,低下头,不语。
“我陪你去南雀国。”突然插进话的柯月心,令两人都微微一愣。
看见他们同时望向自己,柯月心抬手拭去脸边的泪迹,稳了稳抽泣不停的呼吸,说道:“玄不在这里,我要代替她保护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月心……”蹙眉,目光变得柔软。
“我也去,让侍卫回虚城,我们一起去南雀国。”起身,柯惑一淡淡的笑起,一阵夜风轻巧的吹过长衫,扬起一片青蓝色的阴影。
有那么片刻,暮风无遥刚刚止住的泪水又要冲破眼眶而出,垂下头,闭上眼深吸气,听见身体里回响起心脏纷乱的尖叫。片刻,抬眸,笑着点头。
“刻不容缓,我们连夜出发。”柯惑一望了望四周,招了招手,看见侍卫朝他跑来。
“好。”迈步,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着身后空旷的乱石岗,轻皱的眉间浮动着晚风抹不去的悲怯,深深一眼凝望,暮风无遥收回视线,步履坚定的向前走去,片缕月色沉淀在她被风吹乱的发间,明灭倏然的清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