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戒缘》中秋

30、第 二十九 章

　　浓烟，翻卷着滚烫的温度向着天空蔓延，随着风向的细微变化，四周的黑色缓缓占据了青白色的天穹，眨眼之间。
　　退到房中，柯惑一命令侍卫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攻出这个已经荒废无人的小庄子。
　　外面的声响并不大，听不见杀手们恣意妄为的吆喝，更听不见沸沸扬扬的马蹄声，一切都在安静有序的进行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就是暮足精心策划的一个攻击的方法。
　　简单有效，不用一兵一足，便可将庄子里的人全部逼出来，他们只需要等在外面，静观其变就行了。
　　望向天空，泛滥的黑烟翻卷在眼底，同样的色泽，不同的精彩。“照这样下去，最多半个小时火就能烧到院子里，只能----”
　　“我马上送你……回家……”轻轻一声，打断了卫唐玄的话，硬生生的扯回了她注视着天空的目光。
　　猛然回眸，惊愕的看着暮风无遥，如同她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静静的，用那双无论何时都清澈明晰的眸子，似乎有什么在那泓墨色静谥的瞳仁里一闪而过，太快，快的让卫唐玄不禁皱眉。
　　迈步，裙边划过地面，流动的空气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宛若凝胶般固化而渐沉渐重，轻易就能将人们的呼吸凝结在唇边。
　　胶着了紧张与沉重的气息里，一缕暗香极缓的妖娆婆娑而起，暮风无遥忽尔发现，屋里三人的神情流露出震惊之外的一种奇妙的变化……错愕，茫然，隐约还有一丝留恋……
　　而，随着暮风无遥踱向卫唐玄的步伐，空气里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滴的改变着，隐约。
　　“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把玄风戒给我，我送你……”脚步未停，仍然优雅淡定，声音却努力压抑着心底一丝隐忍难言。“……我送你回家，玄。”
　　她，竟然……说出这么出乎意料的话，在这个生死未卜的时刻。
　　耳边响起暮风无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一股戾气猛然从心底赫然升起，随着奔腾的血液冲撞在四肢百骸之间，悄无声息的狠烈。
　　眸色沉下，唇线的僵直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透着一股令人心神难安的意味，沉默。
　　卫唐玄的神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愉悦，甚至连一个轻松的眼神都没有，那张清瘦的脸上萦绕着浓浓的漠然……那是一种亦怒亦悲的表情，一片阴影从她僵硬的眼角滑下，默默无声的顺着她挺举的身形散播在凝固的气氛里。
　　看着这样的她，暮风无遥突然觉得有种形同陌路的恐慌油然而生，冰冷的呼吸带着伤感在唇边徘徊，不敢仔细的看她，却又忍不住被那双炯炯有神的眸中沉默肃清的灵魂所吸引，不由自住的凝望着……
　　半晌，就在几人陷在这种尴尬无言的沉默中不知如何是好时，卫唐玄抬手摘下了颈间的项链，眼神安静，动作缓慢。
　　目光闪烁，看着她拿着项链走向自己，喉咙悄然一紧，暮风无遥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卫唐玄靠近的脚步声里尖叫着，凄历无声的证明了她极力压抑的情绪即将崩溃。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脑子真的不太好使。”张口的话，并无半点调侃的意思，反而更像笃定悟深的肯定。
　　随着卫唐玄不带任何感情的低语钻进耳膜，一缕热热的呼吸轻盈的擦着脸颊而过，如同热辣辣的夏风掠过水面，赫然之间就将清凉的惬意蒸腾殆尽，只留下了恼人的窘迫不安。
　　暮风无遥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火焰灼伤了，滚烫的痛与麻木的刺痒同时交替在敏感的皮肤上。而那个几乎贴在耳廓的呼吸声里，明显也带着与自己同样的压抑困惑，一下一下稍显混乱的撩起耳边的发丝，风般的飞扬。
　　怔怔的站在那里，暮风无遥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碎在卫唐玄的眼前。
　　一抹温凉的触感在自己的颈间盘绕，迟疑的低下头，看着垂在胸前的项链……玄风戒静静悬在银色的链子上，闪动着脉脉深情的光芒。
　　牵了牵嘴角，满意的看着玄风戒停在那片白皙完美的皮肤上，耀眼的金色被细腻的白色衬得更加明媚。“在我们平安抵达虚城前，这个由你保管，如果你把它弄丢了，我一定会找你算账，听见没有？”半真半假的威胁，却因为她眼底明灭攸忽的光芒而变得像个玩笑，带着宠溺的警告。
　　嗫嚅着唇，努力透过眼底的雾气看清戒身流动的微光，金色的闪耀掺进泪光的涟漪，温和而凄迷。“玄，我……”她的声音透着让自己都陌生的暗哑，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如此怯懦，就在眼前这个女子眉眼之间洋溢起俊秀的浅笑时。
　　伸手，将几缕散发从项链的牵绊中撩起，松开指尖的同时，暗蓝的发丝从指缝滑落飘荡在微风中，丝缕的滑腻遛走的瞬间，卫唐玄笑着退后了半步。
　　“惑一，你还有多少手下？”侧目，她看向一旁神情异样的柯惑一，皱眉问道。
　　愣了愣，随即答道：“十二个。”
　　点了点头，不知在思考什么，卫唐玄偏着头，半晌的沉默。
　　“我有一个办法，要不要试一试？”突然之间，已经半天没有开口的柯月心插进话来，引得众人带着疑惑一同看向她。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睨了一眼暮风无遥，视线不自觉的从她颈间的项链快速划过，如同烫着了一般，神色微微一变。“虽然有些冒险，但我觉得这是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逃出去的方法。”
　　“月心，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柯惑一着急的催促。
　　“好……”点头，走到三人中间，柯月心低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门外的天空依旧被层层的黑烟包围着，微光穿透黑云投射在院中斑驳的青石地面，一片萧瑟苍凉的紧迫。
　　★★★ ★★★ ★★★
　　“这不行，我坚决不同意。”说话的是暮风无遥，她蹙眉沉声道。
　　“小遥，这是不得已的方法，只有这么做，我们才能分散暮足的注意力，大家才有冲出去的可能。否则，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根本无法冲破外面的防守，只能等到火势蔓延到这里，到时我们会更加被动。”柯月心认真的分析，以他们的人手根本不可能与外面的暮足抵抗，只能用计才能暂时混过暮足的眼睛，说不定还能顺利的全部逃走。
　　“月心，这样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侧目，昏暗的天空压低了浓烟，一层一层追逐着向院里灌进来，眼看很快就能波及到屋内。
　　“小遥，就照月心的意思做吧。”柯惑一轻轻的颔首，一丝伤愁从他垂下眼帘的眸底快速闪过，悄然被他藏在了恭敬的神情之下。
　　微惊，深皱的眉间染着愠色。“你也同意？”
　　“是，我同意。”一个是同胞血脉的妹妹，一个是身系一国命脉的戒灵，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选择的答案……身为室城的少城主，更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走到柯月心的身边，柯惑一眉梢轻颤，温和的目光里满是柯月心微笑的脸。“月心，暮足非同一般的江湖杀手，自己要千万小心。”
　　“哥，放心吧，我的功夫可是爹亲手教出来的，你以为我这双手只会医人吗？”笑的得意，抬手扬了扬。
　　抓住柯月心扬在半空的手，握了握，柯惑一笑而不答。
　　“我陪月心走。”冷不丁的插进一个声音，引得几人又是一阵怔然。
　　“不行，你陪我哥和小遥走。”第一个反对的是神情焦急的柯月心。
　　“你有把握吗？”第二句提问，来自柯惑一侧目之间的疑惑。
　　“你们就不能放弃这个计划吗？”第三个出声的是深锁眉头的暮风无遥。
　　扫了一眼三个人，眼前不期然的模糊出三张熟悉的脸……优雅的笑脸，淡然的笑脸，热情的笑脸，那是她的生命里极其重要的亲人……与此同时，却虚化交叠在眼前这些人的身上，有些分不清是他们的关切更加浓烈，还是记忆里家人的温情醇厚更甚。
　　“让那些杀手看见我和月心在一起，他们才会更加深信不疑的追赶我们。”甩掉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卫唐玄看了一眼院子，发现浓烟已经跃过二米的院墙逐渐朝着小院的角落铺散开来，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立刻做个决定。
　　“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两句？”提高了声音，暮风无遥暂时忘记了礼仪，只想唤回这些被热血冲昏神智的人。
　　“月心，带小遥进去，动作要快。”无视于脸色涨红的暮风无遥，柯惑一轻声。
　　点头，拉着暮风无遥的手，稍稍使力拖着她朝一道小门走去，步子紧紧。
　　转身望了一眼天空，早就不见晴朗明媚的色泽，只剩下滚滚浓烟密密织出的一张网，尽情恣睢的霸占了阳光。
　　“玄，月心就拜托给你了……”忽尔，他悄然的出声，深切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一怔，眺望天空的目光投向柯惑一，从那张英俊年轻的脸上，看见了属于一个兄长的恳切请求。“放心，我会把月心安全的交还给你。”
　　了然于心的笑容推开紧皱的眉头，他点了点头，慎重的言道：“就算陪上我与全部侍卫的性命，也会把小遥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也放心。”
　　牵着嘴角，她笑的欣慰坦然，眼神中有一种明亮的坚定和信任，敛在天边昏暗的阳光下，波浪般起伏泛滥。
　　脚步声从小偏门响起，两人一起看过去，一起淡淡的笑着。
　　“走吧。”柯月心拉了拉肩上的斗篷，再次确认一切稳妥后，抬眸看着他们说道。
　　“玄，此处向北三十里处有一个叫万隆的镇子，我们在那里见。”打量了一眼已经换装的两人，身形相似的柯月心正穿着暮风无遥的衣服，而暮风无遥俨然已经变成了自己的“妹妹”。
　　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有没有多余的剑，我那把留在河边了。”估计那柄长剑此刻还插在树杆上，享受着山风阳光的日光浴呢。
　　柯惑一喊来守在院中的侍卫，吩咐取一把剑来，片刻，侍卫就捧着一把铁剑送到了卫唐玄的面前。
　　“拿好了，别再丢了。打仗丢了武器，可不是合格的军人。”调侃的戏谑稍稍打乱了凝重的气氛，带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轻松。
　　抽出长剑，银色的剑身反射出一双含着桀骜挑衅的眼，凛冽的寒意从眸底顺着剑锋散开，风般的速度。
　　“瞧你小气的，不就是一把剑吗？”回击的调子也不着痕迹的抖散了心底的忧虑，收剑的同时，她抬眸看向他。
　　笑着摇头，他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的好。“我去安排侍卫。”转身迈出屋子，柯惑一朝院中的侍卫走去。
　　“我去和哥说几句。”开口的瞬间，柯月心追着柯惑一的身影走去，白色的斗篷从卫唐玄的身边擦过，带着她的长衫轻缓的晃了晃。
　　一下子，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安静，亦或是尴尬，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她们之间的沉默总是这样来的突然，轻易而举的就能将彼此之间的短暂距离变成遥远漫长的踌躇。
　　似乎，她们的默契快乐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那种简单坦然的欢声笑语，早就被那层看似无形缥缈的隔阂，挡在了彼此闪避的眼底，谁都说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过，玄风戒已经失踪很久了。”卫唐玄讨厌这种可怕的沉默，安静原本就不是她的习惯。
　　“是的，我娘说玄风戒已经失踪十年了。”轻声应道，闪烁的眸底映出一张平静淡然的笑脸，印象中这个红发女子总是笑的张扬随性，这样清淡的笑容，却是很少见到。
　　敛眼，额前的发丝垂在眼前，悠然的晃动在一片微风中，打乱了呼吸的心情，极慢的。“它又回家了，好好保护它，别弄丢了。”学着柯惑一总是教训人的口吻，她笑着开口，目光越过暮风无遥的肩头落在她身后一面灰白的墙上，不知在看什么。
　　泪，悄然滑落，就在卫唐玄脱口而出“它又回家”时，暮风无遥垂下眼，任由温热的泪汹涌的划过脸颊，顺着颤抖的下巴滴落在青灰色的地面，清晰的印证了自己的怯懦和……不舍。
　　“我宁愿你到虚城后在还给我。”咬着牙，她颤声说道。
　　笑，伸手挠了挠一头红发，刻意避开暮风无遥泪水涟涟的模样，却躲不开心脏被什么猛然击上，一阵沉闷的钝痛袭遍全身带来的极深的无措感。“傻丫头，它本来就是你的，我早就该还给你了。”
　　摇了摇头，抬手拭去泪水，却发现根本无法擦完这些不争气的情绪，负气的开口。“我从来没有拥有过它，它对我太陌生。而你……才是我熟悉的。”
　　沉默，片刻之后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困压后急剧想要爆发的隐忍感，一种沙哑得让她感到惊慌的诡魅。“现在看来，它更合适你，你戴着更漂亮些。”
　　忽然，暮风无遥抬起眸子，认真的注视着离她只有几步之远的卫唐玄，清墨幽远的目光下，含着一抹不同于以往的情愫，仿佛有个陌生的灵魂占领了她的身体，借由这双颤动的眸子流露的些许困惑混乱，急迫躁动的想要刺破那层黑色的瞳膜跃然而出。
　　“玄，我要在万隆镇看见你，你保证会来。”泪光模糊了她用力的视线，更加模糊了颤抖的呼吸，为什么明明知道会痛，心却仍然跳动的那么激烈。
　　“我保证，你也要保证完好无损的出现。”垂在身侧的手被盘旋而过的风擦痛了，血液似乎忘记流过指尖，暖风的抚摸都成了一种宛若针刺的折磨。
　　“嗯，一言为定。”语毕，迈步朝着院中走去，步履艰难。然而，就在擦身而过之时，手臂突然被有力的扣住，暮风无遥失措的抬眸，脸上的悲伤毫无预兆的落入卫唐玄侧目而望的黑色眼眸之中，瞬息。
　　“一言为定。”极轻的开口，宛若一缕微风怅然若失的吹去浮尘。
　　半刻之间的犹豫，半刻之后脚尖轻转，一头扎进卫唐玄的怀里，压抑在唇边的抽泣声变成颤抖的呼吸，全数淹没在了那件染着血污的长衫上，暮风无遥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恍惚的愣了愣，抬起手环住身前不断颤栗的肩，轻拍着暮风无遥单薄的背，从来不知道一句安慰的话竟然这么难以出口，懊恼。
　　鼻息之间有股阳光草露的味道，却因为渗进了一丝干涸的血腥气，而让那缕清新模糊不清了，倔强的想要将这缕阳光的味道印在呼吸里。然而，暮风无遥越是用力，越是无法将血腥气从这抹清爽里去掉，似乎它们已然经由体温密实的混合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区分了。
　　唇边的弧度始终如一的扬着，却在暮风无遥低低的抽泣声里，平添了一层酸涩的阻力，牵扯着卫唐玄的眼底也跟着涌上一层迷蒙不清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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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着火焰怒张的血盆大口，十几匹马冲出了已经焦黑倾倒的庄园大门，马儿嘶鸣着跃过由干柴架起的半人高的火墙，带着缭绕周身的浓黑烟尘突然兵分两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奔驰而去。
　　等在外面的暮足们因为怕误伤了混在人群里的暮风无遥，所以没有使用箭弩一类的暗器，而是在短暂的怔忡后，果断的分成人数差异较大的两队……二、三十人的队伍朝着柯惑一的方向追去，而另外一个足足有近百人的马队，则疯狂的紧追着那个耀眼的红发女子而去……
　　黑色，是烟尘织成的天罗地网，蔓延在微风的怀抱中，无所不能的吞噬了阳光的温暖，遮天避日的铺开一片杀机四伏的景色……
　　红色，是暗沉的天地间唯一耀眼的光芒，随着马蹄将大地踏出美妙动人的震颤，这抹张扬的色泽绽放在拍打着脸颊的疾风里，妖娆冰冷的勾勒出一道深浅明暗的凌厉轮廓。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慢，请大家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