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戒缘》中秋

29、第 二十八 章

　　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特别是在生死不明的前提下，等待一个人的出现，就好比是坐在烧烫的火炉上，根本就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来回踱着步，柯惑一不时向门外张望，脸上写着浓浓的担忧，任由灿烂的阳光从门边飞进，却不能赶走他心底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积淀下来的阴霾。
　　暮风无遥安静的坐在桌旁，自从走进这个空荡荡的庄子后，她就没有在说过一句话，漂亮的眼沉淀着片缕微光，恬淡的神情之间似有什么极轻的打乱了她的思绪，让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哥，玄怎么还没来？”
　　摇头，看着门外，期盼着守在庄外的侍卫能带来卫唐玄出现的消息。然而，一切都太安静了。“别急，在等等。玄的身手很好，那些人困不住她的。”
　　“我们不该先走，不应该留下她。”轻轻一声哽咽，柯月心眼带泪光的自责道。
　　抬手按上她的肩，他笑着安慰，勉强。“瞧你，有什么好哭的。玄不会有事的，不要在这儿瞎操心，你难道还不相信玄的实力吗？”
　　擦去脸边的泪痕，她点了点头。“当然相信，只是那些人……”偷偷瞄了一眼桌边那个过于沉默的人，压低声音说道：“他们人太多，就怕玄一个人应付不了。”
　　目光越过柯月心的肩，落在暮风无遥的身上，眼中有丝异样的疑虑闪过，他松开搭在柯月心肩上手，朝着房中唯一的桌椅走去。
　　“暮姑娘。”
　　愣，抬眸。“柯公子，有事吗？”
　　“是有一件事，想请教暮姑娘。”
　　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掉。“请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直截了当，他不想兜圈子。
　　淡然的笑起，即便这抹笑容显得有丝苍白，却无损精美绝伦的优雅夺目。“柯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挑眉，绕着桌子漫步，脚步轻轻。“暮姑娘，我们都不是傻子，就算真是傻子，也能看出那些人的功夫绝非普通的杀手那么简单，那么多的高手就为抓你一个小姑娘，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吗？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门外灌进的微风卷着春天的味道，自由自在的缭绕在桌边，经由柯惑一看似漫不经心的脚步，空气中的浮尘混杂在这样的微风中，迷蒙，莫测。
　　“我不知道。”轻声，说的自然随意。
　　笑，满是轻蔑的不以为意。“为了保护你，我失去了五名侍卫，你难道也能对着他们冷掉的尸体，说一句‘不知道’吗？”
　　怔，片刻之后，低下头，紧抿的唇线透着难堪的不忍。
　　停下脚步，伸手搭上桌沿，手掌撑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一个清晰的掌印出现在柯惑一淡笑冷凝的眼底。“暮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玄之间有什么约定，更不清楚她为何执意要护送你回虚城。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外面那些追杀你的人，现在也想要了我们的命。我没理由为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陪上自己和属下的性命，对不对？”
　　偏开脸，盯着青灰色的地面，阳光无法照进的角落露出死灰一样的阴影。
　　“哥……”柯月心犹豫的轻唤，扫了一眼面如冷月的暮风无遥，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月心，我们不明不白的被人追杀至此，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天天待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带来危险的人到底是谁吗？”愠怒的应声，一向温和的柯惑一露出难得的怒色，因为失去了得力的属下，更因为暮风无遥表现出来的冷然。
　　“你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微喘的声音带着不悦，猛然将屋里的三个人定格在回眸惊愕的瞬间。
　　“玄！”柯月心率先冲过去，搂着卫唐玄的颈子，笑着跳了起来。
　　微笑着任由柯月心谨慎仔细的左右打量，几乎将她前前后后看了一个遍，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柯月心才高兴的长长松了一口气。
　　愕然的瞠目，一片迅猛的水色涌入眼眶缭绕在急切的眸底……就在这个令人能够瞬间落泪的声音传进房间的那一刻，暮风无遥猛然从桌边站起，局促不安的看着门边沐在金色阳光中的身影，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随着门边的微风凛冽盘旋着袭来，冲淡了花香四溢的春色，沉下让人心神不宁的恐慌。
　　卫唐玄的目光有些恍惚，就在她一动不动望着桌边那个裹在白色斗篷里的娇小身躯时……忽尔，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脑中空荡荡的。就算刚才挥剑斩开的生死一战，此刻看起来，竟然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因为，血色未能沾染上桌旁那股干净纯粹的气息，那双墨色清幽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清澈，明静。
　　走到暮风无遥的身边，眼神轻闪，那身沾上斑斑血迹的白色长衫，衬得她嘴角勾起的惬意线条，透着瞬间能够侵蚀一切的魔魅。
　　刹那之间，泪如雨下，强压在心中很久的恐惧，终于在卫唐玄淡淡的笑容里，尽情的宣泄而出，用一种迫不及待的速度。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传进耳朵里的声音，略微有些暗哑，藏着令自己也为之一震的怯懦。
　　抬手，胡乱的拭去脸边的泪，一线水光消失在仓促微颤的指尖。“就会乱说，什么死不死的，受伤了吗？”
　　“没有。”
　　轻颤的视线含着褪不去的雾光，缭绕在卫唐玄满身血污的长衫上，半晌，一抹清丽的浅笑推开笼罩在心底的担忧。“我们要尽快赶回虚城，他们一定很快就会追来的。”
　　“嗯，马上就走。”
　　“等一等。”冷冷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视无旁人的交谈。
　　侧眸，目光悄闪。“什么？”
　　“玄，你不打算告诉我这个女孩子到底是谁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惑一，我说过了。”她看向他，一字一句的顿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承认，她的口气不好，因着柯惑一不依不饶的追问。
　　唇角有些僵硬，连带着声音也变得硬梆梆的。“玄，你怎么了？为了一个陌生人，值得你用生命去冒险吗？”
　　“陌生人……”眉间的阴影凝起一片寒光，片刻的沉默，她忽然拉起暮风无遥的手，毫不犹豫的朝门口走去。迈步的瞬间，她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满是幽幽的陌生森寒。
　　“如果你忘记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在□□初遇时，我甚至都不认识你，但还是救下了你。难道那个时候我能因为你算陌生人，而转头走掉吗？”
　　怔在当场，因着她话里浅浅的伤感，还有那么一股子失望至极的意味。
　　“玄，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月心，让你也跟着担惊受怕了，对不起。”她歉意的笑了笑，步子停在门边，似乎是门坎外的嚣张阳光阻挡了她的步伐，又好像只是单纯的留恋着什么。
　　“玄……”柯月心望了望她，又看向桌边僵硬如同雕像般的柯惑一。
　　“我带小遥先走，只要不和我们在一起，那些人应该不会为难你们，一路保重。”语落的瞬间，感觉到掌心那个透着微凉的手猛然一震，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暮风无遥，皱眉。
　　暗蓝色的长发在门边的微风中轻轻荡漾，一丝暗金色涟漪在发丝之间，一片绚烂又惹眼的……黯然。
　　“玄，你知道那些杀手的来历吗？”冷不丁的，柯惑一在她们身后开口，低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倦。
　　“你知道？”回身，皱起的眉头添上了一层疑惑，消瘦的身影笼罩在阳光的阴影里，有丝诧异顺着地面那个被太阳拉长的影子流泻而出，隐约。
　　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立刻的呼出，微乱的气息在胸腔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带着犹豫不决的一声叹息飞出口。“是，我知道。”
　　挑眉，问的有些急促。“什么人？”
　　“暮足……你听说过吗？”
　　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初级阶段，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北武国里势力最大的暗杀组织。”
　　陡然之间，卫唐玄觉得呼吸轻微的一滞，虽然她不是很明白这个组织有多大的势力。可是，单凭柯惑一愁眉不展的脸，还有那些人一次比一次凶猛的进攻看来，可以想见那个叫“暮足”的杀手团伙多么的难缠。
　　暮风无遥竟然招惹上了这种人，真是棘手。
　　“你能确定吗？”抱着一丝期望，也许是柯惑一搞错了。
　　认真的点头，绕过桌子走了几步，停下。“应该没错，除了他们，我也想不到谁会拥有这个东西。”伸手，摊开掌心的瞬间，一个金光灿灿的小东西安静绽放出凌厉的寒光。
　　垂眼看去，竟然是一只手指粗细的金色蜈蚣。
　　“这是暮足的信物，用来在同伴间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追上那几个追杀月心和暮姑娘的骑手，在林子里打了起来，这个东西从一个人的身上掉了出来。解决了他们之后，我从他们的身上都搜到了这个小玩意。除了‘暮足’以外，江湖上并没有其他的组织使用这个金蜈蚣做信物。所以，我可以肯定，那些一直追捕暮姑娘的人，就是已经消失多年的‘暮足’。”
　　有些诧异，有些茫然，更多的则是深深的疑惑。
　　“谁操纵着这个组织？”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找到这些杀手的真正主子，也许就能解决暮风无遥面临的危机。
　　“这个说起来有些复杂，暮足原先是隶属于北武国皇家的一支秘密部队。他们训练有素做战精良，行事也相当隐秘。北武国皇室的安全就由这支军队来保护，随着朝代的变迁，他们也慢慢演变成专们为皇帝暗查大臣与访查民间的秘密组织。刚开始只是为了防止朝中大臣欺下瞒上不思安民，但是随着暮足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他们的权力也跟着无限扩大。这种情况持续了几朝之后，暮足的势力已经涉及到朝野内外的各个角落，只要大臣对他们稍有异意，便会被套上谋反的罪名处以极刑。时间一长，在也无人敢管他们，更别提反抗了。暮足嚣张的气焰和跋扈的行事，令例任戒灵都深感不满，以至于北武国内里人人皆知，戒灵与暮足势如水火。可是，戒灵在朝中并无实职，在加上皇帝对于暮足的庇护，使得这个组织仍然能安然无恙的横行于世。不过，正所谓事事难料，当今天子登基后，对于暮足的作风极其不满。登基之后的第七年，皇帝一道金令解散了暮足，至此，才使得这个绵延几百年的组织从朝野之中彻底消失了。可是，这几年来江湖上又听闻出现了这只金蜈蚣，大家猜测应该是暮足的残余部队混迹于市井之间，所以并未引起朝中的注意。”
　　将这个庞大组织的成败简单的说完，柯惑一看着手中做工精良的金蜈蚣，那些细小的千足栩栩如生，宛若一阵风过，它就能活灵活现的动起来。蓦然之间，感觉有股凉意顺着掌心森森然的蔓延开来。
　　没想到这个组织竟然与北武国有着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但是，一只被皇帝弃散的旧军，到底又为何要对暮风无遥穷追不舍呢？
　　卫唐玄不解的沉思着，没注意到站在身边，脸色从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骇然，继而就连呼吸都开始滞缓的暮风无遥。
　　不过，这一切却没能逃过柯惑一税利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从震惊到愕然的神情，那张精致惨白的面孔下藏起了一些讯息……一些暮风无遥心知肚明，却没有说出来的秘密，很可能连卫唐玄都不知道的秘密。
　　“暮姑娘，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招惹了暮足，我只想提醒你，如果你一直保护沉默，只会给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带来更多的危险。暮足的行事作风向来诡绝，随时随地都会出现他们的伏埋攻击。而且，他们的宗旨就是不达目的，绝对不罢手，你难道想逃一辈子吗？”
　　“惑一，不要说了。”卫唐玄轻轻说，手心突然一紧，那是暮风无遥猛然收紧手指时，带着恐慌或者某些不安的力道。
　　摇了摇头，柯惑一显然对于卫唐玄过于保护暮风无遥的行径，非常的不满，更有很多的无奈。
　　“你以为送她回到虚城后，就万事大吉了吗？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杀手根本就不会放过她，难道你想保护她一辈子吗？”满是怒气的话喊出口，四个人都沉默的站在室内飞旋的暖风中，各自僵持在从门边悄然流进的明媚光线下，兀自安静。
　　“暮遥不是我的真名。”淡淡的，她开口，有丝虚脱过后的坚强镇定。
　　怔，侧目的瞬间，卫唐玄急急的声音带着关切。“小遥----”
　　“玄，柯公子说的对，就算我回到虚城，仍然无法摆脱暮足的追杀，他们就像风的影子，永远不会消散。我必须面对他们，就像我的祖先一样，坚守信念，永不言弃。”笑了，一圈弥浅的光晕从她微笑的眼底散开，清冽的好像雨后第一道清风。
　　嗫嚅着唇，沉默。对于她的决定，似乎自己只能支持，心底隐隐心痛着暮风无遥藏在稚嫩面孔中的坚强，亦感伤着这么一副年幼的肩膀担起的重任。
　　看着柯惑一，暮风无遥的笑容温柔而明媚，潜着院中阳光无法比拟的灿烂坦然。“我叫暮风无遥，我就是北武国的执戒之灵。”
　　惊的目瞪口呆，瞬间僵硬的脸上写满无法形容的震惊。
　　“你、你是……戒灵。”结结巴巴的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乱到无法调整。
　　点头，淡笑。“是。”
　　“哥……”柯月心走上前，站在柯惑一的身边，颤抖的唇动了动，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确是你们北武国的戒灵。”卫唐玄的轻轻一声，像是打破禁锢了这两兄妹的咒语，将他们的神智带回了现实。
　　“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证明。”瞥了一眼卫唐玄，她也在看自己，用那双若有所思的黑色眸子……相视一笑，从色泽相同的深暗眸底，看见了彼此的随意浅笑，敛眼。
　　怔忡在当场，直到风声乍起吹动了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柯惑一才回过神，猛然跪下，垂首，恭敬的说道：“小人不敢，先前小人对殿下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跟着跪下身，柯月心沉默的低着头。
　　伸手将他们俩人扶起，暮风无遥笑着摇头，口气轻松。“不知者无罪，柯公子救了我，应该有功才是，何罪之有呢？”
　　羞愧的低下头，拘谨的答道：“小人对殿下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已经足够死上千次。殿下心胸宽广不记前嫌，能饶了小人的性命，小人感激涕零，不敢再谈功劳。只愿能保护殿下尽快回到虚城，小人万死不辞。”
　　轻笑出声，眸光轻转闪动着迷人的斑斓光彩。“柯公子说起这种官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不愧为室城的少主。”
　　颔首，一阵脸红。“殿下这样说，小人真是无地自容了。”
　　“好了，别一口一个小人，一句一个殿下了。我还是叫你柯公子，你叫我小遥，如何？”
　　惶恐不安，垂下视线。“小人不敢。”
　　佯装愠怒，声音也露着不悦。“有什么不敢，你就当这是命令。”
　　“这……”为难，很为难。这种称呼，已经大为不敬，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如此造次，那还得了。
　　“行了，这什么呀！她让你喊什么就喊什么吧，不就是一个名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卫唐玄不耐的开口，真搞不懂这些把礼教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喊一个名字也有这么多规矩。
　　“好，小人遵命。”
　　挑眉，手指晃了晃，灿烂的笑在唇边绽开。“说错了话，就要受罚哦，你刚才这句‘小人’，以后可不能再说了。”
　　笑的很无奈，恭敬的颔首。“是，小---”立刻停下，瞄了一眼得意而笑的暮风无遥，立刻改口道：“我知道了。”
　　满意的点头，轻笑出声。
　　“不好了，少城主，他们追来了。”跑进来的陆松大声说道，打破了屋子里刚刚轻松的气氛。
　　一怔，来的真快。
　　“玄，你护送小遥先走，我来拖住他们。”柯惑一看着卫唐玄，沉声。
　　皱眉，犹豫不决的看了一眼暮风无遥，在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犹豫……淡淡如清风般蔓延开来，在眼底，在眉梢。
　　“你们的人数和他们差太多，根本拦住他们的。”十三四个侍卫，哪能扛的住近百人甚至更多的袭击，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扬眉，他笑的安然。“拦不住也要拦，只要能给你们争取足够的时间跑的远一些，就行了，不能让他们抓到小遥。”
　　很深切的，卫唐玄在柯惑一的眼中，看见了一抹绚丽的光芒，灿烂的有些随意，却又透着一股死亦何惧的苍凉。
　　“我们一起走。”无法在看见这些年轻的生命，为保护自己而葬身荒野。
　　摇头，脸上的温和一如阳光，俊雅而灿烂。“如果一起走，我们都逃不掉，你们先走。如果还有机会，我们会见面的；如果没有机会，请转告我的父亲，惑一没给他老人家丢脸。”
　　“柯----”
　　“走吧，时间不多了。”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来了令人心惊胆跳的消息。“少城主，他们开始放火烧庄子了！”
　　骤惊之间，四人冲到院中抬眸而望，浓浓的黑烟从四面八方飞向白色的天空，顷刻之间，目光所及之处已经遍布滚滚的浓烟……
　　黑色的烟云卷着微风，狂奔肆虐的灌满青色的天空，随着黑色逐渐吞噬明媚的阳光，浓烟铺天盖地的袭来，潮水般不可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