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风戒缘》中秋

27、第 二十六 章

　　清晨时分，城市如同一只巨兽还没从沉睡中醒来，一切都显得懒洋洋的，包括空气里的味道……清新，稀薄，飘浮着异国的气息。
　　坐在马上，回眸看了一眼初绽嫩红的天际，一片绚烂的淡金蒙在错落恢弘的南雀国皇宫之上，简简单单的就夺去了人们凝望的视线。
　　“走吧。”一个声音响起，唤回了暮风无遥的视线。侧目，一阵失神，望着坐在马上的卫唐玄竟然有了片刻的晕眩，清晨的薄光为她披上一层耀眼，唇角牵起的光芒闪闪烁烁的动人……她在笑，淡淡的，清晨草露般的干净感觉。
　　暮风无遥笑着点头，低喝马儿踏着清冷的街道向前跑去，晨风吹过脸颊，她拉上斗蓬的风帽，挡住了眼底浓浓的不舍。
　　四灵见面实属不易，除了每五年一次的汇合，其他时间里几乎都是各忙各的，根本没有时间见面，更别提小聚几日。
　　这次能和问阁见上一面，暮风无遥已经觉得相当不易，虽然脚步匆匆，没有多停留几日。可是看见问阁身体安好，又怀了孩子，这已经是一件大喜事了。
　　眼下，自己面临着更大的问题……
　　侧眸，看着驾着马儿飞奔在身边的卫唐玄，那头红色的发飞扬在晨光中，翻飞如火的灼热，毫无预兆的烫着暮风无遥的眼，还有……呼吸。
　　目光一紧，蹙眉，偏开脸，将浓浓的愁郁藏在了宽大的风帽下，紧握着缰绳随着队伍朝着翼城的大门奔去，马蹄在清冷的街道上踏响规律的节奏，一声一声如同踏在心跳上，闷闷的痛着。
　　几乎是同时，一道视线划过暮风无遥拉紧风帽的瞬间，晨曦的柔软化开了一双黑色眸底的坚定，不动声色的随着迎面而来的春风荡开在周身……咽下怀疑的叹息，卫唐玄看向前方，一线曙光乍现于刚才还青涩稚嫩的天空，绚烂阳光在天穹抛出一个崭新的开始。
　　★★★ ★★★ ★★★
　　马不停蹄的速度，在加上问阁赐于的一道金令，使得他们一路上都很顺利，在南雀国内没有碰到任何的阻拦，穿越半个南雀国后，离两国交界的边境越来越近了。
　　柯惑一带领的十几个侍卫虽然年轻，但能看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从他们沉稳的表情里能看出与年纪不相衬的成熟，神采奕奕的年轻脸庞下，是一种安静淡定的神情。
　　卫唐玄与柯惑一明显很谈得来，一路上就属他们俩个话最多，经常可以听到柯惑一的大笑声，伴随着卫唐玄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引来路人的注目。
　　柯月心一如既往的笑容温柔，目光温和的望着他们，时不时会说上两句，看上去这三个人到很像一家人，而自己……似乎就是那个最多余的人。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听着他们热烈的交谈，体会着横亘在自己与他们之间瞧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那是一道锋利的鸿沟，割开了她想靠近卫唐玄的企图，冷冷的，用近在咫尺的距离，还有卫唐玄似有若无的……恭敬眼神。
　　她竟然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暮风无遥简直有了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然而，她却发现嘴角有着一股酸涩的阻力，让她无法畅快淋漓的笑出来。
　　每当卫唐玄从身边经过时，她都想拉住，告诉她自己压抑在心底的无尽痛苦。可是，她只是看着她走过去，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过。
　　她很想告诉她，你来四国，是有原因的。
　　你必须留下，因为，你是戒持。
　　你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否则……我们会失去彼此。
　　可是，让她怎么开口，在她每每看见卫唐玄说到家人时，那种雀跃到兴奋的神情，暮风无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由她一个人来承受一切。
　　她会送她回家……她答应过的，这是一个承诺。
　　踏进北武国的那一天，她会用自己从来没用过的玄风戒，打开那扇通向未知的玄风门，她会面带笑容的看着卫唐玄走进去，再也不会回来。
　　问阁说灵很脆弱，没有持的保护，灵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孩般随时都会面临危险……很可笑的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有些期望危险的到来，至少这样能结束她做为戒灵的一生……可悲，又可叹的一生。
　　她，会快乐吗……回到家里，与家人团聚之后，卫唐玄能快乐吗？
　　不止一次问自己，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因为，她体会不到亲人围绕在身边的脉脉温亲，母亲在世时，她虽然感受到了快乐，却仍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伴随着枯燥繁复的学习，将她整个童年变成孤零零的年月。
　　当最亲的母亲离她而去之后，暮风无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孤单……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散步，独自一人坐在灵戒宫的金碧辉煌之中，等待着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戒灵。
　　望着柯惑一和柯月心交谈时的模样，暮风无遥忽尔发现自己从未和兄弟姐妹这般亲密过，似乎他们从小就躲着自己，可能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特殊身份吧……
　　低头笑起，淡然如风，一丝愁怅蔓延在眼角，看着枕头在小河边探腿玩着水花，四溅的水花反射着阳光，灿烂的如同自己此刻的寂寞，瞬间的怒放，沉默的落下。
　　“暮姑娘，想什么呢？”
　　怔了怔，看着柯月心在身边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枕头真可爱。”笑着说道，望着枕头在河边兀自玩的快活，柯月心看向暮风无遥，眼底笑意浓重。
　　点头，应道：“就知道吃和玩，长不大的小家伙。”
　　“不觉得很像玄吗？也是对吃和玩最感兴趣，一幅孩子的淘气样子。”
　　愣了愣，脑中枕头的面孔和卫唐玄咬着包子的模样重合，突然没忍住笑出声，发觉还真有点相似的地方。“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好像真的很像。”
　　“你没看见昨晚，枕头从玄手里抢走烤饼，玄气的大嚷着要把枕头烤了吃，枕头还趁她不注意时，跑到她的腿边撒尿，把玄气的半死。”笑的眯上眼，回想着武功了得的卫唐玄追着一只小狗到处跑，嘴里还嚷嚷着要宰了它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止。
　　掩嘴，喉咙里更是因为憋住笑声而痒痒的，昨晚她坐在树下，不知怎么了，枕头突然冲过来躲进她怀里，卫唐玄追过来，也只能愤愤的盯着枕头，指着趴在她怀中撒娇的枕头，愣是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脸色铁青的转头走掉了。
　　暮风无遥发誓，她在枕头胖胖的脸上看见了胜利的笑容，绝对的真实。
　　真不明白，已经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枕头和其他人都能相处的很好，偏偏和卫唐玄总是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连她也不明白。
　　“暮姑娘，你在北武国有亲人吗？”话峰在暮风无遥笑容灿烂的回想中突转，她愣了愣，随即点头。
　　柯月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手撩过头发绕到耳后，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枝在手里翻转着，突然尴尬的沉默下来。
　　就快在这样的沉默中忍不住了，暮风无遥刚想开口，突然身后传来侍卫的声音，透着紧张。“少城主，有一支马队过来了。”
　　“枕头，快过来，”暮风无遥起身唤道，枕头恋恋不舍的从河边跑过来，跳进她展开的手臂里。
　　肩上一层柔软的覆盖，密实的将暮风无遥包裹在一股熟悉的味道中，怔忡。
　　视线有些迟疑的扫过将自己罩住的斗篷，抬眸，看见卫唐玄站在了她的身侧，都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才明明还看见她在河边和柯惑一说话。
　　卫唐玄瞬间凝练了寒光的眸色，流转着警惕又狠冽的光芒，一抹奇特而危险的气息随着微风中轻摇的红发，看似漫不经心的就将整个空气侵袭殆尽，片刻之间。
　　柯月心有些不解，卫唐玄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战前时刻准备冲锋陷阵的军人。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一支马队靠近了，为何她这般警觉的严阵以待，而且……
　　她为何以那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暮风无遥的身旁，似乎她蓄力备战的状态，就是因为要保护她。
　　“你和月心去马边上，万一有情况也好先走。”一缕热气喷洒在暮风无遥的耳畔，惹得她缩了缩脖子，用点头的动作藏起微醺的脸色。
　　暮风无遥看了一眼柯月心，她立刻会意的跟上，两人一同快步走向拴在树边的马儿，脚步匆匆。
　　“怎么了？”看见暮风无遥和柯月心向树下走去，柯惑一皱眉疑惑的问。
　　挑起的眉稍上有着阳光的张扬，眼底落下喧嚣的狂妄，刹那璀璨。“有可能是追杀我们的那伙黑衣人，叫你的人做好应对的准备。”
　　怔，随即点头，转而朝身旁的陆松轻声交待。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干嘛追着暮姑娘不放？”一直以来，柯惑一都对暮风无遥的身份有着很大的怀疑，如果她是一个平常普通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引来那么多杀手的猎捕。
　　侧目，瞄见暮风无遥她们已经解下拴在树上的缰绳，正朝着自己这边望来。
　　阳光的阴影投射在她的脚边，一缕裙角不安份的飞出白色的斗篷，兀自轻盈的抖动在微风里，勾勒出一丝暗香，缥缈。
　　眼神一紧，收回闪烁不定的视线，卫唐玄笑而不语，伸手拍了拍柯惑一的肩，唇角的弧度潜着意味深长的沉默。
　　俊朗的眉拧起，眼底晃动着头顶越来越灿烂的阳光，半晌，他摇头无奈的笑起。
　　罢了，瞧卫唐玄的模样，她应该已经知道暮风无遥的底细，只是不方便说出来而已，自己也不是爱打听的人，既然她们需要守口如瓶保持缄默，那他就成全她们好了。
　　马蹄声从林道旁传来，越来越近，一捧尘雾也伴随着急促的蹄声，飞扬而起。
　　马队踏出的烟尘逐渐从林间茂密的树丛中渗出，眨眼的功夫已经近在眼前。
　　从浮尘满天的空隙里，出现几十匹高头大马，坐在马上的人皆是普通行人的装扮，只是……从他们腰间佩戴的刀剑看来，他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客商。
　　眼角瞄了一眼身后，树叶撑起的一片浓荫下，两个女孩子紧挨着马站着，看不清她们的神情，却隐隐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急流盘旋在裙边阴影的轮廓中，随着为数众多的陌生人陆续出现在空地之时。
　　调回视线望向那些人，卫唐玄与柯惑一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眸中看见一目了然的默契。
　　退后，卫唐玄轻移步子，缓慢的向着暮风无遥倒退而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柯惑一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的摸上腰间的剑，五指轻展既而收紧，握上剑柄。
　　“原来此处有人了。”坐在马上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笑了笑，拱手礼貌的说道：“诸位，我们要给马儿饮水，希望没有打扰诸位休息。”
　　“当然没有，请便。”柯惑一也礼貌的应道，微笑着伸手指向河边，自己则让到一边。
　　男子一挥手，身后众人朝着河边走去，而他自己则仍然坐在马上，微笑的扫视着四周，目光犀利。
　　“阁下是要去北武国吗？”他问，声音低沉。
　　“是。”
　　点头，身下的马儿跺着蹄了，几捧简单的烟雾接二连三的扬起。“正好，我们也是去北武国的，如果阁下不介意，我们可以结伴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伴。”
　　笑，挑眉。“感谢阁下的美意，我们一向喜欢独行，就不给阁下添麻烦了。”
　　“噢？”男子忽尔展开一抹怪异的笑，仿佛早就知道柯惑一会这样说似的，他轻呵着马儿朝空地中间走来，视线却落在不远处暮风无遥的身上，脸上挂着满意兴奋的神色，蓦然。
　　侧目，看见手下人已经遍布河岸，悄然形成了一个密实的圈子将整块空地合围其内，男子悠然一笑，漫不经心的调子里流露着轻蔑。“多可惜，此去北武国还有十数天的路程，看样无缘与阁下同行了。”
　　不语，柯惑一扫视四周，心底暗知不妙。
　　“留下她，我可以放你们离开。”赫然，男子指着树下的暮风无遥，笑容满满的眼睛里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狂妄。
　　“一个小姑娘家，何劳这么多大男人不依不饶的追捕，我看你们也太小题大作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跨上一步，挡下了男子望着暮风无遥的贪婪目光，卫唐玄清朗干脆的声音并不大，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冷哼一声，目光透着森森的寒，映出一片耀眼的红发……
　　原来，就是她害得暮五连连失手，最后连小命也搭进去了。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那个没用的暮五败在这样的女子手里，真是死有余辜。
　　“这位姑娘，我建议你少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摸上佩剑，有意无意的拍了拍剑柄，十足的恣意挑衅。
　　牵了牵嘴角，她真想一拳打掉那张可恶的轻蔑笑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成拳，她甚至听见自己的指关节捏紧时发出的脆响，这个轻微的声音轻易的就能挑起血液里好战的放纵，全身不安份的神经也跟着紧绷成弦，随时都会断裂在对方一个狂妄挑衅的眼神里。
　　“上马。”她断然的开口，极轻的一声，只有她身后的暮风无遥和柯月心能听见，而她则紧盯着空地上的男子不曾松懈分毫。
　　“玄……”犹豫不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在此刻留恋起她坚毅的背影，非常难言的情绪。
　　“你和月心先走，这帮人交给我和惑一，快！”侧目，瞳仁暗处有缕微光轻闪而过，宛若坠落的流星划过黑夜，快的没有留下丝毫的踪影，却没能逃过暮风无遥胶着了焦虑的视线。
　　唇动了动，咽下赫然涨满全身的浓重担忧，微微点头。伸手拉上缰绳，一个翻身跨上马背，马儿扬蹄奔向一旁的小林了。
　　身体起伏颠簸在呼啸的风里时，暮风无遥猛然回头，墨色的瞳仁映出一束同样充满着浓烈关切的眸子，丝缕红色的发丝纠缠着那样的眼神，透着让人莫名的心慌意乱。
　　张口，却无声，暮风无遥念道：“小心。”
　　一抹无所顾及的张狂笑容在卫唐玄的脸上绽放开来，瞬间点亮了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空气，她牵着嘴角，用一个灿烂顽佞的笑容回答了暮风无遥……
　　暗蓝色的长发波浪般成片飞散而起，挡住了暮风无遥继续凝望的视线，望着那块因着自己突然策马逃走，而如同热水般沸腾开来的空地……杀喊声，马蹄声，刀剑相击的尖锐声，都模糊在了纷纷扬扬的尘喧之中。
　　有些用力的在昏黄的空间里搜寻着一个身影，然而，沙土扬起的屏障将她们毫不留情的隔开，随着马儿在林间不断狂奔的步伐，最终连那片暗淡的天地都消失在急迫的墨色眼底，依稀只能听见林风捎来的细微而混乱的吵杂……

作者有话说

　　唉，下雨啦，下雨啦，杯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