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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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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日宋江鸣鼓集众,都到堂上,焚一炉香,众人共聚在此地,听罢宋江一番言语,群情激昂,当即共立大誓,歃血饮酒,又是几日春日宴席。
晚上众人都三两成堆寻好去处饮酒作乐,朱贵因为早应了阮小七的邀约,就同他找了厅里的僻静处,他知道阮小七喜欢热闹,倒无意避开众人,门便半掩着,如同流水酒桌。
阮小七与他喝酒到半酣时,谈起当日他们三兄弟在石碣村如何如何,脸上一派明亮生动,朱贵看得他如此,也不由心头喜悦,阮小七又讲到这石碣上名号,少见地露出点不满:“只有些星宿名号我瞧着不大好,武都头叫天伤,鲁大师是什么天孤,俺得了个天败,掌柜哥哥叫做地囚,听起来总觉不善!”
他自己说着说着却又高兴起来:“不过只要和兄弟们都在一处,不知是怎么个天败法,俺也都快活!”
朱贵听得心里热火不禁称是,他打心里畅快动情,神色也带得只是笑,边去侧身倒酒。
阮小七却又露出那副突如其来的呆愣表情,朱贵没见着他神情,只听阮小七突然愣愣迸出两字:“好看。”
朱贵浑身一僵,放下酒瓮勉强问道:“什么好看?”
这场景何其不同,两人又是无一相似,只是他瞬间心思流转,竟想起王伦撑伞等他那日,那素来凉薄的白衣秀士突兀夸赞茶水的同样两字。
阮小七却不知朱贵心里想什么,他天性纯然,什么话都是由心而发,说了之后并不掩饰,大咧咧回答道:“掌柜哥哥笑起来当真好看。”一边忍不住起身,径直走到朱贵身边,抓住他肩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开口,尴尬的停了片刻,只是盯住朱贵不放。
朱贵没见过阮小七这副样子,心里又奇怪又好笑,温声问道:“怎么了?”
阮小七冲口而出:“俺见了掌柜哥哥笑,心里便高兴……”他却未说完就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神色有点困惑,但这不是针对别人,反而是有点捉摸不透的苦恼在里头,他拼命思索了下,又开口说:“也不是只高兴……”
这话说完,他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只好换了一句:“掌柜哥哥,俺……”
显然,这句更糟。
阮小七又困惑又烦躁,忍不住双臂狠狠扶住朱贵肩膀:“俺想和掌柜哥哥……”朱贵心里觉得不对劲,慌张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他讲完。
两人正僵持之时,却听外头突然一阵喧哗,门声大响,撞进几个人来,两人慌乱去看,却是水军几位头领和杜兴乐和。
水军几位显然是来寻阮小七的,见了他们便大嚷道:“小七!怎么和朱贵兄弟独自在这喝酒!来来!”不由分说撞到桌前,扯住阮小七便一阵喧闹。
朱贵见惯了他们兄弟此等情状倒不惊异,未及反应也被杜兴乐和连番灌酒,路过有头领看这里热闹,也忍不住进来,倒真成了流水宴席。
也似乎只是顷刻之间,乱哄哄的人群都散去了,仍勉力未醉倒的朱贵望着东倒西歪的阮小七,很有点头痛。说起来实在不能怪他,任谁被水军这几位好汉一顿狂灌,喝倒都是在所难免。朱贵暗想,所幸乐和杜兴并非海量,不然就算自己恐怕也此刻和阮小七倒在一处了。
朱贵贴近阮小七面庞唤了他两声,见他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人却不醒,索性任他伏在那里,自己想去唤人来收拾一番。
他正转身欲走,又听见阮小七喊他一声,连忙仔细看他,却仍是未醒。
朱贵轻叹一声,只觉身边一阵凉气,王伦鬼魂不知道何时出现,正站在他旁边,也盯住阮小七打量。
朱贵不以为意,鬼魂却少见的开口道:“你这兄弟对你倒是情深义重。”
他听出了话里故作的重音,脸色有点发僵,冷冷回道:“我这些兄弟,都是真心待人,生死相托,自然是情深义重。”
王伦却嗤笑一声,继续道:“怕是你这个小兄弟,较之义重,与你更是情深吧。”
朱贵听不下去他的语气,加之人也醉的七八分,一时绷不住,转身冷冷道:“兄弟之情当然深厚!你说这话究竟何意?”
王伦略微偏头,只把一丝锐光从眼角处瞥着阮小七,脸上满是刻薄鄙夷:“你这兄弟哪里想和你当什么手足,恐怕是一心要与你修断袖之谊。”
朱贵心里本来就隐约猜到,正不知如何计较的时候又被王伦面带恶毒地说破,心里一阵恼怒。他心里知道阮小七待他一片真心,王伦这样语气声调评判,实在惹恼了他。他平素端得住劲儿,本来轻易不动气,现下却怒起心头,挥袖扫落一桌酒盏,神色冷冽瞪视那恍若活人的鬼魂道:“小七待我情真意切,我们兄弟情深,就是断不断袖也不是你来说的!”
他心中一口郁气不知从何而来,似乎藏了许久这才一泻而出,嘴上便停不下来,一时没收住,言语渐见刻毒:“倒是你,虽说是我奉的哥哥不错,却是无量无才方命丧林冲之手,为何这许多年缠住我不放!当真如林冲当日所言,不过一个落第穷儒,就算变作成鬼,也不过如此,即是这样,为何还不离去!!”
朱贵一口气说完,却觉得实在说的太过,心里有点犹豫。他见那鬼魂被气得又恨又怒说不出话来,却始终没什么办法发泄这气,只有周遭空气越加寒冷,明明是五月时候,却冷得如同深秋。
他正思索,又听王伦笑了一声。
这白衣的鬼魂清正容颜几乎被气恨扭曲得不成样子,声音却又轻又缓:“你当真想知道我为何还不离去?”
朱贵振声道:“只怕你不说!”
他虽然这么说,心头竟有丝不安,王伦的笑容太轻太怪,像是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到了此时已经别无选择,风吹草动之下,一切都躲避不及。
王伦上前一步贴近朱贵面庞,一股森冷鬼气迎面扑来,朱贵不由得屏息看着眼前这魂魄,寒气缭绕中对方样子真实可触,言语浅慢:
“我死于那断金亭中时,只是又冷又痛,之后不知过了多久,都是一片混沌全无思想。待到我一点点清明起来,也不过一缕散魂,整日在荒野游荡,不知身在何处。”
朱贵这是第一次听他讲死后种种,心中百般滋味俱涌上来,想要开口也不能。
“忽然有一日,我听见有人轻声唤我名字,便循声找去,日夜奔走,竟渐渐夺回神智,得以成形。”
“我越走离那声音越近,唤我的人日夜不辍,我感他记挂于我,却不知到底是谁。”
“终于有一夜,我听得声音就从一处房舍内传出,恍恍惚惚分不出是何地就急忙撞了进去。”
“却正看见你。”
王伦微微倾身凑近朱贵,在他耳边吹气问道:“你问我为何不走——那你告诉我,你又为何日夜唤我?”
朱贵心神俱乱,一片茫然,向后坐到凳上,微弱答他:“我未曾唤过你……你不要妄言。”
王伦也是停了片刻才道:“我都死去之人,何必骗你。”他神色竟不如开始锋利:“你果然不自知。”
朱贵霍然起身想抓住王伦衣服,却扑了个空,便厉声道:“我不曾唤过你!你我并非深仇大恨,又不是旧友,若论当时兄弟情分,你何曾真心待我……我怎会如你所说……”
他未说完,只见王伦神色越发古怪,这鬼魂面色竟没了愤恨刻薄,只望着朱贵,口中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你我并非深仇大恨,又非旧友,我也未曾真心待你……如此说来,你为何唤我?”
他如此喃喃自语,竟丝毫不听旁人说话,脸上一片茫然,恍若三魂走了六魄,只翻来覆去地问,也不知是问谁。
“究竟……为何唤我?”
王伦从来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他虽然总惯算计,却和真正通明的人并不一样,仍是太浅。
就算到了现在,他也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看不出想不明白很多事情。
这只鬼不停重复他的困惑,目光茫然如雪,正望住朱贵,像是等着他的解释。
他并不明白这一切,但是这次,朱贵也不明白。
王伦如此念了片刻,像是茫茫然时要去寻什么东西,突然不去看别人,径自转身往屋外走去。他是魂魄之身,一步踏出,几个刹那间就到了屋外。朱贵猝不及防,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惊惧,情不自禁想喊他回来:“哥哥且住!”
王伦却并不听他这句失言的喊话,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朱贵心中大急,迈步就想跟着出去。他才行了一步,就觉得后腰撞上来一个人死死抱住,恼怒转身来看,正是阮小七边死死拽住边叫道:“掌柜哥哥要去哪里!”
朱贵再看阮小七神色,竟是难得紧张不安,还带了点惊疑不定。原来朱贵与王伦争吵之时摔碎杯盏,已经把他吵得半醒,之后朱贵自在那说话,恰巧被阮小七瞧见,他心里不解,越听越觉得不对,见朱贵似乎要跟随谁出去,更是惊惧,只得扑上来抱住。
朱贵被阮小七一副滚烫身体紧贴住自己发冷的后背,一时恍神,竟有回温的感觉。他沉默不语,半晌才回身低声同阮小七道:“小七宽心,不过是梦见故人,因此有些失态。”
阮小七素来是个泼辣爽利的人,但见朱贵神色,半信半疑中竟不敢再问。两人重新坐下,一时连灯火都凉了,朱贵凝目停了很久,转头向阮小七笑道:“原来石碣上所言不虚。”
阮小七不知道他如何冒出这句,正待要问,朱贵又转谈其他,不再提起。
这一夜并不长,暮春时的风却如深秋般凛冽,他两人终于醉倒一处,朱贵第二日清晨醒来,头痛欲裂地伸手遮挡眼前的阳光,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好似一树绿叶萧萧落尽——那头被他所囚的冬夜恶兽终于悄无声息地蹑足而去了。
自那以后许多日子,他再没见过那白衣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