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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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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日子不知怎么过得很快,官兵来了又走,梁山仍是战事不断。
之后便是招安,朱贵早知道阮小七性子不羁,如今涉及到朝廷,生怕他惹出什么大的祸事来,然而终于拦不及。阮小七偷了御酒,所幸没因此伤了他自己,但形势眼见着一往无回,朱贵是清楚的。
他不怎么再和阮小七喝酒,一是阮小七同童猛驻守西北水寨日渐繁忙,不比以前来的勤,二是他也故意避开,只在平时见到匆匆而热切的青年时同他说会儿话,不敢同醉。
朱贵知道阮小七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思,也知道这青年赤子之心一片热诚,心中虽然感怀,却不能应答。
他久已不去寻,去等,或者梦见什么人。
再然后就是归了朝廷,算是不再当草寇。梁山上下纷纷惶惶,又整起队伍征辽,打幽州,渡黄河,连番大战竟好像停不下似的。
朱贵自然不再待在南山酒店,而是同梁山诸多人一起奔波征战。冬夏倏忽,张清兄弟和琼英结良缘时,他看着厅内诸多兄弟举杯痛饮的情状,突然记起排座次那几日的好酒滋味。
日子过得又快又不安。
征方腊前阮小七来找他,说话时候他听出小七言语里的不满,思索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劝,只是同他讲,此次完满之后定是大功一件,届时便能安定一阵子,兄弟们也好休养。
阮小七脸上高兴了一霎,却又渐渐隐下笑容,抱怨两人行军不在一处。
小七仍是这般脾气,朱贵暗想,每次见到他,总觉得身上能暖几日。
他忍不住笑了。
然而他应承与阮小七重逢的日子却耽搁了。
耽搁在湖色秀丽的杭州。
朱贵并非精通武艺的壮健之人,虽说能使一两手兵器,也绝不文弱,却耐不住这些日子辛劳苦磨,加上水土更迭,疫病横行,大军行到杭州时,他不得不留下养病了。
朱贵本不欲牵累其他人,拗不过弟弟执意要留下照顾,便一起住下,想着慢慢休养才好回去。
然而这疫病一时未愈,就拖沓起来,他缠绵病榻整月有余,气力渐弱神智昏沉,见弟弟忙碌照顾,心里满是不忍,多次劝说,总没什么用。
朱贵非常清楚,自己大约是回不去了。
冬末春初的时节,杭州却少见地落起了雪。
朱贵昏昏沉沉睡到暮时,起身竟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见弟弟几日未睡在他床边照料,实在心疼,费劲口舌劝他回去休息。
屋里点起了火炉,倒觉不出冷,朱贵想起一事,披了自己惯穿的外衫,走到桌边拿笔想要给阮小七写信。
他沉吟半晌,可实在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终于还是放下笔。
不过这些时间,他就觉得困倦,只好躺回床上,又睡去了。
再醒来时却是因为隐约觉得光亮刺目,朱贵茫然睁眼,只见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映进一片白光,引得他起身推窗向外望。
大雪纷纷扬扬飞花一般,无声落在地上,又被月光照得亮白,耀眼纯净非常。
他这样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不禁低声道:“好大雪。”
话一出口,朱贵就觉得有人在侧,他已经猜到几分,不惊不急,缓缓转头去看:只见月光照处,有个白衣人站在那里,清俊容颜上一双冷清眸子正盯住自己看。就好像刚巧在那里等了他片刻。
朱贵走回床边坐下,半倚好身子,望见桌上那封一字未成的信。他想起阮小七,算来他们相识八年有余,阮小七那张讨喜的孩儿面却跟初见时没什么两样,好像没有丝毫变老。
但真正没有变老的,是已经死去的人。
他转头瞧着王伦,王伦的白衣巾前仍是一片赭色,如同那个冬夜第一次出现。
朱贵这样看了他很久,突然开口问:“这么久了,哥哥还未走么?”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又带了一点求证的意思,这层意思极淡,倒好像笃定什么答案一样。
王伦沉默片刻,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你总是唤我,我走不脱身。”
朱贵听了这话,把目光锁在王伦脸上——那张文雅面庞上没有一点冷意。
他愣了半晌,突然低声一笑。
王伦停了停,又静静说道:“好看。”他说完这句就没再说什么,没解释,亦没一副失言后的慌张。
朱贵再也不迟疑,他往已散尽热气的被褥中窝过去,竟然不觉得冷。风雪扑进窗内,吹得桌上纸张簌簌抖动,一阵困意袭来,朱贵恍惚中想,可惜负了小七兄弟。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就要被那沉重的困意卷挟到更深的黑暗里去了。月光下依稀看得清王伦走到自己床边,朱贵不知怎么,用尽力气伸出手臂,递进冰冷的空气里——即使那是一片虚空。
坠入安心的梦境前,他含糊着道:“哥哥,我亦走不脱。”
这次到底不算失言了。
那白衣鬼魂沉默着在那里站立了很久,直到第一缕天光透过大开的窗子照耀进来的时候,他凝视着床上的人,慢慢消散在温柔的晨光里。
雪停了,风仍是冷的,却带着一点春意。
冬天的背影终于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