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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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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猜的不错。
王伦的确没什么动作,他虽形容凶狠神出鬼没,但一个人见鬼太多次,到最后难免懒得应付了。却有一件事他料错了。
那白衣鬼魂并未消失。
这头冬夜陡然出现的恶兽蹑步缓行,直到春末都未离去,反而一次比一次长留,居然偶尔冷不丁开口讥讽他平日行事,俨然在生。
这简直不可理喻。就是戏文里也没有这般说法,为何一只鬼魂不做复仇的事,还有空来扰我清闲。朱贵纵使审慎淡定,也不免恨恨想道。他摸不清鬼魂想法,也不打算去细心揣测。他清楚自己心底原有一丝愧疚,而这丝愧疚放着也就罢了,偏偏一有风吹草动便藏起来,以求换他安宁。
王伦恨他,即使死了变成鬼也一样。
六月天里,突然一场豪雨洗尽了暑气,朱贵刚送了戴宗上山商议宋江一事回来,正站在檐下思索,就看见身边一个白影陡现,他见惯了这个情景,只始终觉得这影子太过真切,若是自己打了把伞,怕是得忍不住分他半边。前几日在南山酒店里听人闲谈,说孤魂野鬼都是些三魂七魄不齐全的,不记得多少事,死前有怨气的便只来找苦主。朱贵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瞥一瞥王伦,腹诽道怎么他倒是记得清楚偏来找自己一个人。
他问过那个鬼魂。
王伦的眼神素来是冷的,连带着他整个人就算笑容满面的与你喝酒,也让人觉得冷。朱贵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不是只有自己才有,但他很清楚,一定有人也这么认为,比如后来一剑结束这冷光的林冲。
但那鬼魂回答他的时候,眼神却有一瞬间没那么冷了。他的目光先是有点恼怒,朱贵的话接着说下去:“你若恨我未去力阻,或是立投他人,为何没去杜迁宋万处?”
王伦这么听完,神色又变得有点疑虑和不信,朱贵盯着他,心里很是不解他的变化,然而他只是等。
这一等下来,王伦的眼光又变回那种冷了,带着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无情,这其中很有点嘲笑讥讽,好像朱贵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何事笑我?”朱贵忍不住问,尽管这个鬼魂脸上并没出现笑容。
王伦却并不告诉他,只是慢慢消失在白雾里。朱贵心里烦躁的很,但他对自己说这并不那么重要,也没再问过。他怕那一点风吹草动,怕那声没有显出来的嗤笑。
雨声变得稀落了,朱贵收回思绪,又瞥了一眼身边,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水泊上。那里的草木上停着一只湿淋淋的水鸟,半灰半白的羽毛,并不算耀眼。在落雨中它用嘴理着羽毛,看起来像是不把这场雨放在眼里,像是感觉到了有人注视着自己,那水鸟突然转头用乌溜溜的眼睛瞅过来,一边还得意地叫了几声。这让朱贵想起阮家小七,忍不住笑了。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像什么呢?朱贵暗想,大概就是如他绰号,是忽律这种怪物吧。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感觉手背上一阵凉气,听见身边那白衣鬼魂仿若大梦初醒地低声道:“是你弃我!”
朱贵慢条斯理转头过去看他,心想大约鬼魂真是三魂七魄不全的。
他见过忽律这种东西,在浑浊的泥水间,那披了一身硬甲的怪物不动不叫伏在那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窥伺猎物,金黄色的眼珠中一条针般竖线的瞳仁,冷冰冰地让人发寒。
没什么伤的了它。
夏日的轻衫有点湿了,朱贵面色如常地挽一挽袖子——待众人离去,他凝视那片血泊的时候也做过这个动作,像是要拂去什么。后来的许多个时候,他想,难道自己就不凉薄么?
但此刻他只是注视着眼前的鬼魂,低声答道:“是我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