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再访妖怪之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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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良组的本家占地面积相当大，全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和式建筑。走廊和楼梯交错纵横，连接到宅邸的各个角落。
而雪之慧正站在走廊的一个转角处，有些茫然若失——刚才的对话多少唤醒了自己心里早已隐藏多时的那份恐惧和惶然。
她开始怀念在法国的时光。
课堂上，老师从平面几何基础谈到下个月即将举行的时装秀或者从莎士比亚剧本欣赏到《哈利•波特》中体现的写作技巧。球场上自己的队友们奔跳跃的身影，一记好球之后的叫好，自己站在队伍最前端布置任务时看到的那种满满的信任和自豪。比赛里干净利落地打倒所有对手，理所当然地站在赛场的最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欢呼——那一刻，自己真的有种自己就是世界之王的错觉。
更不用说每个周六上午在教堂里度过的时光了。高高的尖顶，幽暗的环境和神父安详的布道，还有洗礼中父母眼中的虔诚和希望。下午是合唱班的练习时间。她是小提琴手，就在旁边伴奏。虽然朋友们都觉得自己那完全是大材小用，但是看到孩子们唱赞歌时那种纯洁的神情，她又难以拒绝教会的请求。
“就当是脱离尘世吧。”和自己一样在那个教堂指导的嘉子是这么解释的。
其实夏天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些代理还有著名的俱乐部找到自己希望能和他们签约。那个时候自己刚带领着队伍实现了欧洲联赛的三连冠，这在学校历史——甚至是联赛历史——上的第一次，报刊杂志在纷纷惊叹整支队伍的突出表现、决赛中队长甚至没有出场的成绩时，只有自己的队友们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出场，完全是因为右肩完全没法用力。那场比赛，其实是背水一战。也正因此，她在接过奖杯时才会哭成那个样子。
“你一定要好好的，否则明年我们怎么再拿冠军？”Diana在一个聚会上一脸严肃地对她说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放心我们？”
她向来都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作为朋友。因为有她做中流砥柱，她才能在一个月后飞达日本开始一个完全陌生也是一片空白的生活。
“明年比赛开始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啊，这次不会让你在下面偷懒了。”送别的时候几乎整支队伍都到了，说来说去，也就这么一句话。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笑着答道，“当然，你们也别想偷懒。”
可是更棘手的是家里的事情。
“什么，决定继承人名单？”书房里，父亲还是一如往常坐在书桌后面，平静地面对一切是非。
“对，明年你就满十五岁了对吧？就是成年的年纪了。这点，你母亲应该说得很明白。”
她没有说话，明白了自己父亲的意图。
长久以来，自己的家族就在幕后隐隐掌控着几乎整个欧洲的地下组织。很多时候甚至掌控了各国领导人的竞选结果。就连那些所谓的竞选花絮，也是自己的父亲还有三个兄长的闲暇手笔。至于她，家族中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大家的掌上明珠。自从自己六岁那年来到那座青色城堡后，所有人都对自己予取予求，不敢有任何违逆之心。
如果自己放弃在继承人名单上的地位，那就意味着将失去这个姓氏，再也不能拥有由血统所带来的一切权力和财富。更重要的是，一旦放弃，那么自己很可能就会像现在在日本的处境一样孤立无依。可是坚持着也没有太大的好处啊。至少那样的话自己就只能做个身居闺阁的大家小姐，在暗处手起刀落。远离一切喜爱的东西——学校，朋友，网球，小提琴。对了，还有现在正在学习，似乎越来越喜欢的，阴阳术……
到时候肯定就见不到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或妖怪了吧？
难怪当初母亲宁可独自回到家乡忍辱负重也不愿意去法国跟随父亲做笼子里的金丝雀。只是讽刺的是母亲过世后自己还是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素未谋面的父亲面前。
她，到底应该如何选择呢？
一想到父亲，心里就不由得温暖起来。虽然早年同母亲的种种毕竟难以释怀，但同时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是个很好的父亲。坚持但从不固执，幽默风趣却从不滑稽，随和却也不失身份，他几乎是最好的为人处世的模板。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放任，也许自己永远都没法再次享受到那些尘世、普通人最为真实简单的快乐。
想来，他也肯定舍不得自己离开的吧？否则当初又为什么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中国却只是远远地看着母亲抱着自己走进那个小小的院落从不踏近一步，在母亲过世后一个星期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那个时候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直至今天她仍旧读不明白。唯一也许可以想及的就是“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么一句。
自己会那么快就被完全陌生的家人接受，也是因为他吧？真的是……
想到父亲，就会想到很多他对自己的告诫。最经常说的就是自己最经常强调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最心虚的地方。
说起来奇怪的就是好像自己在半天里两次强调自己会阴阳术的这一事实。一个人想想，似乎真的对那些妖怪们有些反应过激了。
他们，如果自己没搞错的话就是古籍中提及的滑头鬼。神出鬼没，行动时永远无影无踪，而且还是领导百鬼夜行的人物。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表现出太多太明显的意图，好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同伴一样淡淡询问着诸项事宜。好像，实在是自己自我防卫太过头了。可是不那样的话，自己又会莫名其妙被扯到什么事情里去吧？
不告而来，不辞而别，每次相遇都是那么奇特而难忘却也微弱地难以引人注意。就像现在几乎天天来自己家吃饭的那个滑头鬼一样。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值得她交付出所有的力量与真心呢？
雪之慧转头看向左边走廊的尽头，实在不想再想下去了。自从自己来到日本后，总觉得自己的将来就像是右边的走廊一样没有任何出口。一旦跨过那道门就宣告一切的结束。难道自己就真的要在那个囚笼里度过自己一生漫长的时光吗？黑暗，狭小，压抑，无力，现实永远都是那么地冰冷而残酷。
“当黑暗降临，一切都渺不可见的时候，请跟随一丝光明的影子。哪怕坠入深渊浴火涅槃，也好过原地踏步唯唯诺诺的平庸人生。”
猛然想起自己的文学课老师在那张贺卡上写的诗句。花体的文字显得十分高贵典雅，就如同她的着装打扮和为人处事一般。
记得那位老师已是七十高龄，依旧衣着整洁；早年孤独，中年早寡，晚年丧子，但留在她身上的唯一印记就是亲人们生日那天她戴在头上的那朵粉色康乃馨；说话永远都是慢声细语结构严谨，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她说自己也曾经因为种种失落茫然过，但是那些深邃的诗句最终帮她找回了生活的光明。
也许，自己也应当尝试着寻找生活中的光明，去找值得自己为之奉献的事情——哪怕只有一件，也好过自己现在这样带着空荡荡的灵魂四处游荡。
只是，不知道谁会最先让她发现生命中的意义。
“你在这里啊，晚饭要开始了哦。”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听到身后陆生说道，“你……没关系吧？”
“呃，没。刚才抱歉了。”雪之慧连忙摇摇头，转过身来。
“真的？”看来刚才的回答可信度不高，陆生又仔细看了几眼，“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的话，可以在路上慢慢思考哦。只要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了。”
“什么意思？你……”雪之慧皱眉，难道自己刚才的表情就真的那么明显吗？
“你也知道吧，我并不完全是妖怪。当初，我就一直很抵触自己拥有妖怪血统的事实，有意表现得和人类一样……”好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陆生慢慢走到走廊边缘，看向庭院里的影子慢慢说道，“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身为人类固然喜欢，但是一旦发生事情我就只能凭借妖怪的力量来保护我的朋友们。而且，需要我来保护的远不止是我身边的人，还有……整个浮世绘町的安宁。……父亲说过，我们身为妖怪，背负的就是整个江户黑暗的那一面。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人类敬畏，让妖怪服从。你刚才的那个样子，很像我当初抉择到底要不要成为三代目时的表情。也在为什么事情为难吧？”说完，他温和地朝雪之慧笑笑，完全看不出就是晚上那个豪气冲天的首领，倒更像是个邻家哥哥。
“……你，说对了一半。”雪之慧有些感动，也笑了笑。看来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个 “双面人”嘛。“不过还是谢谢。”
“那，一起去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再访妖怪之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