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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惊容(一) ...

  •   即使是天气好转,这片金色的皇城建筑仿佛还笼罩在阴云之下。没有人知道帝国的未来会如何,所有刚刚提出的假设好像都可能在下一秒被推翻,这儿的变化,你的思维永远跟不上。只是,所有的人都清楚,并且可以坚定不移地相信的一点就是,当今的圣上,真的式微了啊。

      廊柱间,宫女来来回回穿梭,一阵忙碌过后,终于消停下片刻,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奇诡的声音划开殿内的安静。真的很安静,没有生气般的,让人凭空一阵心慌。

      “父皇。”细弱的声线此刻愈加显得一吹即断,絮容端着药碗轻轻靠近床帐,那金色床帐之中隐约显现的人影,如此微弱地起伏。她小心地靠近,将药放在小几上,撩开床帐,身后的侍女马上上前将床帐勾好,那一张满是皱纹,苍白虚弱的脸,立马出现在众人眼前,絮容不由呜咽一声。

      她从小并未得过许多宠爱,她母妃人微言轻,她很小就倚靠着六姐勉强得以在这宫中过活,六姐的母妃是贵妃,跟在六姐身边能见到父皇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多,皇族这么多子弟,很多人父皇都没什么印象,即使见面时亲切地寒暄,可她知道,父皇其实根本认不清楚,就连他们的母妃是谁都已经记不得了。就好比那一次在贵妃宫里见到她,居然不晓得自己和一位贵人有这么一个女儿。

      她很委屈,她很懦弱,她和哥哥博容一样平庸。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自己的母妃没有强大的家世,自己的父皇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要不是那次长公主出言提醒,恐怕自己就真的颜面扫地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长姐和老六生来就那样高人一等,同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自己就要处处被排挤?如果这世上注定要有一部分的人是要为了衬托别人而存在,那为什么像十二那样比自己都要更低贱的人也可以站在那样光华万丈的人物的身旁,为什么连长姐都会偏爱那样的人呢?

      絮容静静地注视着那张渐渐因痛苦而扭曲皱纹的脸,无动于衷地坐着,手边那一碗药汁升腾着热气,袅娜腾转,勾魂摄魄般,引诱着她,她动了动眼珠,瞥向它,缓缓伸出手。

      就在她要碰到碗壁的时候,她的手指猛然瑟缩了下,然后一只苍白修洁的手兀地出现,端起了那只碗,热气一荡,她回转心神,怔怔地看向面前这个苍白的美人,瞳孔因为惊恐而张大,她颤抖起来,跌倒在地,哆嗦地唤道:“四姐。”

      “你最后的迟疑救了你,好自为之吧。”郁容的声音疏淡温良,云淡风轻的,事不关己的,带了淡淡怜悯,望向底下瑟瑟发抖的絮容,看来还是没那个胆子呢。她转身随手将药汁倒进花盆,吩咐侍女再去煎一碗来,然后坐到小凳上,拉过皇帝干枯的手,细细端详。

      “絮容,我知道是谁的教唆。”听到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事到如今,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四姐……我……我好害怕……长……长姐她……”她渐渐哭出声,郁容轻轻皱了皱眉,将皇帝的手放回被子里。

      “絮容,你只有一条出路。”她回过头来,对上那双含泪的双眼,“你只能明哲保身,不能再有其它奢望……”

      这样的天气,总觉得不会明朗,长长的永巷,吞噬着那一切青春年华,只有最顽强的人,才能成为主宰,主宰这一场吞噬。

      四姐当然知道是谁的教唆,除了那个人,如今还有谁会与绯卿分庭抗争呢。

      萼容……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六姐没有威名没有实权,所仰仗的也不过是母妃娘家的一点荫庇,她完全可以在寻良处过得更好,只不过……

      絮容一个人在永巷的长街上走着,都是熟悉的砖瓦,却又透着陌生,以前仿佛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宫墙更高,长街更窄,人更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这样让人感到一种愉悦,一种解脱。

      “长姐已经为每个人安排最好的出路,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离开,包括我。”她想起来,郁容当时的表情,那样的悲怆,仿佛是血肉分离的伤痛,压得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知道,郁容和长姐的情谊,真的就是手心和手背的肉,分不开的,也不能分开,那么如今这样的决定,应该是对自己好的吧。

      乌鸦在远处的殿宇起飞,翅膀的扑棱和叫声显得这座皇城格外空寂,也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她深吸了口气,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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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你永远不能预料下一头打到的猎物是什么,女人的心,你也不可能每一次都猜透。

      当阮誉同一班大臣回到营帐的时候,大营里已经亮起灯火,大帐的最深处背立着一个女人,瘦削的肩胛撑起利落的骑装,单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注视,只是,这样的背影,也注定是孤独一生。

      “众位爱卿辛苦了。”绯卿一身绛色织锦骑装,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枚金环箍住,灯火之下,灿然生光。阮誉进得帐来,只觉眼前一亮,目光只能停驻在前方,再也挪不开去。

      “臣惶恐。”一片洪亮的男子音色响起,绯卿看着他们深深弯腰鞠礼,微微笑着,请他们入座。阮誉躬身谢礼,起身时,却瞥见另一队臣子中的一张陌生面孔,那少年站在沛国公身边,眸中闪烁着光芒,望着前方高高在上的人,那种神韵,他突然觉得有某种熟悉。

      侍从们端上酒菜,温暖的营帐里弥漫起平和的气氛,仿佛一如多年,都是这般的模样。有人在切切私语,互相猜测着那个坐在沛国公身边谈笑风生的男子是谁,有人偷望长公主,希望找到一丝端倪,可是没有,长公主完美的脸上没有破绽,仿佛只是与平常一样的,只是与臣子们的一次宴会。

      这时有人捧着一本薄册进来,阮誉头也没抬只顾接着别人的敬酒,不知为何,他今天心情不错,只要想到待会儿长公主念出那名册上自己的名字的表情,他就觉得一阵愉悦。而绯卿只是弯了弯嘴角,好像洞悉了一般,接过那名册,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每届秋狩不仅是君臣同乐,更是论功行赏的好时候,一般狩猎最多的是武官,因而胜者能够得到特殊颁赐的名号和嘉奖,有时甚至是升官,因此所有人都是尽力而为,拿出浑身解数博得圣上青睐,只是这几年来,赢得的人却始终只有一个。众人把目光投向那个坐在长公主下首举杯含笑的男子,心里不由一阵算计,若今年还是这般光景,只怕长公主会不太好受。

      “今年有沈将军在,恐怕金宝会易主啊。”沛国公抚着胡须向张允迁笑道,眼光飘向帐外站姿英挺的身影,又飘回对面阮誉那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面庞。

      “呵呵,小侯爷也是出类拔萃的少年郎,国公还是不要太早定论哦。”张允迁向裴彦举举杯,沛国公一张脸老大不爽,向张允迁轻哼了声,“只要不是那人夺宝,我都无所谓。”

      沛国公同阮家一向不好,当年先帝的徐皇后是他的亲姐,却是被阮贵妃给挤兑死的,因此他一直耿耿于怀,而沈棹寒却是他的亲外甥。

      “棹寒这小子错过的岂是这三年的金宝啊。”张允迁饮尽杯中之酒,咂咂嘴巴,眼角余光略向长公主手中正要翻开的那页簿册,嘴边不禁高深地笑开。

      在众人的目光中,绯卿翻开名册,微微笑着,仿佛愉悦异常:“真是天赐吾朝这等将星。”她眼波滑向底下众人,阮誉停下看她,只觉她口中吐出的字眼足以将他生生劈碎。

      绯卿念出的名字,不是他。

      “裴彦……”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锋犀利,向对面射去,有侍臣在宣读成绩,而那个陌生的少年正起身离座,带着他所熟悉的那一脸得意自信,向那人行李叩拜。曾经几时,他也曾那般,双眼盛满钦慕的光,仰视着,渴望着,那个位子能给予的一切。

      “不过又是个自己罢。”阮誉眯起双眼,看着那少年接过绯卿手中的金宝,一脸兴奋的模样,还真的是像……绯卿,你又在打什么注意了呢?

      “还有一事要与诸爱卿分享,小侯爷这次远赴中山也是收获颇丰。”她停顿一下,扫视底下的表情,“中山王已立小侯爷为中山世子,将藩王虎符交予他,掌一方兵权,本宫虽未来得及替世子更换玉牒,却要现在这里先恭喜了。”说罢饮尽杯中之酒,向他一抬手。

      “小侯爷请起,父皇有命,将位空置太久,此届的冠军将荣升将军之位。”绯卿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是在说出一件再三思量的事,却足以掀起层层巨浪,“将位父皇已经拟好,便是‘栖梧’。”

      “长公主……”

      “长公主,三思啊……”
      这裴彦替长公主收回中山兵权,这要叫他们如何是好?底下反驳之声此起彼伏,绯卿却没皱一下眉,有亲近的臣子在阮誉耳旁挖苦,他亦只是笑笑,静静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看看裴彦,又看看绯卿,栖梧,这便是你找到的新倚靠吗?

      “殿下。”终于,他还是出声了,大家的目光都朝向他,只听他道,“裴公子尚年轻,缺少历练,若掌一军之职,恐难服众。”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绯卿抿嘴笑着,这朝廷三军之中,阮誉只有一位将军相助,他一介文官,想要操控朝廷兵马大权,除却沛国公和沈棹寒手中握有的边塞防守之力,只有一部分空置的暂由他代掌的兵权,如今这部分兵权她想要给裴彦,倒真的是让他着急了。

      她想,这样很好。

      “小侯爷年纪虽小,但确实是块将才的料,稍加琢磨定能成器,老臣看来,先放在我部下历练历练也不错。”沛国公眯眼笑道。

      “国公此言差矣,国公担当练兵之职,岂好再分心其它?一军之将又怎可放任一黄口小儿?”是阮誉麾下的那名将军,绯卿素来看不惯他。

      “周将军,小侯爷的本事想必你是不了解才作此判断,本宫相信自己的眼睛,世子的本事,绝不会比你差。

      这句话着实狠,而且有点伤颜面,一直坐在一旁的萼容却此时开口,“长姐,不如让他们比试一番,也好堵住这悠悠众口,毕竟长姐你一人言语,还不能服众啊。”

      绯卿挑了挑眉毛,斜睨向她,从前彼此都不戳破,这丫头是要来真的了吗?

      也好,她等这一刻也很久了。

      “所说为虚,周将军的英武本宫也很久没见识了,今日倒不妨痛痛快快来一场。”绯卿让裴彦收下金宝,率先走出大帐,周岂知道她是在笑话他这几年为了讨好阮誉,竟然以一将之名连输三年,不由面色微窘,也跟着出了帐子。

      黑夜混合着霜凉包裹周身,裴彦赶上绯卿,手里握着她先前给他的宝弓,“殿下。”

      “一定要赢。”她转过身,身影在火光下闪烁,脸上的神情在半明半暗下愈加严肃,他望着她,像是突然感受她心中的疲惫。

      “一定。”

      他转过身去,没入人群中,回过头时,只能看见那坐在高台之上的身影纤细,那细冰般的目光却融着一簇火焰,向他望来。

      从小,他在裴家都是最受宠爱的一个,但最受重视的,却一直是大哥,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课业骑射哥哥总要比他多很多,后来他才明白,哥哥是钦定的驸马,是长公主要嫁的人。关于那位名动都城的长公主,就连在西蜀都是备受尊崇的。哥哥不是那种少年驰骋,意气风发的人,较于他的活泼,哥哥的端重不如说是死气沉沉。虽然哥哥只同他说过一次,但他相信,哥哥是真的不愿意娶公主,皇亲国戚,趋炎附势,一直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禁忌,但皇命难为,哥哥又是要接手裴家侯位的人,不比他轻松自在。直到后来哥哥死了,他却并不十分相信以哥哥的骑术会失足落马,就算哥哥做了驸马,他也一定会死,死在帝都的漩涡里,死在帝王的压力之下。然后,裴家就只剩他一人为继,父侯带他上帝都,亲自向皇帝谢罪,他很不痛快,不明白父侯为什么丧子之痛时却要向皇帝公主请罪。是他死了儿子,他儿子死了兄弟,并非是公主死了丈夫啊。

      那时,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公主,不能算是见到,只听见了声音。那声音是冰凌冷泉,就那样划过心间,冰凉一线,叫他肃然,她说:“侯爷丧子,令郎丧兄,我朝丧一英才,并非是本宫一人之失,驸马可以有别人,小侯爷却只有一个,镇西侯不必向本宫请罪,令郎还在为兄服丧,本宫就不耽搁了。”说罢,那珠帘后人影一晃,竟是离去了,他只模糊看见那一身影,却记住这长公主的无上风华。她不是娇柔任性的女子,却坚强得令人怜爱,他并不曾见她,却像是早已熟知一般,那一刻,他有过一丝庆幸,还好她没有嫁。原来在他心里,那样的人物,其实哥哥配不上。

      火光熊熊,映照他的眉目,人群潮涌,将他们围住,那人高高在上,却如浮萍无依,他在心底默默地说一定会赢,从今往后,我会同你一起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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