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惊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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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眼神，绯卿心里莫名地安下心。
周岂要同裴彦比试一番，却看他是小辈要由他出题。裴彦抚着弓上凹凸的花纹，抿嘴笑道：“小辈才疏，不敢卖弄，将军面前，却也要尽力一试，不如，”周岂闻言挑眉，“比射。”
一旁周岂爆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如虎啸，激得人心中一荡，骑射是他周岂的拿手，他曾凭百步一箭取敌首级而晋升右将军，如今这小二要同他比射？投机取巧，是以为他老了吗？他转头看向帐前静立的阮誉，触及那幽暗眸光，心底不由一紧，看来可不好放松啊。
“既要比射，那我就先来了。”说罢拈弓搭箭，三箭连珠，在那靶心定成一团。
“若是射靶子太无趣，不是我的风格。”众人听见不由好笑，比试一场，还要随你的风格？
“那小侯爷要怎么比？”
裴彦拉过一个小侍女，同她低语几句，那侍女立刻面露难色，却还是转身离去，众人一时摸不到头脑，萼容看着，全是旁门左道。
不一会，侍女手里提了个篮子，交给裴彦，他微笑道谢后，小侍女红着脸跑开了，绯卿看着他从篮子抓出一把东西递给周岂，手掌一摊，却是一堆羽毛。
看着一堆从山鸡身上拔下的杂毛，周岂眉头一皱，“百步穿杨，今日要比射毛？”
裴彦一笑：“只怕将军看不见。”语毕，他一挥手，前方让出的空地里被人跑出一个小火球，那火球燃烧很快，一下子就似要燃尽了，他飞速拈弓搭箭，只见那白羽飞驰，回神之时已定在靶子上。
有人上前查验，取下箭头，那箭头上套着一个小环，原来方才羽毛之下套有小环，光线昏暗中，引燃羽毛，只这一瞬间的火光，且有烟，他裴彦却把那小环准确地射下，如此快速，如此精准，完全符合军中快射准射的标准。
“这……”周岂目瞪口呆，阮誉幽暗的眸光注视着裴彦，却不想他转过头来，忽地一笑，阮誉心中一惊，顿觉不安。再看那台上之人，凤眸微眯，却是畅快笑意自然流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少年？
“确实是好箭法。”人群中响起一片呼声，周岂的脸上过不去，倒是裴彦向他一礼，直道承让，这一让，究竟安了什么心思，让他出得这般奇丑，在一个后辈面前如此掉份，中丞大人可不留无用之人，如此一想，冷汗瞬间密布后背。
“小侯爷好箭法，这般年纪有如此功力绝非等闲，老夫倒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中丞大人可还有什么顾虑？”沛国公抚须大笑，似乎挺喜欢这年轻人。
一直静静观看的萼容却在此时出声：“加官进爵历来是在朝为官之人的封赐，想来父皇本来并不曾料到会有小侯爷这样深藏不露的人物，既然大家不好决断，不如禀告父皇定夺。”她一双明眸灿然，火光之下灼灼逼人。
对啊，陛下既然来了，想必身子大好，这么一件事应是能轻易决断的。只见阮誉嘴角一勾，绯卿面色一冷，他道：“那臣下便去请示陛下。”
“无需你请示。”绯卿冷声道，“父皇安歇，岂容你放肆打扰！”
大约是她从没当着众人的面对阮誉说过如此重的话，大家面色一怔，不由偷眼觑着阮誉。听出她话中的一丝着急，他皱皱眉头，向那明黄龙帐瞥了一眼。
“如此，那就容此事明日再议吧。”阮誉做出妥协，见绯卿两肩倏地放松，不由心中生气疑云。
“既这样麻烦，这将军不如不做了。”郎朗之声响彻人群，在一片惊异的目光中，之见那少年郎长身挺立，并不曾有一丝一毫怨怒气，仿若只是不吃一样菜一般简单。
“世子说什么？”绯卿问道，心下一紧，“父皇历来赏罚分明，可不好叫我坏了规矩。”
本想搬出父皇来堵住悠悠众口，不料这裴彦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着说道：“让殿下如此为难，臣下难以心安。”
不只绯卿心中咯噔一下，连萼容阮誉亦是皱眉以对，此刻风口浪尖，他这般作为又是为何？
半晌，沈棹寒提议：“依臣之见，世子既已有中山之兵，不如先将中山之兵练好，到时也可叫大家心服。”
绯卿沉默，真的是自己太急了吗？小腹闪过一阵抽疼，她捏紧拳头，道：“那就先这样，金宝世子就收着罢，父皇那里本宫自会答复，一天劳累，大家就各自歇息吧。”说完，同阿绾一道回了帐子。
朔风呼啸，火光晃动，影子明灭，闪烁进眼底的暗涛，众人散尽，士兵开始巡逻，他幽暗的眸子与那少年回转的眸子对上，一时间，星火碰撞，燎烧在心底。那少年却是微笑点头，手抚宝弓，那缠绕花纹在少年修长的之下妖娆腾转，蓦地将他的心扯疼。
那疼痛，如此陌生。
绯卿回到帐中，一下子跌在榻上，捂紧了小腹，眉头紧皱，唇亦被咬得苍白。
“殿下！”阿绾奔过来查看，返身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递到她嘴边，“来，喝一点。”
绯卿喝下半碗，靠在榻上喘息，待疼痛缓去，才发现屏风后隐有黑影，招了招手，那影子一闪，跪在她面前。
“如何？”虽然虚弱，她的声音依旧威严。
那人显然是一名暗卫，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此刻却低着头捏紧了拳头支吾起来。这样的举动让绯卿心中一震，手一抖，碗差点掉翻在地。
噗闷一声，药碗滚落在地，还冒着热气的液体渗进地毯，那暗卫绝望的低语将她打入最后的深渊，她闭上眼睛，用颤抖的手蒙住，身子一倾撞在了榻上。一旁的阿绾亦是吃惊地捂住嘴里溢出的惊呼，谁知，这萧萧凉秋，陛下终究是没有撑过。
父皇似乎总是给她留下无尽的烦扰。
十二年前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
马车颠簸，抄着近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帝都驶去。有侍卫在呼叫，然后城门开合，两列轻骑护送着马车进入皇城。一切嘈杂烟尘被关在身后，单调的马蹄声如突如其来的静谧，敲打在她心上，摇晃之中，道路似乎变得漫长，绯卿拥着披风，缓缓想起了那些往事。
十二年前的深秋，也是这样的寒凉，她捧着花房培植出的能在秋天绽放的牡丹花，欢喜地向两仪殿奔去。这是母后最喜欢的花，因花瓣由白至末梢呈现绯色，便叫绯卿。作为陪嫁，母后曾带花种进宫栽培，可是秋冬凉寒哪容牡丹，那株母后最爱的牡丹话终究没能在皇城之中挺过她出生的那个凉秋。
“牡丹国色，是你最爱，不若就叫绯卿吧。”
她曾问起父皇为何不照其它兄弟姊妹按辈分给她和皇弟赐名，原来母后钟爱的那种叫“绯卿”的牡丹不能在帝都生长，希望她如花解语，能常伴母后身旁。至于恪儿，那是父皇对他特别的恩典，嫡子身份，又是他期望的储君，与众不同，是他的厚望。
厚望啊……便是这般逼死了母后，逼走了恪儿吧。
绯卿花独独不可长在皇都，又是为何？
抚着衣襟上的凤穿牡丹绣纹，十二载光阴如梭，她恍然入梦。
记忆中最恐怖的画面不是刀光剑影，而是窄细门缝中，七岁的她看见的，母后跪在父皇面前，含着泪，却笑着饮下杯中的毒酒。
那时她还小，却见识够了宫里的阴暗，但不知为何，本不该想到这么极端，却在一瞬间想到了这个。
母后喝下了那杯东西，她和恪儿就再也听不见她说话了。
“啪”，花盆碎裂在阶上，惊动了退守在殿后的侍从，亦惊动了殿中的人，她隐隐听见母后低低的哀求，“不要让她知道……”
可是她知道了。
她就是知道了，并且不会弄错的，也不会忘了。
她面无表情，茫然的瞳孔中渐渐散发冷意，侍从慌张地涌过来，将她包围在中间，好像是她撞破了什么事，是她犯了错了，可是她此刻抬头，却看见父皇佝偻着身子打开殿门，那原本挺拔的身影忽然老了，在一瞬间老了的，他看着她，用哀戚的目光，望着女儿冰冷的眼睛。
“母后要你们好好活，才不枉她……”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嘶哑的声音戛然而止，皇帝听到女儿愤怒的咆哮愣在原地，手指握紧了门扉，关节都变得惨白，他的一张脸也白了，带着惶然和无措，看着那金黄锦罗的小小身影推开侍从向外奔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连疼痛亦是。碎裂的陶片上盛着新鲜的泥土，同样新鲜的花朵在废墟之上妖娆绽放，他一阵阵地恍惚，鼓起勇气回过头去，锦绣罗裳铺曳满地，酒樽已落，他飞快扑过去接住那倾倒的纤弱躯体，目光触及嘴角那线红艳，眼中溢满愧疚。
“朝朝，对不起……”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他不由抱得更紧。
“朝朝……”
寂静的，整个大殿都充斥着可怖的静谧，他颤抖着，不敢相信是自己亲手葬送这一切。
“不怪你……”微弱的一声，他僵住了身子，不可置信。
“可是……绯……卿……”
最后的一眼，最后的思念，他知道，肯定是落在殿门外头的，她一定是看见那孩子跑掉了，她一定是看见那孩子捧着花儿亲眼看着她喝下毒酒的，她至死都不能安心的，全天下都对不起的，就只有绯卿了。
十年夫妻相伴，七年宫中扶持，她怀着绯卿入宫封后的时候花败了，她死去的时候，花却开了。
只要太尉顾家没了皇后，那于皇帝，于日后的太子恪就都构不成威胁了，在恪儿被立储之前，皇帝有足够的时间瓦解顾家的势力。只是，这传言皇后暴毙薨逝，却让绯卿恨了他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啊，一直到他死。
忽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落着，砸断了她的思绪，眼底漫开的阴霾，对上大殿满室的灯火，这份母后牺牲性命和安乐换来的荣耀，究竟值不值得？
不值得！
她坚定地在心中呐喊，同时，那份深埋的恨意愈发高涨。母后想要换取的，是子女的平安荣华，恪儿登基为君，姐姐绯卿亦可享有公主之尊。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走了顾氏，亦会有别人，外臣做大，父皇即使有意让他们分庭相抗，可还是力不从心。恪儿不知是从哪里听说了母后的死因，虽原谅了她的隐瞒，却也始终无法原谅父皇，那一年，竟同父皇大吵，父皇一巴掌和一句“不孝子”之后，终于离开了这座皇城。
而她一辈子的心愿，离开这座宫廷，却是永远地断送了。
到如今，她都不知道到底该恨谁。
十九年青葱年华，竟要继续蹉跎下去了吗？
不，她还有萼容不是吗？她就将这中孙氏的江山万里丢给萼容吧，她不是一直想要尝尝万人之上的感觉吗？她中孙绯卿可以成全她啊，她才不稀罕什么九五之尊，嫡长尊卑，她只是想要离开而已。
可是……绯卿眯起眼，此时，原来的初衷似乎都颠覆了，萼容既然还想要阮誉，那么，这泱国江山便不能给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惊容（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