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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尘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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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卿慢慢地走着,质地细腻的锦缎拖在地上,仿佛是拂尽了纤尘,又好像是一尘不染,只是浊世之中凭空蜿蜒开放的一朵淡白色的花。她的脑子从浑浑噩噩中渐渐苏醒过来,原来这条巷子,叫“永巷”啊。当初为什么帮了十二一把,其实,都是自己的私心吧。
那些都是自己,为了逃避过去,为了逃避现实,为了逃避这些血淋淋的宫殿所做出的任性的决定,所以,到头来要受苦的,也只能是她自己。只是,不要再牵扯旁人了。
所有的心酸折磨,都只要她一个人去受就好。
风月不霁,数日不见阳光,宫道之上人影稀少,朝堂之上也是阴气沉沉。
“殿下,秋狩在即,这次的射礼,是否还是您……”礼部尚书抖着两撇胡子出列说道,每年秋狩代表国家之武,也是一年中宗亲臣子展示骑射的时候,照例是要皇帝亲自射出带火的箭矢,点燃高立的火台才算礼成开狩,前两年是长公主代射,不知道今年如何。
“射礼是大事,本宫历届两次,照理是本宫。”绯卿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八日做准备的时间,射礼的人选也只能是她,父皇这几年秋狩都只是露一下脸,并不参与的。
“那臣明日将参加秋狩的花名册给殿下过目。”绯卿淡淡应下,阿绾见她面有疲态,便询问各位大臣是否还有要事禀报,众人见绯卿意兴缺缺,半个身子已经站起来,也就识相地拱手恭送长公主。
“殿下请慢!”殿上想起清润的一声,划破空气直至每个人的耳朵,不容忽视的气势留住了绯卿的脚步,她缓缓回过身,斜睨着阮誉,曼声道:“中丞大人可还有事?”
阮誉与她静静对视了一会,低头笑了笑,抬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臣心中有个困惑,不知这次秋狩,陛下可否参加?”他所说的是“可否”,却不是“是否”,一时间,殿中顿时响起切切的说话声,他的眸子清亮无辜,只是瞅着她,想掘出一丝怒意,可是没有,绯卿笑了,望定他的眸子说:“父皇的身体已有好转,多谢阮大人关心。”
“那究竟可否出席?”他不依不饶,追问着,礼部老大人用肘捅了捅他,示意他这样是否太失礼了。阮誉只是轻笑着,挪开步子离老大人远了一点。
“是否参加秋狩全凭父皇的主意,不是本宫做的了主的,大人应该明白。”绯卿笑着环视一圈,作势转过身离开,“再说,父皇这几年信佛事,不愿见血腥。”说完便飘飘然走了,留下一地臣子面面相觑。
“看来,陛下的身体倒是好一点了吧。”沛国公捏着胡子同礼部老大人说道。
“哎呦,你还真敢说,别说了别说了,说什么都是不好的。”臣子们散了一半了,空旷的大殿之上,响起轻轻的一声嗤笑,一个身影孤立着,背对着门外的天光,却生出一番威严之势来,阮誉转过身,看着空旷的大殿,稳稳踏着步子跨了出去。
昨夜星辰昨夜风,今日又有别不同,去年今日,同样的时候,也都是些同样的人,但发生的事和心情,都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就好像绯卿,如今的她,好像周身都灌满了杀气,伤人也伤己。
“奴婢已经翻阅,都还是往常的那些人,无非有些大人备注会携带家眷,可是殿下,那样的话,人会不会多了些,毕竟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可能照顾不过来。”
“人家又不是没人服侍,要你照顾吗?”绯卿靠在榻上小憩,阿绾听了笑着应了声,“那奴婢这就去回复张大人。”她正要走,却被绯卿叫住,阿绾疑惑地回过头来,见绯卿睁了一双珍珠般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才道:“去把裴彦的名字加上,位子……就安排在沛国公旁边吧。”
“这……”阿绾皱了皱眉,“沛国公是元老,周围也都是些肱骨大臣的,裴公子怕说不上话呀,到时候大家都难受不是?”说道“肱骨大臣”的时候,绯卿很快地嗤笑了下,“裴彦虽是贵族之后,但裴家在朝中已经没有什么臣子了,而且就算陛下对裴家很是重视,可安排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上位始终不妥呀。”
“当年的阮誉不也是坐了上位一鸣惊人吗?”
阿绾低下头去思索了一番,可毕竟两人还是有所不同的,“你放心,裴公子此番定是给我带好消息了,不能委屈人家,堂堂中山王的信使,离我近点也好说话不是?”
阿绾放心地笑笑,应道:“那好,奴婢去了,十二殿下的位子还是照例吗?”绯卿闭上眼睛沉思,十二的位子向来为示得宠,都是安排在她旁边,而郁容坐在她对面,那么今年……“就按老样子吧,反正也不会再有了。”说完挪了挪脑袋,放舒服身子睡了过去。阿绾退了出去,外面秋风潇潇,乌云遮得天空严严实实,一丝天光也漏不下来。
庆和二十六年的深秋,在连绵的冷雨之后,总算在各位皇亲贵族们准备开拔出发去郊围场的时候老天漏下了点阳光,一扫多日的隐晦之气,不觉让人心情大好。
绯卿的行辇跟在皇帝的龙辇之后,远远望去很容易被忽略掉,因为在明黄色的周围,她那一点淡色素帐根本引起不了任何注意。这次围猎,没有带任何一位妃嫔,只带了老七和老五,老六和郁容都被留在宫里了,随行的大臣都和往年一样,一个都不少,只是又多了几位前些日子被她召回都城的藩王,连同前先年就被送进宫的质子和百官家眷,总共不下几百号人,再加上侍卫婢女乌压压的一大群浩浩荡荡向都城远郊行去。绯卿靠在行辇的软枕上,神情端肃,仿佛屏着气,在极力忍着什么,阿绾服侍在侧,也不敢惊动,算算这几日,莫不是月信来了。
“殿下,龙辇那儿有沈将军亲自把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您就先休息一会儿,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您还要主持射礼呢。”阿绾将绯卿的靠枕放平让她靠上去,绯卿呼了口气,挪挪身子,望望帘子晃动露出的一点支离的外景,喃喃道:“有什么,年年都一样,不过是些走走排场的东西,谁又真的在乎?”说罢便就闭上眼睡去,好像什么杂声都再也惊扰不到她了一样。阿绾看着她平静的眉眼,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可是真正体会过了之后便晓得那其中的滋味,根本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不是那么好,也并不那么坏,只是自己不能接受,不愿面对而已。对某些人,绯卿也是这么觉得的。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围场别院各自安置下来,午膳过后,便是射礼,可是那顶明黄的主帐之中始终都没有一点动静,阮誉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袖子齐整地束着,头发也一丝不苟得绑好,不同于平日里宽袖飘逸,更多了几分男子干练的英气,此刻他正双手抱臂望着大营中心的两顶帐子发呆,绯卿要怎么做呢?好期待啊。
而此刻的绯卿正在皇帝专属的龙帐里坐着,身边是几名亲信大臣,其中就有沛国公,吏部尚书,沈棹寒和兵部几位老将。帐内气氛安静地诡异,长久的沉默压抑之后,沛国公直了直腰咳了声,道:“丫头啊,说真的,陛下是不是……”他还是顿住了,众人都抬眼看向端坐的女子,她脸上是平静的神色,除了平静,似乎没有别的任何什么东西了,“是的。”她话音一落,沛国公立即垂头呜咽了一声,趁此机会大家聚在一起议事实属不易,如今朝中多是亲阮一派,阮誉位及中丞,总览内阁,一方面是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朝中找不出一个能与他匹敌的人,不然何须如今这般委曲求全。
“殿下,九王殿下是断不会回来的了,臣恳请殿下登基主持大局!”一直默默不言的沈棹寒突然出声,随即是绯卿严厉的一眼射向他,他话还未说完,绯卿就已出声截断,“沈将军,这是你讲的话吗?”她的话中隐含了一丝颤抖的怒气,沈棹寒却再接再厉:“殿下,等不得了,阮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殿下究竟在等什么?殿下!”众人纷纷负荷,沛国公摸着胡须看着绯卿皱起的眉头,叹了口气,“唉,丫头,是他不仁在先,你又何须顾忌。”沛国公已经觉得她在动摇,并没有以前那般坚定了,随着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局势瞬息即变,就连这皇位也恐怕……
“就算是可惜往日的那些情分,但毕竟他并不曾有过半分真心,你也就忘了吧。”绯卿的眉心跳了跳,沛国公好像说得挺对,反正都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玩意儿,丢开也罢,也省的再捧在心尖尖上幻想怀念。可是,少年情事,懵懂爱恋,难道那些都是说完即忘的吗?
“容我再想想……”绯卿颓然支着额头,沈棹寒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在开口,同沛国公劝慰勉励了几句,便同其他人退了出去。出了帐子,沛国公拍了拍沈棹寒的肩头,叹息道:“若是你当初先下手,何至于如此境地,让阮家那厮夺了先机?不过这样也好,你也好看看清楚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好东西,长长教训。”说罢甩甩衣袖离开了,沈棹寒独自守在帐口,只要回一回头便能从帐帘的缝隙里瞥见她,只是那样的颓唐无助落在他眼里,都像是剜着血肉一般,只是,有种疼痛对于任何人,都是不能避免的。
老皇帝那副弹尽粮绝的身子,怎么可能还赶得了路呢,要稳住人心还真是不容易的事。只是这顶空荡荡的金色帐子,真是让人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