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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尘烟(二) ...

  •   泱国是南国,以浔江天堑与北铭相隔,二十年来相安,两国各安旧好并不想大动干戈,何况各国边境外夷侵扰,也分不出心思来一决上下,所以说,泱国的皇子皇女们,都出生在安平盛世,并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可老皇帝是过来人,究竟谁可做这中兴之君,他心里自是早就有了定论。其实绯卿心气高傲,恪儿顽劣,虽则仗义率性,但终究缺乏权利场的历练,他姐姐虽能干,但心中不愿,若是勉强,只怕也是一桩坏事。

      “若他还是不愿意,也就不必再强求了……”

      几日来,绯卿脑中总是回响起父皇衰微的声音,她已不是叛逆的少女,那些最疯狂最反叛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随同那些仅存的一丝希望被深埋心底。但那句话是真的伤到了她坚强起来的心,她还以为只要撑过这一段,就可以离开这座皇宫,永远地离开,可是,没人愿意成全她。
      有谁明白她这点微小的愿望吗?他们只是想要霸占她厌恶的东西,然后去伤害她还可以爱的人。
      这才是她不允许的。

      南国的雨缠绵,思思绕绕裹挟寒气侵入身体,呼出的气化为渺渺暖雾,寂静的宫道上,绯卿一个人走着,天色很暗,即使是正午,可已经点上灯烛,也正好暖一暖眼睛。这条道路走了十九年,走几步会遇上砖石缺缝突起,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是在什么时间会遇上什么人,那些人对她的表情,都会在梦中重新上演无数遍,她只是厌倦,连空气都是。

      好像是庆和二十一年,她十四岁,恪儿十二,也是秋天,第一场雨落后没过几天,在这条路尽头的院落里,她发现了那个女孩子。

      辛夷苑是废妃罪女劳作起居之地,大家都道晦气,妃嫔更是不会有人踏足,那日是老六兴起与众姐妹兄弟玩耍捉迷,因时间晚了宫女实在找不到又怕长公主怪罪,便禀告了总管嬷嬷,恰被绯卿听见,便索性出去逛逛走走,若是碰上了,也就是顺嘴说说教管一下的事,老六从小心气就傲,颇像绯卿自己,就是太能生事,宫人都怕她。

      “辛夷苑?”

      “是关犯错罪人的地方,六殿下想来是不会来的,咱们还是去别处吧。”绯卿抬头望着那块蒙尘的牌匾,心里默念着,倒像是“心已远”,不觉心底生出几分悲凉。嬷嬷见她伫立不走,便想上前搀扶,这种晦气之地,冲撞了长公主可不好,长公主殿下可是极贵气的人,待到明年及笄了,指不定又要让都城之中的公子大人们一相好抢。

      绯卿抬手制止她,天生的傲然之气散出,她睨着一双好看的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唇边勾出个极小的笑容,嬷嬷不由向绯卿的贴身侍女阿绾看去,不明就里。“不急,且去看看。”

      嬷嬷诚惶诚恐起来,这宫里脏事太多,有很多是主子们知道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有些嘛,啧啧,知道的人大多都没有得到好的下场吧。“你可有听见?”绯卿淡淡出声,那些随行侍从各个转着头细听着,可真听见了却也不敢出声,绯卿懒懒地歇了口气,“看来是找着了?”

      阿绾恭声道:“是在西苑。”绯卿面无表情地转身去西边,只懒懒地抛下一句:“有用的奴才,只一个就够了。”嬷嬷随即惶然跪下,抖如筛糠,阿绾瞥也不瞥她,只快步跟上绯卿的身影。

      西苑,荒草丛生。

      绯卿踩着枯枝石砾,略微嫌弃地皱起淡淡眉头,举起袖子环顾了一下,屋宇破败的墙角那边,不难看见老六宝蓝色俏丽的衣角。阿绾正想上前,绯卿轻轻挡了挡,示意她暂且不必惊动。

      “呦,这是哪来的野丫头,宫里还不曾有那样的规矩,准许招纳这般年纪的丫头吧。”老六精明的性格也与她相像,其实自小,老六事无巨细,都是按她的样子来做,来学,至于为了什么,大家明不明白懂不懂,与她真是半点关系也没有。“宫中规定,年满十二岁的少女才能入宫,你究竟是什么来历,还不快从实招来!”

      老六身边总跟着几个跟班,这不,草包五弟博容发话了。绯卿瞟了眼跪趴在地上的女孩子,头发脏乱披散,还有草根缠在发间,身上的衣物是脏旧的灰衣,这样的衣物怎能过冬?绯卿实在是描述不出究竟是有多可怜,反正是很可怜的就是了。可是,绯卿挑了挑眉,那孩子只是一味伏着身,也不说一句话,任由老六劈头问话,老五时不时的踢骂。

      “哼,什么来历嘛,你不说本宫也猜得出,宫里还没有敢偷运奴才的,无非是宫女侍卫私相授受!好啊,竟敢这般秽乱宫闱,将她拿下押往慎刑司!”老六眼里爆出精光,兴奋无比,连声音都有些变样的颤抖。

      “等等。”混乱的场面因这一声慵懒停固,齐齐看向声源,不由呆愣原地“长……长公主殿下。”。阿绾方才见绯卿看那孩子的眼神颇有兴味,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此时绯卿缓缓步出,扫一眼那孩子微抬但仍旧低垂的脑袋,眼中兴味更浓,倒是个能忍的家伙。

      “长姐?!”老六有些意外看见她,但在短暂的惊讶和些微失望之后,得意洋洋占据了她整个面部的表情,“长姐,我正处治这个孽障,不劳长姐再费心,我已命令将她押往慎刑司了。”老六的声音有些雀跃,仿佛是被压制太久,那一刻她的能力得到展示,她的心里无比欢喜,终于,终于在这宫里,不再只有长姐是唯一的主宰,她也可以运用自己的权力,去做可以为父皇分忧的事了。

      “辛苦你了。”绯卿只是淡淡的说,老六脸上划过失望,但仍是骄傲地站着,看她一步一步靠近,“可是老六,你可能弄错了,这是咱们的十二妹。”

      平地惊雷,炸裂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嗡嗡地作响,不能思考了,阿绾震惊地看向那孩子,有看向绯卿,老六不可置信地盯着绯卿:“呵呵,长姐,怎么会…….这么多年父皇都未驾临后宫了,宫里怎么可能有孩子降生?!而且这丫头,这丫头……这么卑贱的丫头怎么可能会是!”她几乎目眦欲裂,只是阴狠地盯着绯卿,一手用力指着那孩子,微微颤抖着,博容在后面偷偷拉了拉她,她置若未觉,等到在绯卿平静而坚定的眸光下,众人都被压制得死死的时候,博容忍不住又拉了她一下,她猛地一甩手,厉声叫道:“张嬷嬷,你来说,这野丫头是谁!这野丫头是谁!”她目色泛红,仿佛是受了世上最大的侮辱,却还是要无望地挣扎。

      “回……回……殿下,她……她叫十二……奴婢只知道……她……她是十年前出现在西苑破屋里的。”张嬷嬷是辛夷苑管事,正抖抖索索地回完话。

      “她娘是谁?”老六冷静下来一点,收了手,问道。

      “宫……宫女屏萃。”秋风席卷芒草,仿佛一下子清扫了污浊的空气。

      “宫女?”老六已经彻底冷静了,“十年?”她转过头来看绯卿,“长姐又是如何知道的?不如说出来,大家听听?恐怕连十二自己,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吧。”这句话,她已带上讥诮。

      绯卿平静地回视她,其实在方才,她也不过是突然想起从前母后身边的陈嬷嬷说过的一个传言,呵,宫里无稽的传言最多,她也是听过便忘,也没有人会真的去记它,相信的才是傻瓜,可是如今,好像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十二,你说,你是皇女吗?”众人都惊异地看着绯卿,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女孩子纤弱的肩头微微抖着,声线却是很好听的,是女孩子那种稚嫩的甜美,从瘦弱肮脏的身躯里发出来,大家都紧盯着她,好像要燃起一簇火来。“长……长姐……”

      “轰”得一声,老六的脑子里像是炸了开来,她不顾仪容地冲上去,被博容一把抱住,双脚还不停地踢蹬,嘴里骂道:“放肆!放肆!你这贱婢怎么敢叫‘长姐’!贱婢!博容你放开我,本宫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你还不放开!”

      大家都屏气敛声,小心翼翼,博容偷偷觑了一眼绯卿,没敢放手。

      “去我宫里吧,这儿太冷了。”绯卿似是微微一笑,回过身去,也不管众人的神情,就径自离开了,阿绾只好向老六他们行了个礼,赶紧跟上绯卿离去的步伐。蓦地,绯卿停住脚步,侧过头来微微笑了下,那张素白的脸上顿时生出一种活气来,“这天真是冷,阿绾,给十二披上件披风,带到我殿里来。”说完便就姗姗离去了,没有人看见,她背过身去眼中浓郁的深思,是她漏掉了什么?

      老六眼红地看那件鹅黄撒花尼缎斗篷披在十二脏瘦的肩膀上,愤愤地戴上兜帽遮住凌乱的发髻,一跺脚扭头也出了院门,这地方可真是晦气地儿!

      跪在地上的脏丫头抬起头来,看所有人都鱼贯而出,身旁独立了位面容清秀的宫装侍女,灰扑扑的小脸上扬起一抹笑来。

      看着那抹笑……那抹笑真是让阿绾不安。

      绯卿后来想起来,当初母后亡故,一直身边贴身服侍的陈嬷嬷向她讨了一个到勤承寺礼佛的恩典,陈嬷嬷服侍母后二十余年,从太尉府到潜邸恭庆王府,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母后,如若一辈子都不得出这牢笼半步,倒是她对不起人家。那时陈嬷嬷走时,绯卿是万般不舍,陈嬷嬷却只是仰头看了一圈这皇宫四方的天地,谈了一口气,“奴婢服侍娘娘一辈子,实在是放不下公主,可是,有些人,知道了太多不如离开这是非之地,殿下要珍重,千万不要步娘娘的后尘。”

      彼时绯卿才七岁,看着陈嬷嬷苍老的背影佝偻着消失在白玉桥那头,她只记得那一句“不要步娘娘的后尘”,却渐渐忘了嬷嬷去时路上在她耳边的低语,她说,娘娘身边原有个叫屏翠的宫女,曾被皇上酒醉宠信过一回,娘娘不曾知道,皇上亦忘了,不过总管太监福陵却记得,让人带去了冷宫。勾引圣上本是大罪,秽乱皇室血统又是另一桩罪孽,福陵知晓若然母后知道必定不快,父皇不想让母后做恶人便只有自己做,就是那犹豫的几日,宫女觉察有孕非常欢喜,但父皇禁令张扬,福陵便将她安排进辛夷院自生自灭。

      母后到死,都不知道还有这么桩事。

      父皇竟也会为了顾忌母后而这般作为吗?

      绯卿当时觉得非常好笑,明明是自己要亲自赐死的发妻,之前却要这般惺惺作态。

      那一日听见辛夷院三字,不知为何心中一跳,待到看见十二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时,她才想起来,那个故事不是流言,竟是真的。

      再然后,应该算是绯卿收留了她,连名字也是绯卿给取的。萼容,便是要支托她这朵绯卿花,母后死后,她是决计要离开这皇宫的,但在恪儿登基前,她却不能离开,那孩子一看就不是本分的人,有几分头脑,也比老六识时务,绝非池中之物,自己给点恩惠在先,说不定还能留下个帮手。虽然阿绾一直觉得不妥,但绯卿觉得,身为长公主,照顾好皇族是本分,无论这孩子出身贵贱,始终和她流着相同的血,即便她的母亲背叛了她的母亲,即便父皇早已忘了那一场露水姻缘,即便……没有即便了,也许从那时起,因为她那一点小小的私心,最后将十二寂寞的野心熬成疯狂的毒药。

      其实十二她心里又何尝不懂,她中孙绯卿的好,从来不是没来由的好。她不过是绯卿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步生棋,以至于到最后,棋子有了生命,跳到了敌方的阵营,执着她给予的兵器,要将她杀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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