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卿》唯安江南

3、第三章 尘烟（一）

　　下着秋雨的夜里，雨打枝叶沙沙，明日定又落叶满地，要嘱咐他们尽早扫去,从前九殿下贪玩踩着湿叶摔过跤,绯卿便嘱咐过一定要将路面清扫干净,省得别人再跌跤。阿绾一路急急地走着，穿过门洞，绕过闪烁着融融火光的宫灯，登上汀华殿东暖阁的小阶，掀帘进去，屋内温暖的气息把身上的寒气生生逼进身体里面，她甩甩头，解下披风就往里屋去。

　　“殿下，殿下，六殿下她……”阿绾小心地噤声，垂首站着，也不敢打扰。绯卿正歪在玫瑰塌上，侧着头，一头乌发散在肩上又垂到地上，一条腿支着，看似闲散无比。阿绾不敢打搅她，绯卿已经一天没阖眼了，连膳都未用，她自己也是在外奔忙了一天。阿绾瞅了瞅绯卿手指下压着一份奏折，纸是上好的纸，墨也是上好的墨，黑白分明，字迹凌厉。

　　阿绾皱了皱眉，“臣下鸣玉”？绯卿的脸上很平静，仿佛是睡过去了，可是阿绾突然一个激灵，只听到她泠泠开口：“中丞大人最近似乎很闲，尽给我揽这些差事。”绯卿好似冷笑了声，微微睁开眼，也不看阿绾，只是捏起奏折，轻巧地一下掷在小案上。阿绾这才想起来，因为大家平日里都对那个人称呼大人，也极少有人称呼其名，那人的名字字号便渐渐淡了，阮誉其人，大名便是“誉”，字“鸣玉”，说到为何会起“鸣玉”这个小字，除了他外表风流被都城的少女们称呼“玉郎”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出生时，阮家的老太爷偏巧正午睡，梦见紫气东来，云雾仙境之中飞来一只嘴衔美玉的白鹤，那是一对玉玲珑，碰撞清脆，声音琳琅，恰一觉被这孙子洪亮的啼音惊醒，他连忙爬起来去瞧，呵，便是这样传出个离奇的身世，家里人都唤他“玉倌儿”。可是就连阮誉自己心里也清楚，那是多么无聊的噱头。

　　“中丞大人又生了什么事？”阿绾走得近些，顺手接过撩帘进来换茶小婢手里的茶盅，放在小案上。

　　“哼，不必理会他，不理他，他反倒会安分点。对了，你方才可是说老六？她又怎么了？”

　　阿绾无奈地笑了下：“还不是吵着要出来，叫着要见皇上，连七殿下进去都被推了出来。”绯卿喝了口茶，抱在手里暖着，只是微微抿着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蒙上一层轻雾，像黑珍珠一般温润清亮。她不说话，过了会儿，“随她去，告诉棹寒让他看紧点，这时候可不能出乱子了。”说着嗅了嗅茶汤的清香。阿绾应了下，又汇报了别的事物。这几日，绯卿将老六老七几个软禁在一块了，却独独留了十二在外头，老六气不过是应该的。

　　秋雨潇潇，天气越来越凉了，宫里面的主子们都已经分到了这一年的过冬新衣，已是庆和二十六年了啊，想当年第一次见到萼容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一个萧瑟日子，然后绯卿以一种代表希望和温暖的姿态出现在她阴冷潮湿的生命里，十年了，她在那样破败的冷宫里呆了十年了，然后，她费尽了心机，才得到了这个人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她怎么可能将它放走？可是如今，如今她是真的不能再委曲求全了，她从前的荫庇不再是前途的帮扶，而是阻碍她的荆棘，所以，她必须要把它们除掉。宫里人都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如此喜欢没有母亲家世依靠的无势帝姬，也许她只是长公主因为弟弟的叛逆而兴起养的一个小家伙吧，但长公主难道从没想过再听话的小东西也会为了自己而咬上主人一口吗？

　　宫里有太多秘密，有太多血泪，有太多绯卿自小便根植在思想里的东西，那些东西生根发芽，也许这一辈子，她是拔不出来了，也许这一辈子她注定是要为了这座华丽的坟场活着，如果她守不住，那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呐，你说说我这辈子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西宫荒凉的断壁残垣堆起的废苑里，回荡着女子渺茫的低音，风听见了，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哭泣。

　　看着对面那张挫骨扬灰都可辨认的容颜，她低低地叹了一声。

　　“那么，阮郎你说说，你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女子的声线轻巧地挑了挑，愉快起来，继而居然轻轻笑开了，抑制不住地笑，越来越大声地笑，那样错乱的空洞的笑声让人暗暗揪起心神。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很久吧，女子有些累了，靠在一株柳树上，柳条光秃的枝条拂在她肩上，她伸手捉了一条在手里，弯折着，却怎么也断不了。

　　良久没有人回应，女子缓缓回过头来，乌发半绾，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嵌在素白的一张脸上，寒风卷起湖水送来水汽，她兜帽上的风毛颤颤动着，弱不禁风的，被随意摆弄着。继而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浅浅的，但足够动人了，“要我说，你就不该帮她。”

　　曾经花下誓言，少年意气，踌躇满志，落到今日，究竟只是为了成全谁的权倾一场？

　　寒风忽的一卷，卷开她的头发，她微微侧头避风，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渐有嘲弄之态。
　　那原本闲闲靠在一堆山石废料堆起的小山上的男子终于出声：“殿下，臣不敢。”他并未将发完全束进冠里，风卷起他的发丝，从远处看，似是与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

　　“哼，你口口声声的忠直之心在我看来半分不真呐。”绯卿看着他，手指缓缓缠着柳条。

　　“呵，可臣看殿下的句句信任也未必是实。”他平静地笑着，好像是故意挑衅般，瞅着绯卿肃静的面庞，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却独独只有一人，不敢动丝毫的心思。
　　湖水吹皱，风势渐渐小了些，绯卿靠着树干不说话，只是裹紧了披风，阮誉看在眼里也并未多言，本来这个时候应该要提醒上一句“请殿下移驾屋内说话，小心着凉。”或是什么其他关怀之语，但他说不出口，他这个一向在人情世故场上打爬摸滚已久的人说不出口，因为那是没有必要的了，往日种种情意，此时此刻，都是那么多余。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皇帝死了，你当真要做女皇？”她突然一阵恍惚，现实与记忆重叠，曾几何，少女稚气未退，豪言壮语，邀四五好友泛舟游猎，立志周游诸国，惟愿卸下一身荣名逍遥人间。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她了，可是这庸庸烦扰的一切，又都是拜谁所赐？

　　阮誉的声音字字清晰，不同于太监尖腻的嗓音，她一向很喜欢听他的声音，明明是无比清晰清醒的，却又似蛊惑人心一般，你无法拒绝他话里的意思，尽管你明明清楚他的意图，可是你不能，也似乎是不愿的。

　　绯卿没有说话，好像轻轻舒了一口气，应该是松懈一点，原本僵硬的肩膀此刻放松下来，“就算是我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操控中孙氏。”

　　“绯卿啊绯卿，事到如今还拿什么责任当幌子，你以为我会相信？就算是那些过去，如今你也应该学会坚强！学会放弃！”原本是缓慢的语气，到后面变急，他停了一会，叹息着说，“有些时候，放弃不是逃避，何况中孙恪他也不会回来当这个皇帝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你真的不想当皇帝，那么后备的路便只有萼容这一条。她是用权力野心就可以滋养的人，况且，”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抬眼瞧了瞧她，“你养着她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她倏地沉默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责任吗？是权力吗？她不是没有尝过站在巅峰的味道，她所追求的权力，都只不过是想要能够主宰自己。

　　“你以为这样是在帮我？我会因此而感谢你？你想要什么，做着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还妄想利用那丫头？”面对绯卿狠狠的质问，阮誉居然笑了，“那你说，我为了什么？”他直起身子，微斜了脑袋，就那样风情万种地瞧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待走到离绯卿只有半步之距，伸手抚上绯卿的脸，只是笑着看她。

　　“别这样，”绯卿轻巧地避开，面色平静得可怕，“这些对付小姑娘的把戏对我没用。”

　　阮誉讪讪收手，勾了勾唇，“哦？对，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嘛。”绯卿的脸色不为所动，但终究心里有点不太好受，的确，自己已经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都城之中如她这般年纪还未嫁的千金小姐恐怕没有吧。“想当初，也不是没有用的。”阮誉似乎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去，突然又笑着抬头，“其实如果你要做皇帝，我也是会帮你的。”

　　绯卿看着他点漆般的眸子，水雾也无法模糊它们，冷硬地开口：“你不会。”

　　阮誉挑了挑半边眉，笑容不变：“嗯，你还是这么聪明，萼容就比你可爱多了。”绯卿冷冷地看着他，正要开口，他又道，“她的野心可比你大多了，啧啧，只有野心，才能守住皇位。”绯卿的脸还是冷冷的，阮誉是皇帝亲自提携的新人，前太傅钟棋的得意门生，也是钦定的辅政大臣，不论是谁登基，都改变不了这个人将权倾天下的事实。绯卿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大家走到了这么一步。

　　阮誉见此无法激怒她，也就收了笑容，“我想，你应该没有时间来做什么说客吧，你在拖时间，为了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近乎阴狠，逼近绯卿，百般矛盾和挣扎，她就是这样一个有时凌厉有时又近乎寡断的人，对于一直想要摆脱放弃的东西，临了总会万般不舍。他一直弄不明白的，就是她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满足。

　　“你不才是那个最想要他死的人吗？”

　　她似是被这一句惊住，面上闪过一丝惶然。脸和脸之间贴得这样近，可以闻见她面颊上淡淡的茉莉香，他恍惚记得，她似乎一直都用这种香粉。

　　绯卿不说话，周身笼罩起冰寒的气息，一挪身，退开他，抖了抖斗篷，拉着领口戴上兜帽就往苑门走去，那里泊了两只小舟，她没有从宫道来，而是绕道太液池渡船过来，临了，她侧过头来对他说：“我想，她应该不会乐意知道我们之间的会面，阮大人，再会。”言毕，稳步向外行去，斗篷飞扬起来，越发衬得她孤单飘零。

　　阮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湖面的雾气中，回过眼来瞧着石头上摊着的几本册子，全是大臣上述陈情的折子，言辞之中对他颇有赞溢之情，他轻笑了下，拾起折子，晃着步子向小舟走去，“绯卿，我只是不想让你后悔。”

　　当初的做的错事，总要有人为此负责，那个不会是你，也不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