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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月越升越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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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越升越高,月光如雪水般流泻,给庭院笼上一层淡淡的冷光。庭院的左侧玲珑摆置的各种盆栽依然苍翠碧绿,盆栽顶上却都挨了雪,白白一层好似雪帽一顶,盖在这苍翠之上,平添出几分俏趣可爱。
“瀚哥哥,前面就是尘儿的尘居了。你快一点啊!”一个俏脆的童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循声而去,但见庭院小径上,一个裹着雪白狐裘的小人小手拉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匆匆往尘居去。
身后紫衣少女和黄衣少女亦步亦趋,小心地伺候着。
尘居里的婢女小厮远远看到小姐回来,忙揭起厚厚的帘子,霎时,一股暖气扑进了冰冷的寒夜,卷起薄薄的水雾。
“瀚哥哥,这里就是尘居,尘儿就住在这里,快来。”进了尘居,婢女忙上前褪去两人身上厚厚的披风。碧儿亲自递上上好的香茶:“小姐,暖暖身子。”
“不用了。”纤尘用左手隔开茶盏,右手依然牵着洛瀚,献宝似的拉着他往里走,“瀚哥哥,你和我来。”
看着两人往主室去,紫儿忙上前去打开房门,紫儿疾走带起的微风吹起她紫色的衣衫自洛瀚眼前划过,带来一股淡淡的墨香。衣衫回落,洛瀚却呆了,那抹紫色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自他眼前变化出另一个世界。那里面,淡粉的帷帐层层叠叠,缀满房间,昭示着这是小姐闺房。帷幔深处,依稀可见浅紫的罗帐笼着一方精致的卧榻,榻边的梳妆台文雅舒巧,细看下铜镜边上竟点缀着一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暗夜之中熠熠生辉,照亮了整个房间。房内最显眼的位置上,清秀如水的青瓷瓶里斜插着一束匀称的白梅,正暗吐芬芳,给房间里更贴上一份冬日的生气。
“瀚哥哥,这是尘儿的房间。你跟我来!”纤尘仿佛对于洛瀚眼中的震惊未有丝毫察觉,性急地拉着他走到边上的另一个房间。婢女再次上前打开房门,展开的又是另一个画面。此处不同于刚刚的闺房绣塌,没有丝毫娇气,处处简单,却并不显空旷,反而处处透出一股大气。
“喜欢吗?”
“这是?”洛瀚心中隐约已经猜到。
“这里就是哥哥的房间,今后哥哥和尘儿一起住在尘居了。”纤尘满眼都是喜悦。
“小姐,这。。。。。。”纤尘的态度让洛瀚有些不适。他不由想起了刚刚,在宴会之后,洛青枫在校场召集了整个少年营,在所有人面前认了他和洛麟为义子。然后将军又在整府仆人面前将洛麟分到了夫人的芙遥阁,而他则被眼前这个小小的最受将军宠爱的二小姐拉着来了尘居。
洛麟天资聪慧,年龄最长,跟着将军多年,被认为义子自是无可厚非。只是当资质一般,并不引人注目的自己被将军选中,同时成了义子,却多出些许不真实感,况且眼前这个总是透着清傲的小姐如此这般待他。。。。。。。
“不是小姐,爹爹认了你做义子,你便是我哥哥,所以以后你就和爹爹一样叫我尘儿。”纤尘纠正着这个憨厚本分的少年。她自是明白他的困惑和不适。
刚刚在舞台之上,当父亲指着洛麟,示意要认他做义子时,她却一眼看上了洛麟边上的少年。那个少年的表情严肃得一丝不苟,脸颊透着紧张的潮红,但那双纯正而干净的眼眸却深深地吸引了她,在那里,她看到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酝酿,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米阳光直射入她的心底——那分明是前世疼惜宠溺的哥哥的眼眸,她看得几乎落泪,这是缘分吗?还是命运给她的一个补偿?她不想也不愿去深究。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生日的第三个愿望作为交换,只求这个少年可以伴她左右。。。。。。
“尘儿,我。。。。。。”看着眼前这个精雕玉琢的小女孩眼中殷殷的期盼,洛瀚改口道。
“瀚哥哥,以后黄儿就负责你的饮食起居。”几乎是迫切地,纤尘开口安排好一切,带着丝不可见的哀求和讨好。她在怕,怕这个少年会拒绝她,“黄儿,知道了吗?”
“是!”站在边上的黄儿恭顺地低头福身,“黄儿见过少爷。”
“你们明白了吗?以后瀚哥哥也是尘居的主人,洛府的少爷。”纤尘对着满室的奴仆重申洛瀚的身份。
“是!见过少爷!”众人一起福身,二小姐在府中的地位大家自是清楚,而新来的少爷得小姐如此看待,连黄儿都拨给了他,众人心里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
看着满室跪着的奴仆,再看看一脸讨好害怕拒绝的纤尘,洛瀚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处在悄悄软化,他终是释怀了,对着纤尘点头微笑。
“哦!”纤尘欢呼雀跃,“走!进房间看看!”洛纤尘又一次拉起洛瀚的手,走进房间。
洛瀚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回握纤尘小小的手,它温暖,细腻,犹如上好的暖玉。
纤尘垂下眼睑,好似没有在意,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
进屋后,纤尘在桌子边坐下,任洛瀚在房间里细细打量。
“瀚哥哥,尘儿和爹爹讨了烟波小筑,所以以后会常常到那里去小住。瀚哥哥要是找我可以和黄儿说,也可以直接去烟波小筑找我。”纤尘歪着头想了想,“当然,白天的话尘儿也有可能在致远轩看书或者在商雨亭练舞。尘居的后面就是练武房,瀚哥哥平时可以去那找爹爹指点一下武术,爹爹一般早上都在那!”
“恩。。。。。还有就是缺什么要什么都和黄儿说,别让人欺负了!”说这句话,纤尘自己抿嘴笑了。
“尘儿,谢谢你!”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为自己细心打点好一切,洛瀚的嘴张了又张,最后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谢谢。
洛纤尘却显得极其高兴,回头又细细地交代了黄儿一些事情,才和洛瀚道别,带着蓝儿紫儿往烟波小筑去。洛瀚送至门口,却久久凝望远去的背影。。。。。。
洛府是皇城之中唯一依山而建的府邸,一年四季,天宝山上流下的活水源源不断注入洛府之中,其中最大引水之处汇入了府中的烟波湖。而烟波小筑便建于这烟波湖上。
烟波小筑以翠竹为骨架搭建而成,建于湖中,唯有一条九曲回廊与岸相连,宛如着了碧色罗衫的仙子凌波而立。烟波湖里更是遍植了芙蕖,花开之时,满湖的碧叶娇荷,娉婷唯美,随风轻摇。
但因烟波湖在洛府地处偏僻,连带着地烟波小筑也是少有人烟。
想到这里,纤尘不由微微一笑,她还记得在习成轻功之后,自己第一次夜游将军府,不小心迷了路。但她也不急,只当月下闲庭,空中漫步。行到府中西角,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叮咚水声,她寻音而去,脚步轻畅,遥遥处,高大的碧色屏障却拦住了去路。她上前抚开垂下的浓密杨柳,霎时,仿佛错窥了仙境。湖色淡淡,夜雾薄薄,却怎么也掩不住满池的娉婷繁华。如盘的绿叶几乎遮住了半片的湖面,淡粉莹白点缀其间,或开或闭,无不是仙人姿态,在如乳的月色下,几乎随时随月飞升,幻化为人。安静的祥和,静谧地唯美,无处不对她造成了至深的吸引。。。。。。。
好多好多的夜晚她独自一人在此处,或舞或吟,却终是要回去。今日,她终于得成心愿,名正言顺地住进了这僻静之所,离开了位处府中的尘居,心情不由又畅快了几分。
烟波小筑的外部以翠色碧竹而建,内室却是上好檀木围起,淡淡的檀木香气萦绕在鼻尖,带来安心的气息。蓝儿带着一众婢女巧手布置,所以当纤尘走进烟波小筑时,已经完全不是初见的模样,里面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垂满了白色纱幔,风吹起,月色下,纱幔上暗起的花纹宛如一朵朵欲开的月影蔷薇,竟随着月光仿佛有暗香盈动。
纤尘没有在外室多做停留,直接进了内室步到了睡塌前,纤细的手附上睡塌,温香柔软。她闭上双眸,一股内力从指尖传出,直逼床塌,猛然,内力反弹而回带着一股寒气直窜而上,她的手指竟险些被寒气所伤。
她低垂下眼睑,内力反噬,带着能侵入经脉的寒气,天下唯有一物可以做到——千年寒玉。看来,师傅已经来过了。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周遭的气息,一抹浅笑划上了嘴角。香炉中,云中香吐息缭绕,纤尘不由出声叹息,她太喜欢这里。
“小姐,床榻已经铺好,您歇息嘛?”蓝儿低声垂问。
“恩!你们退下吧!”
“可是小姐,将军交代,烟波小筑偏僻,小姐年幼,一定要我们留下守夜!”蓝儿为难地跪下不起。
纤尘不由叹了口气,当初夜夜绞痛,留人守夜定然会发现这个秘密。她不知道那个为妻白发的父亲是否还能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和煎熬,便央着洛青枫去了陪睡和守夜的惯例,后来有了天牧子后就更是不要人守夜。不过在此处,不留下人守夜,怕是麻烦。
“小姐,烟波小筑外有个小木屋,守夜的奴才们守在那里,可好?”紫儿微微蹙眉后,上前说道。
“恩!”也只能这样了,“都退下吧!紫儿,沐浴。”
沐浴后,众婢女进来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纤尘由紫儿抱到床上时,已是昏昏欲睡。一占暖枕,便侧身而眠。
紫儿无奈浅笑,摸了摸她如凝玉的脸颊,再调了调火炉的温度,便带着剩下的婢女悄然退下。脚步声阵阵远去,床上的人却悠悠坐起,全无刚刚的睡意,她盘膝而坐,静静调息。
“丫头,喜欢为师的生日贺礼吗?”一个声音自空中传来。
“喜欢,谢谢师傅!”纤尘出声道谢,但声音平平,无半点激动之色。以千年寒玉为基石,用白色极地狐裘裹住这稀世珍宝,再铺上香裘暖枕,镇住了盈盈的寒气,只显出平常姿态。不用内力,根本无法试探。这份礼物他确实费了不少心思。但纤尘这些年下来对于奇珍异宝已经麻木,倒真没有上心。
“唉!不识货的丫头,这千年寒玉对于练功者来说可是极佳的助力啊!你居然不稀罕!”声音透着愤愤不平,“听说你找到琴师了?”
“嗯!我的舅舅,慕容雪离!”纤尘没有睁开眼,任气息在体内运走。
“慕容雪离?云渺山庄的慕容雪离?!”只是说话的功夫人已到眼前,来人依然是鹤发童颜,一身灰袍,仙风道骨,周身淡淡有清风吹起衣袍。他极其熟络地在竹桌前坐下,自己沏茶小啜。
“那这世上有几个慕容雪离呢?”纤尘声音慵懒,依然不甚上心。
“哎呀!坏了!不能让他教啊!”天牧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忙放下茶杯一蹦而起。
“为什么啊?他琴技不好!”对于天牧子这样一惊一乍,她早就习惯了,依然调息,没有睁眼。
“慕容雪离人称‘琴仙’,怎么会琴技不好?”天牧子极其有违宗师形象地甩了个白眼。
“那是……”纤尘终于睁开了双眼,直视天牧子。
“可是慕容雪离不光琴技好,武功更是出神入化。他很容易试出你会武功啊!”天牧子在房间里暴走。
“知道了会怎么样?”纤尘突然玩心大起。
“他知道了就是说你爹也会知道了,你爹一知道那么大家都会知道了,那到时候。。。。。”天牧子后悔异常,“我不就一点也不神秘了!”
“可是,他要是已经知道了呢!”纤尘在心里小小地笑了。
“什么?!”
“舅舅,既然来看尘儿了就来进来喝杯茶吧!”悠扬的童声在黑夜中飘出好远好远,悠扬清脆。
“看来尘儿的武功远高出我的估计了!”声音清冷,一抹飘渺的白衣飘然入室。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居然偷听!”天牧子惊觉失策,刚刚居然没有发现烟波小筑外还有人。
“师傅,今晚偷听的可不止一个啊!”纤尘的童音越发放柔,喜笑颜开。
“我知道!”天牧子微微屏息,突然身形鬼魅般飘出了窗子。然后外面传来轻微的撕扯声,但没有一会,一个和尚便被拖了进来。
“还有呢!”纤尘又是甜甜一笑,身随声动,在帷幕间又抓出一人。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被抓出的是一个婢女,语气诚惶诚恐,踉踉跄跄在众人跪下,“我刚刚在门后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纤尘的眉间始终不减甜美的笑意,“现在洛府的婢女都这样自称的?”
“奴婢奴婢是。。。。。。”越说头低得越低。
“抬头。”纤尘步下床榻,一步步走近跪地的纤影,跪地的婢女穿着二品婢女的粉色衣衫,身材姣好,隐隐透着几丝英气。
她越是走进,语气越发低柔,带出丝淡淡的慵懒。
天牧子不由捏了捏自己的长须,看来,丫头生气了!
未曾提防,甚至来不及反应,小小的身影以近乎鬼魅的身影移至了婢女身前,一只纤细无骨的手却钳住了婢女的下巴,于是那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柔和的烛光下,满是无措。
待看清容貌,众人却都微微吸气,好一张魅脸,肤白如雪,皓齿若贝,媚眼如丝,更是难得的是那眉宇间的英气,全不似养在深闺的小姐。
“东方籁宁?!”天牧子看清后微微一愣,然后开怀大笑,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千里寻夫?”和尚紧接着说道,看到东方籁宁脸上迅速浮起的飞霞,也是哈哈大笑。
纤尘何等心思,马上明白是奔着她的舅舅而来,目光不由飘下边上安静的仿佛不存在的人物。他居然引得这样的女子苦苦相求,慕容家的人都是如此这般出色吗?
手上突地一空,原来只是一晃神,东方籁宁已经挣脱了钳制,见身份已被戳穿,羞恼难当,愤然站起。
纤尘嘴角划过一丝冷笑,右指轻弹。
“你!”东方籁宁直觉左膝一疼,又突地跪下,十分狼狈,不由面起愠色。
“诶,老头,这小丫头居然练成了寒冰天刺?”绝唔一脸趣味,“了不得啊!”
“那是!也不看看谁的徒儿?”天牧子一脸有徒知足的样子。
“这徒儿真是你教出来的,不是无师自通?”
“你无师自通给我看看?”天牧子暴怒,直觉被戳中软肋又死不承认的样子。
“哈哈哈哈!佛曰:‘不可说!’。”绝唔一脸了然。
“臭和尚!找打!”天牧子一边说一边已经出招。绝唔赶忙接应,一来二去,两人过招已经不下双十。
纤尘没有理会那边的厮打,一双黑色眼眸依然看着东方籁宁的魅脸。
“你想怎么样?”终于,东方籁宁先行避开了目光。
“东方小姐,如果您是来拜访的,那大将军府一定会以贵宾之礼款待你,我想家父也很乐意接待您。只是尘儿年幼,实在不喜欢小小闺房里有人不请自来!!”语气依然清脆轻缓,却透着一股压力和不满。自然,这话虽是对着东方籁宁却是说给还有两位“不请自来”的人。
“善哉善哉!老衲是来寻老友的,小姐莫动气啊!”绝唔一个回身,挡下一击空拳,嘴里却赶忙撇清关系。
“尘儿,让她走吧!”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的慕容雪离终是开了口。
“既然舅舅都开口了,那么东方小姐就自便吧!”纤尘撇了撇嘴的,“希望下次,我们不是在这里见面!”
“哼!”东方籁宁勉强站起,触到伤口不由冷哼了一声。她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慕容雪离一眼,几多相思,几多相怨,最后都化作离别一眼,飞窗而出。
“这还真比走大门快很多!”纤尘小声嘀咕,看到依然缠斗不休的两个老人,不由头痛,“师傅,你们两歇歇吧!”
两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依然难分难解。纤尘纤眉一挑,手掌极快地一翻,了无一物的空气中顿时寒气众生。两人赶忙分开,自护命门,甚是狼狈。
“那个。。。你徒儿出手也太狠了吧!”
天牧面上一红,却转移了话题:“既然这个,慕容雪离都知道你会武功了。那这驭音之术就由他来教吧!”天牧不无郁闷地在桌边坐下,被自己的徒儿逼成这样确实尴尬。
纤尘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投注在了依然站在窗边的一身白衣。
“慕容雪离,你做人干脆点,教还是不教?”天牧看着那人久久不说话,刚刚压下的情绪又上来了。要不是这世上,慕容雪离琴艺无双,他还不舍得把徒儿分一半给他。
慕容雪离回头,一样墨黑的眼眸对上那对如黑宝石盈亮的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了!既然这样,那么为师就先走了!”天牧提起刚要喝茶的绝唔,飞身而去。
“啊!茶杯!”随着一声疾呼,杯子已经从窗口飞回,稳稳落在桌上。
纤尘看着杯子不由一愣,看来绝唔确实有两下子。
“舅舅。。。。。。”纤尘想起室里还有一个人,待要说话,一道清呼已经传入了内室,“小姐!小姐!”
没有多久,便见紫儿推门而进。她轻轻上前,撩起月色纱帐,看到的是小姐安卧床上眸轻合,呼吸轻缓绵长。紫儿不由淡淡微笑,吹灭了床头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