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冰饮》舜熄

30、还记得青苹的酸甜 【补全】滚

　　叶玉立打电话给什嘉，让她接替自己一天照顾郁锦之，在他身边事无巨细地料理了一段日子，她实在有些撑不住，想回家休整一下。什嘉虽然不太愿意和郁锦之独处，但念到叶玉立的不容易，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什嘉是自己开车去的，顺便带了一束鲜花，也许这样会让他心情好点。见到郁锦之时，他右手吊着绷带，一个人在花园里发呆，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什嘉出声将神游的他拉回现实。
　　郁锦之回过神来，一见是她，绷着的脸也不是那么僵硬了，但是要挤出一个笑容还是困难些。
　　“叶玉立回家补觉，我来照顾你几天。”什嘉解释道。
　　“你丈夫会同意？”郁锦之不看她，继续盯着不远处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带着自嘲，“他放心？”
　　什嘉尴尬地咳了几声：“他知道我来这儿，不会介意的。”
　　郁锦之不置可否。
　　两个人挨着坐在长椅上，一时无话，气氛渐渐冷却。什嘉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一向不擅长找话题，更何况面前这个人是她长久以来不愿再度面对的。
　　“小嘉，我想出去走走。”
　　“嗯？”什嘉抬起头，“不行吧......”
　　“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我在医院都憋出霉斑了。”郁锦之可怜兮兮看着她。
　　什嘉“噗哧”笑出声来：“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医生。”
　　虽然还处于观察期，但是郁锦之各项身体机能的数据都正常，其他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主治医师爽快同意了什嘉的请求，只是嘱咐她不要让郁锦之的手受到强烈冲撞。
　　当郁锦之坐上副驾位置时，心情明显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想去哪儿？”
　　“去郊外吧，想透透气。”郁锦之揉揉眉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车子内部是更为狭窄的空间，如果没人说话，气氛就会显得很诡异。什嘉虽然专注于开车，但还是觉出一些不自在。
　　果然还是不习惯和郁锦之呆在一起。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碰琴了......”
　　这句话让什嘉心都揪起来。虽然郁锦之出车祸不是她直接造成的，但是她依然逃不开干系。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这些纠葛，说不定他就是好好的，不会遭遇这些，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钢琴王子，依然可以坦然接受公众的鲜花和掌声，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身体和心灵受到双重创伤，最爱的音乐，更是离他那么遥远。其实自他出事以来，她一直处于自责的状态，只不过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要保持畅快的心情，这样治疗才会有效果。你不要想得太多，我相信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什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丧气的样子，不然更会激起郁锦之的悲观。
　　“小嘉，我是真不想治了。”语气中有着浓重的倦怠，“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会让我抓狂的，更何况我也不愿意每天面对叶玉立。”
　　说到这个什嘉就来气，她最不愿见到自怨自艾的他，可是她却没有骂他的底气。
　　“这条路我们来过，”郁锦之却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吗？”
　　什嘉顺着他的话观察周遭的环境。没错，他们还在谈恋爱时，到过这个偏僻的地方，这是一条盘山公路，望出去风景很好，那时的他们还不懂得生活的无奈，两个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尝不完的甜蜜。
　　那时的什嘉还没有驾照，是郁锦之开的车，一路欣赏美景，讲着笑话，车里放着两人都爱的歌，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那些日子是千金难买的快乐与无忧，现在回想起，凭空升起无力的讽刺感——依然是他和她，依然是这条路，但心境变了，那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眼中升腾起一股热意，什嘉连忙降低了车速，等心情渐渐平息下来，才继续平稳地行驶。
　　“山顶上有一棵祈福树，那时你拿着长长的红布条要绑在最高处，还不准我看你写的内容。”郁锦之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仍然自顾自说着，“不用看，我也知道的......”
　　“别说了。”什嘉忍不住叹息。
　　都过去了。
　　“我并不想扰乱你，对不起。”郁锦之抱歉地笑笑，“只是有些感慨。”
　　在他转头的瞬间，什嘉分明看清他湿润的眼眶，不由一怔。
　　“小心！”
　　前面是一个弯度极大的拐角，根本无法看到对面来车，而什嘉的车速并不低，当驶过拐角迎上对面的大卡车时，已经来不及踩刹车。慌乱中她朝右疯狂打方向盘，卡车刹不住车，直接冲撞过来，将她的车生生逼向悬崖。当两车撞在一起时，巨大的摩擦声让人从骨子里发噤，郁锦之抓住她的臂膀，使劲助力让她回转方向盘，前一天晚上下了雨，地面还是潮湿的，影响轮胎的抓地性。
　　“锦之！”什嘉尖叫道。
　　车被撞到悬崖边上翻转了车身，摇摇欲坠。郁锦之已经大半个身子掉在车身外面，只凭着左手用力抓住把手，才不至于摔下去。什嘉解开安全带，爬过来抓住他。
　　“我拉你上来。”
　　郁锦之摇摇头：“车子快滑下去了，承受不住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你快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要！”什嘉死死抓住他，“我不会丢下你的！”
　　郁锦之自嘲地笑了：“呆在我身边，总会发生车祸，反正右手已经废了，我不介意左手。”
　　什嘉不再说话，因为时间不够，她依稀记得车里备有一把瑞士军刀，就放在副驾的储物箱里，她摸索着找到了刀费力地从副驾抽出长长的安全带，将其割断，绕过郁锦之的腰、肩膀和左手，将他牢牢绑在卡住车子的一节树干上，因为一直在发抖，中途好几次都系不上扣。
　　“你在干什么？”车身晃动幅度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栽进悬崖，郁锦之紧张地看着什嘉做着这一切。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她抚过他的脸颊。
　　这是郁锦之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话音刚落下时，整个车子轰然从他身边翻滚下去，连带着什嘉摔进悬崖。
　　明明脸庞还残留着她温柔的触觉，明明前一秒她还对着自己说话，可是赤红的双眼中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黑影。绝望地闭上眼时，分明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小嘉！”
　　撕心裂肺的吼叫，却无法唤回她。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微红的脸颊。
　　她在枫叶飘落的大道上拥抱他。
　　在酒吧舞台上随音乐起舞时明媚的笑容。
　　她的包容，她的善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重现。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他不该要求她带自己出来散心，他不该在路上说那些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是卑鄙的，他想尽办法不择手段甚至是利用自己的手来让她愧疚，让她回头。最后他得到什么？他害了她！
　　滚烫的眼泪不停歇，越是滚落，越是灼伤他。
　　这条路来往车辆很少，撞到他们的那辆大卡车静静停在靠近山壁一隅，大概司机已经昏迷过去了。郁锦之吃力地从安全带的捆绑中伸直左手，伸进裤兜中掏出手机，还好口袋是封闭的，手机才不至于在刚才巨大的撞击中掉落出去。他手指颤抖着，拨通紧急按钮。然后用一只手的力量调动起自己整个身体，手脚并用爬上树干，倒在公路边上。
　　当急救车辆飞速赶到时，他强撑着，对一名跑过来视察他的伤情的交警说：“和我一起的女子掉进悬崖，请你们一定要救她。”
　　交警急忙招来随行医生，安慰对他说：“你放心，我们马上下去搜寻她，她不会有事的。”
　　医生在旁边低声说：“左下腹被铁片刺伤，小心点将他抬到急救车上，我给他止血。”
　　这时的郁锦之，才嗅到淡淡的腥气，以及腹部传来的温热的感觉和剧烈疼痛，不过这种痛远远比不上他心里的痛，意识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头一偏，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的脑海中无法遏制地浮现出什嘉的脸。
　　就这样死去吧，也许还能见到她。
　　*********
　　“不可能！”
　　沈信阳将手里的文件夹扔出去，重重砸到门上。
　　“沈总，你冷静一点，我相信什小姐不会有事的，警方已经派出人手去搜寻她，一有消息马上就会通知到这边。”余玮忧心忡忡的视线一直放在在房间里不停踱步的沈信阳身上。
　　因为有项目要谈，两天前沈信阳到了T城。今天接到什嘉出事的消息，他一刻也坐不住。
　　“余玮，你马上去订回C城的机票。”沈信阳停下脚步，伸手抚了抚突突跳着的太阳穴。
　　“可是项目——”
　　“别他妈管什么项目了！我叫你去订机票，立刻回C城！”沈信阳暴怒。
　　余玮不敢反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信阳如此狂暴的时刻，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看来什嘉真的是他的死穴。立刻给底下的人打电话，表示项目会议延期，另外客户那边还要交代好一切。余玮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离开房间，去处理剩下的事情。
　　沈信阳仍然不能平静下来，他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立刻回到事发现场。他也懊悔，当初就不该同意什嘉的请求，让她继续去探望郁锦之。可是没用，现在事故已经发生了，他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坚信什嘉还活着。
　　可是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脆弱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