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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月从容花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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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晓明秋风萧瑟带着浓重的凉意,空气中也弥散着蔼蔼的浓雾,街面上却早已轩盖如云。大燕律令天子五更上朝,不容许发生迟到之类的不名誉事。故此,朝中百官都要在寅时便起身,整理仪容后在宫门外候着。直至宫门大开,众人才鱼贯而入,排位站定。待到五鼓初起,朝议便开始了。
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傅青溪还是没能忍住地打了个哈欠。然而嘴角才刚划开一个弧度,便见旁边一男子侧头朝自己觑了一眼,那来不及收敛的呵欠全部落入那名男子的眼底。傅青溪赶紧闭上双唇,装作什么也未发生过般继续低头看着脚尖数数。
就他这七品小官吏还未有进殿资格,傅青溪只能站在离大殿甚远的阶梯上听见朝堂上传来两人争执的声音。
微微侧头朝那距离不算太近的殿门内张望,傅青溪心中暗自道:也不知这两人是谁,竟然敢在早朝上争得这般声音洪亮,而又未见小皇帝阻止,想来该是位高权重之辈了。
环顾四周见其他大臣皆弯腰垂听,傅青溪不禁摇头心想:隔着这么远,既听不清里面说话,也瞧不见圣颜,他们一个个的倒是虔诚得出奇。
思绪才在心底转过,只见方才那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朝他台阶的上方使了个眼色。
傅青溪顺着那人眼光所瞟的方向看去,这才见靠近大殿正门的方向站着几个手持笔墨的宦官,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台阶下所站的官员。稍有不敬行动者,便将其言行即刻记下。
傅青溪大惊,这才知个中蹊跷,忙垂首站定不敢再有所造次。
好容易挨到早朝结束,各列大臣才按品阶一一退出。傅青溪忙在人群中窜来拨去地找寻那好意提点的男子。几经折腾后,终于在人群的最边上找到那人,傅青溪赶紧上前伸手拍在他的肩膀道,“兄台,刚才多谢你了。”
那人扭头看了傅青溪一眼,唇角微扬而起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谢我什么?”
未料到那人会有如此一问,傅青溪一愣后随即回神道,“多谢你刚才出声提醒。”
那人似是极为认真地盯着傅青溪看了一眼,扬唇轻笑,“你是不是弄错了。”暗沉的话语宛似薄暮私语缓缓飘入耳蜗,“我并不是在提醒你,傅探花。”
傅青溪见他言语毫不留情,似乎对刚才一事并未上心,遂也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当即拱手道,“既然如此,告辞。”
刚欲转身,那人一把抓住傅青溪的手腕将他生生拽了回来,慢条斯理道,“怎么,傅探花这就走了?莫不是想着傍上了首辅大人这承荫大树,便不把韩某这等小官小吏放进眼里了?”
傅青溪自是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他话意别有深度,不由得接口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人握着傅青溪手腕的力度逐渐收紧,嘴角笑意愈见暧昧起来,“若是万一傅探花在首辅大人那遭了拒,倒不如舍了他投奔与我,在下一定,”边说,边俯身凑至傅青溪耳畔软语呢哝,“会对傅探花好生疼爱,绝不会象他人一样,不识美人心。”
“我倒是不知晓原来傅探花和韩督给事竟如此相熟?”
傅青溪浑身一震,反射性甩开那姓韩的犹自抓着的手回首看去,见万俟亦逆光而来,多半面容藏于阴影里分不出其颜色,又见朝臣们无不是三五成群地四散开去,并未注意到自己这里,才稍安了几分心神。低声道:“见过首辅大人。”一句细声如蚊。
反倒是那韩姓官吏一脸坦然,抚了双袖躬身下拜,朗声道:“下官韩布温拜见首辅大人。”万俟亦却似是未见。
“怎么,”万俟亦几乎忍不住地嗤笑出声,“才几日不见探花郎这就哑了?还是风大不小心闪了舌头?”
“你……”傅青溪没料想万俟亦揪住自己不放,被气得一下没话答,后半语愕然抑止,堵在嗓子眼上下不是。
万俟亦脸上笑容仿如透明朝露不染一丝余温。幽黑狭长的眼睛里刻着黑曜石般透亮而绝冷的瞳仁。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在清晨的阳光下勾勒出一条完美的曲线。起笑间,一丝森冷的阴鸷在眼底飞闪而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及。
就如此这般杵了片刻之后,不远处一宦官形色急切地赶了过来朝万俟亦恭敬一礼,软声道:“首辅大人,太后娘娘召见。”
“太后?”万俟亦沉吟片刻眼色越显犀冷,拂袖洒然而去。
傅青溪仍旧呆呆地望着逐渐远去的那抹仿佛笼着澹然烟云的紫朱,在眼底逐渐凝成遥遥一点。韩布温拿食指触上傅青溪的脸庞轻然抚过,言语间含尽轻佻之意,“我韩家的大门,永远朝傅探花敞开,可记住了。” 说完,眼底眸光闪动,朗声大笑着朝宫门的方向走了去。
傅青溪站在原地心下一个咯噔,心底万千思绪。这韩布温言谈举止间透着浓郁的危险,无形的压迫令自己有种想要拔腿欲逃的错觉。仿佛下一秒自己就成为他箭下的狩猎品,永世不得翻身。这感受似曾相识却又不尽相同,其中多余参夹了一种打从心底滋生的排斥与反感,莫名地令人寒噌噌的。
殿亭宏伟壮观,楼阁玲珑剔透。阳光挥洒而下,亭台殿宇重檐飞角,仿如映着金子般光彩潋滟。万俟亦穿殿门过回廊经御花园,几经绕转,终于来到了懿馨殿殿外的回廊。
“大人请稍候,容奴进去禀告一声。”宦官侧身朝万俟亦行了一礼后才踩着小碎步走进了懿馨殿。
万俟亦独自站在凭栏前,看似在观赏四周景致,实则内心也不免为了此番召见忧心。须知晓这前任万俟亦与当今太后之间也是纠葛颇多。虽说在他接手之时也早有料想这是迟早都要面对的局面,然而这一日来得竟如此迅疾却是所料不及的。万俟亦深觉自己还未准备妥善,也不知这一去到底是如何一番应对。
这厢万俟亦正在心中暗自计较,身后传来刚刚那宦官尖细的唤声:“首辅大人,请入殿觐见。”
殿内薰香袅袅,幽香中似藏着一缕甘甜。邢太后正坐与一把銮金云纹椅上,柳眉星眸,红唇娇嫩,一头黑如锦缎的发丝绾在脑后,几支灿然金黄的珠钗斜飞入发,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更见通透。邢太后其实并非皇帝的亲母,而是后来过继到她名下的,故也不过才二十左右的不大年纪就坐得太后之位。
万俟亦上前俯身作揖。礼毕,那邢太后静静打量了他半晌后,才开口道,“免了罢。”示意万俟亦入座,又召了侍婢奉茶,复又道:“前些时日听闻你身子有恙,可是旧疾再犯?可好些了?”说话间确是语带殷殷关切之意。
“回太后话,”万俟亦似是恍若未觉,俯首只道,“已经大好了。”
邢太后默了许久,复又叹的一口气,黯然道:“你我之间便是如此疏远了么?”
万俟亦心中暗道一声“来了”,面上却不显,仍做垂首不语状。
大殿一寂,邢太后摩挲着手里的白釉错金茶盏仿佛能从中汲取些许热气,她暮然觉得这深秋的空旷大殿里空气竟生冷得如此让人无堪忍受。
“大人可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不可操劳太过。若有所需,便是宫里药用也自是可差人来取。”启唇之际,邢太后又扬起一抹浅笑宛似雨后的阳光温暖宁和,全然瞧不出半点不适的痕迹,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刚刚那幽幽的一问仿若没发生过。
“多谢太后体恤。”万俟亦低头默然,眸中无色。
一时间只听得大殿两旁的丝纱曼帐被微风吹得簌簌作响。
“近日偶得一则趣闻,听着也确好笑。据说今科的探花偏生得貌美若女,虽有才辩过人却是一巧言令色、夤缘攀附之徒,不过几日便厚颜搭上了当朝权贵妄图青云直上。不知首辅大人是否也有耳闻?”邢太后轻笑一声,笑靥澄澈只是除去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惑然深光。
“未曾。”万俟亦凉凉地答。
邢太后垂了羽睫,浅抿一口茶水,仅以润唇不予下肚,道:“若依我说,好茶自然是要好水好叶外加好的茶盏,像这要是缺了短了就算烹茶的功夫再好也难出高品。人也当是如此,空有薄能,却媚颜奴骨,不堪梁材之用。”
“太后所言自然有理。但在下官看来茶皆有其韵,茶术不一则茶韵不一。若是煮茶之人深懂茶心,且又茶术精湛,那么,不论良莠,皆可味甘且韵长。探花既是圣口钦点应是德才兼备,自然招人妒羡,有小人搬口弄舌也不稀奇,既是趣闻多是以讹传讹不说,为擭人眼球更是言辞浮夸。”
万俟亦脸上漾起一抹笑,那笑容三分深,三分浅,三分不可捉摸,却带着四分傲。看似极温和,极清淡,极美丽,也极魅惑,但其中冷冷的嘲讽却像是最有力的匕首,轻易地刺穿人心眼底每一处隐秘,现在这一刀也极自然地深深扎在了邢太后的心坎,将她从往事的涡旋中惊醒。
怎知红丝错千重,路同归不同。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明明已是再干燥不过的深秋,殿外却下起了薄雨,细密连绵地漫过金阙琼楼。太后邢妍焉恍惚觉得那雨丝好像能够漏过穹顶径直飘落在大殿里,连她的眼睛都被雨水沁湿了,可胸口却耀动着一团火任是怎样也无法熄去,反而越燃越烈。
那团雄雄的火焰似是从那些美仑美奂的殿宇间升腾而起,化作无数火红的妖魔,向着这洒播着雨水的天空伸去,无比的炽热伴随着火舌迅疾传遍了四周,吞咽舔噬过这苍凉的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