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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事秋风悲画扇 ...

  •   时日正值深秋,高风怒号的天气,风流少年们却仍似不肯换下轻薄单衫,也不愿收起手中的折纸扇,反倒是呼朋唤友极尽卖弄之能事。青楼楚馆,骚人词客,杂沓其中,投赠楹联,障壁为满。
      待华灯初上,城内各家院子里传出一片丝竹欢笑之声,中间又夹杂着猜枚行令,唱曲闹酒,当真是热闹非凡。这些个勾栏瓦肆当中,最大最气派就数“君惜楼”了,这楼里的当家妈妈曾是高帜艳旗,在承安京风光过近十年的岫烟。“君惜”,顾名思义取得便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之意。
      “君惜楼”楼外大门两侧高悬着丝缎为弧的大红灯笼,翠玉的坠子,金黄缨络。巍巍画栋,曲曲雕拦,堆砌参差,尽是瑶葩琪草;绕廊来往,无非异株珍木。楼内脂粉飘香,裙裾飞扬,灯如白昼,华丽非常。珠帘卷处,只闻得一阵氤氤氲氲的兰麝香。翠幌掀时,只见有一圆明明晃晃的菱花镜。楼台倒影入池塘,花柳依人窥琐阑。恍如误入桃源,疑似潜投月府。
      要说岫烟也是好生有手段,得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人不仅个个相貌身材一流,而且诗词歌舞样样精通,等闲人想见她们一面便是不容易了。更有说她在朝中是有显贵支持的,否则这不过两三年光景就让“君惜楼” 稳坐了承安京风月的第一把交椅也是绝无可能。
      今日来寻欢的客人见她身着石青色金丝绣边的细腰短袄,水红百绉绣花裙,领了数人站在门口引颈张望,心里不免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能劳动当年名动朝野的花魁亲身迎接。
      扰攘间,就见有一人月下纵马而来,身后跟了十多个侍从清客。那人在“君惜楼”前挽缰,雪白高大的骏马嘶声止步。门楼上,高挂的红灯笼已照亮了他的形容。来人一袭绯红衣衫,金线绣了满身碧霞风荷,漆黑的乌发被紫金双龙夺珠冠束起,一根小辨齐额横过,中间竟也缀了六颗极为罕见的粉色南海珍珠。细眉高鼻,端的是一副清隽的好摸样。岫烟见到他,连忙笑吟吟地招呼:“小侯爷,怎么才来,叫人等得好心焦。”
      一旁伺候着的小厮、娘姨、丫鬟们,平日都得了他好多赏赐,一见面自然各个争先,端茶碗的端茶碗,递手巾的递手巾,十几个人簇拥着进了大门,直奔里头那镶金嵌玉,只做招待王孙贵人的隔间去了。有外来的客人不认得他,看他年纪不过弱冠,却富贵逼人,便向身边的粉头打听。那粉头娇笑道:“这位是邢小侯爷,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太后亲兄长国舅爷邢霓臣的唯一子,又是甚得先帝喜爱的,这以后怕是即便皇室宗亲也不见得有比他更得意的了。”
      正这说话间,“嘚嘚嘚”又响来马蹄声。只见来人着一拢月白色锦服纤尘不染,再外罩一袭乳白色纱衣露出内里的银镂木槿花镶边。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吹拂,衬着身后阑珊灯火直似神明降世,肌肤上仿佛都有光泽流溢,深邃如墨的眼中则落满星光,也似千种琉璃光芒耀跃。
      “万俟大人呐,您可是难得来得一回,可是请也请不来的贵客。”岫烟脸上喜动颜色,笑着说。可这来的不是万俟亦还是何人。岫烟这声喊,才把刚刚怔住正愣神的众人唤过神来,顿时这场面比前一位来时还要热上几分。外来的就算有几位不认得那邢小爷,也不该有人识不得当朝首辅,毕竟“万俟”这姓可不多见,能称之为大人的就更没有了。

      自楼里隐隐传来琴声,铮铮入耳,似幽似怨,恍然间听到一女子缓缓吟唱:“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
      这声音如珠落玉盘,悦耳荡俗,更难得的是,此曲虽出自娼优之口却无一丝妖媚,反而清俊出尘,万俟亦于是出声赞道:“好曲子。”
      岫烟见他中意,道:“还有更好的呢,就等您到了咱们才好现一现,旁人只怕不能懂得这些好处。”
      楼内已坐满了名门公子,商贾贵客,围着一个小戏台,呈半圆型状约有十来个人,个个都是京城里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见万俟亦到了,惊讶之余一个个也是慌忙起身来行礼问好。万俟亦自是稍稍点头就算做回礼了,这大半心思却已跑到了那高台之上。
      台上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低头正在抚琴,女子穿着淡紫的罗衫,上面绣的花蕊都是金丝线织成,闪闪夺目,下面着锦罗裙,轻纱裙裾,飘飘若仙,外面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丝纱晨褛,腰间束着素色绸带,绸带盈盈垂地,头上的翠玉钗,金花冠叮叮做响。远远看去虽尚看不清面容,也一样的让人觉得气韵雅致。
      一曲毕,四下顿时彩声雷动,人人喊好。更有邢小侯爷大声赞道:“好一个柳絮才高的佳女子,把别家园子的风流都比下去了。”岫烟花了这许多心思摆宴邀客,为的就是要这“君惜楼”独占鳌头,听了这番话心中大喜,立时唤那女子来给在座各位见礼。
      那女子走下到台前,身姿柔若无骨,体不胜衣,淡色拖裙下柔软无力般莲步慢移,每一步都是摇曳生姿。虽是面上蒙着薄纱,但是这份绝尘的风姿却让每一个人都甘心倾倒。
      万俟亦故意挤兑对方,与身边的邢小侯爷说道:“难得一妙人儿,邢兄还不好生把握。”
      邢小爷早已心痒难忍,但又对万俟亦颇为忌惮不欲惹他不快,只好谦让道:“这样的天地奇葩,只有大人方能匹配得上。”一旁的王孙公子也来凑趣,直把万俟亦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这些公子哥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年纪相仿又喜结伴寻欢,见着万俟亦也并非真全如传言说的也就少了份顾忌。万俟亦对着他们挑眉一笑,那双斜长的凤眼横波入鬓、潋滟艳媚。许少有的生动表情只把在场的众人都看呆了,心中不约而同地暗叹:真是不愧了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名号,这等风姿便是任谁也比不上的。
      岫烟命人端过一张矮几,上面放好了笔墨纸砚。这是娼门的规矩,凡有名花□□,当家的妈妈必寻一个显贵,请他点花名,日后也好就这个应头求他多多施恩照顾。万俟亦装模作样地与邢小侯爷谦让推辞一番后就欣然提笔。“就叫‘涟姰’可好?”那女子眸光一颤,紧盯着万俟亦似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个花来。
      点过了花名,按例在场的贵客都要送上见面礼。有丫头捧了大红漆盘上前,老成些的就取出两锭足金的赤金元宝赏下,轻佻些的便解下自身佩带的金玉饰物放在盘中。邢小侯爷的礼自然要比别人更重一些,一串翡翠念珠,个个碧绿晶莹,鸽卵大小。他亲手为涟姰带好,映在雪白柔荑之上更显娇翠可爱。
      接着就要挑选中意的恩客,众人都盼着自己能得到美人青睐,好登堂入室,成为入幕之宾。这些人本都是花从中的游戏圣手,表面上围了圆桌,听曲品酒,暗地里各自出招,力求使自己显得风流独占,卓然不群。

      涟姰且歌且舞又献了一曲。
      众人自然又一番大声赞好,涟姰却微笑着道:“这是前人的旧话,不知诸君能否填些新词,也好让小女子我有些个与众不同的新鲜玩意。涟姰愿磨墨添香,侍奉左右。”看这意思是要通过考教诗词的功夫来选恩客了。立时,就有下人将最好的笔墨纸砚奉上。客人中有些个徒有其表的,不免好一阵尴尬。总算还有知道在身边带个清客相公得,于是或一推而就,或颦眉苦思,或挥汗如雨,都算是填好了一篇。众人停下笔墨,眼光都望向涟姰,瞧她又如何评判。
      涟姰拿过一张张细看,凝眉低声说:“都是上乘佳作,让人好生为难。”
      一会儿似是有了决断,她调好琴弦唱道:“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唱罢,拍手轻笑道:“只是万俟大人这篇情趣最妙,叫我不忍拒绝了。”
      高下判定,人人都羡慕万俟亦的艳福。万俟亦一笑翩然,身后自有小厮奉上缠金。送涟姰的是一双掌心大的夜明珠,难得的两颗一般无二。在众人的哄笑中,万俟亦搂了新欢入室。其余的人又闹了一回酒,也各自寻旧爱去了。
      刚踏入内室,涟姰便一个旋身转离了万俟亦,一脸戒备地瞪着他。
      万俟亦并无惊讶也不动怒,只是冷声道:“我知你是谁,若是想救人便好生在这呆着,不要惹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便是你害的我全家离散。”现在这叫涟姰的女子急急地道。但凡入得教坊娼门中的人,都要被调教得个性温柔,善解人意,只她却性急气傲,不懂得言语婉承。
      “你要不怕连琮炵死得更快便闹吧。”万俟亦脸色越发冷了。涟姰被他的气势镇住,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懊恼地不说话了。

      夜已过半,沐浴在皎洁月色中,沉寂安逸。
      君惜楼内院还渺渺漏出一两声琴音。音调之初,空高天远,海天辽阔,碧海东流,天地悠悠,时而如展翅的雄鹰在广阔的天际翱翔,似海阔鱼跃般悠然淡远;时而如惊天的激流撞击岩壁飞溅,又如千军万马奔腾之势;时而又如呦呦鹿鸣,在黑暗的角落伤感饮泣,浅吟低唱。到这音调一转,分明变作了晚间涟姰抚琴的那曲子。
      月光拨开遮挡洒向奏者,照出的欣长身影分明就是万俟亦,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散在身后,一双极好看的眉,眉角微微向上扬起,勾人心弦。狭长的凤目却是失了焦距,略显迷蒙地眺望向远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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