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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鸿雁在云鱼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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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时更鼓沉沉,万籁俱寂,除了垂檐上滴落的雨滴和间或的更鼓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天幕中弦月洒下点点寒光,朦朦胧胧照得园内的花木面目狰狞,阴森可恐,似要择机搏人。
灯是醒的,人是静的,白日轰隆而过的扰攘不安,都让包容一切的夜安顿了。门窗都敞开着,薄薄的纱幔偶尔轻轻地飘动一下,象烟尘鼓荡。偌大的万俟府本是一座装饰极其华美的处所,夜半无人时却衬得格外清寒空寂,偏又因为这下了一个晚上都不见停的雨,更生出了许多的惆怅。
屋内一灯如豆,己是油尽灯干,转眼就要灭了。临窗摆放的缠枝莲纹椅子里万俟亦懒懒地斜倚着,似正闭目休憩,纤长的羽睫仿若寒鸦飞翅,于扑棱间臆动。外边细雨绵延,风却不大,也不怎么捎进雨来。只偶尔飘入几点,沾衣不湿,也是雅致。
桌面搁置的一方喷香梅枝水印的素笺上,一笔穆若清风的簪花小楷端丽妩媚,「蝉鬓鬅鬙云满衣暮雨潇潇郎不归」
一阵秋雨一阵凉。阴湿地接连下了一夜的雨,翌日才终于守得云开,秋阳和煦。天边的浓云被日光驱逐散开了,只见澄金的阳光从云隙间穿透,仿如筛碎的金丝般旖旎洒下。潋滟的碎光洒在承安的街道上,笼上一层迷蒙的光晕。
一家不大的酒馆却十分的热闹,馆内摆着十几方桌椅。最靠里的一方桌子,围坐着五人,正眉飞色舞的高声谈论着些奇闻异事。周围的几方桌子也三三两两的坐了人,很感兴趣的支起耳朵听,不时还能搭上个一句半句的。
在角落安坐的傅青溪和诸里胥两人听了片刻,只觉得都是些无中生有鱼目混珠的杜撰。明着看,众人辩论的是个理字,想用悠悠之口还当事人一个公道,其实仔细想,他们不过是要在酒桌上占个上风,说个曲折好听的故事。骨子里又有哪个会真正关心当事人的苦痛。过几天有了新鲜的传闻,还不是转头就把今天的话忘在脑后。
有懒散的阳光透过窗棱洒落进来,随意铺在深色的桌椅上,与精致的漆质器具一起,演绎出一段类似忧伤的情愫,凝重中略带些迷离。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先凉后热,荤素搭配,十分的诱人。这家酒馆特制的熏鱼,甜中带咸,干香无汁最有嚼头。醉鸡用的也是尽心挑选的小童子鸡,皮脆肉嫩,酒香扑鼻,都是下酒的恩物。就此,二人也不去管得别人,自顾自一通闲聊。正说道年选日近,但吏部尚书一职却仍是悬缺。
所谓年选,就是每年一次甄选官吏。由吏部负责考核,或是晋升,或是平调,或是贬斥,或是维持原状。对于官员们来说,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头等大事。若是晋升当然好,便是平调,也是有讲究的,有的是肥缺,有的却是清水衙门。如果运气不好,遭到贬斥,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每年这几天,吏部尚书和侍郎们的家都是门庭若市。各大派系的争斗,在这个时候也几近白热化。搞得像分赃一样,你争我夺的瓜分掉所有重要或相对重要的位置。
可日前闹得沸反盈天的科场弊案,吏部尚书连琮炵还只在那牢门里关着呐,这热可炙手的缺空,又由着谁来补上?朝中百官早就僵持不下,而皇帝却似是从这里头看出了趣处,只久久地不作言语,一连着串的再议再议,直逼得百官整好几日都急赤白脸,如杵捣心的。
一片浮云遮挡住日光投下淡淡的阴翳,但很快就被高天上疾风吹散。
傅青溪只顾埋头吃菜,却是甚少喝酒,人倒是清醒得劲,面上却腾起薄红。刚想伸手夹上一块桂花鱼条,就听得门外的街面上传来一声马的惊嘶声。紧接着的就是呵斥声,骂声,皮开肉绽声,还有隐隐地传来孩童细细微弱的呜咽声,哭求声。
傅青溪立时啪地拍下一双竹筷子,一阵风似的起身冲出门外,诸里胥想拦为时也已经晚了,只得跟了出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瑟瑟的左闪右躲,却无论如何躲不开呼啸而来的厉鞭,哭着喊痛哭着哀求,旁边路人何其多,有些同情的看着那小孩,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连窃窃私语都没有,都是一幅惊恐样。
傅青溪看着这红漆车轮,车身带金,上有贵族标帜的双头马车,想也知道这必是个富贵人家。也明知得罪上权贵只怕就多有麻烦了,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就这么看着,那个车夫怒骂声不断,一边更是狠狠抽着孩子,脸上居然也显露出惊慌之色,很是奇怪。又听得一声鞭子破空的咻咻声,傅青溪来不及细想就飞身将小男孩扑到,搂在怀里,一个滚地躲开了毒辣的鞭子。
那车夫似是吃了一惊,下一秒鞭子紧扑着傅青溪面而来。傅青溪狼狈躲过,急忙开口道:“小孩子不懂事,无意冲撞,即便马车里的人再尊贵,他也不过就受了一惊。”然后轻抚小男孩道,“他也已经知道错了,受了罚,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再说你家主人也未曾说什么,你在大庭广众下欺负小孩不是有毁你家主人的名声。”
车夫也不说话只拿了眼睛狠狠瞪着傅青溪,惊怒,惊愕,惊怕眼神复杂。良久,马车里传来一个冷冽的嗓音:“阿生。”
极为悦耳,极之醉人,听在傅青溪耳里却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那个车夫急急忙忙将头凑上前,然后撩起帘子,傅青溪斜眼看去,只见一身月白色锦衣,腰间束了条镶玉带子,万俟亦正悠闲地倚坐在披着白狐皮毯的华椅上,如静川明波。发没有束起,也未盘髻,只用一根绢白的丝带松松绑住。
俊美的五官盈满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尊贵、充满了距离,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噙着笑意,他虽然在笑,但那种笑饱含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对世间万物皆不屑一顾的狂妄。
用凤眸扫了一眼傅青溪道,“小溪说的是,驾车不当,又当众行凶,有辱我的名声,阿生当如何谢罪?”说着对傅青溪微微一笑。再看傅青溪此时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骨断筋折,头脸焦黑,这道天雷怒火把他身子劈得裂成几半,乃至成粉渣状态了。
那车夫也不多话,“噗”的一声就断了自己的左手臂,惨白了脸颤声道:“主子,待回府邸,阿生再自断右臂。”
万俟亦双手环胸,以一种慵懒姿态倚靠在马车上,好似温和的嗓音问道:“小溪可满意?”
又是一声音多娆转的“小溪”,傅青溪知道自己斗不过级段颇高的万俟亦。这人果然狠辣,连眼都不眨,就活生生要了一个人的手,那车夫想必是极其熟悉他的,所以才会在惊车后如此行为。
“大人,是在下的错,请大人误再生气了,要赔罪一只手已经够了,请大人让这位车夫留下一手吧。”傅青溪起身,作揖恳切道。微抬头,盯着那万俟亦的反映。
“一只手赔罪,一只手失职,取两手不为过。” 万俟亦嘴角泛起那丝浅笑宛如绵延天空下的云絮。
“……”到底该是如何是好,其实事情到这可以算是完了,但一想到这车夫回去后将失去右手,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傅青溪却是实所不忍,毕竟自己也有责任,但依着这人此种个性,真怕自己说错什么又给车夫带来更大的灾厄,傅青溪心里着急的很。
“大人,青溪自知是多管闲事了,累得车夫受罚,在下难辞其咎。”
“好管闲事者,大多命都不会长。傅探花看来是永远都难记住这一点。既然你做如此想,那又准备如何来赎这罪过?”
“赎罪?这……”
“怎么,后悔了?”眸光轻扫,犹似隔水相望空蒙缥缈。
“不!只要不违良知,不悖道义,任何要求大人让青溪办的自当尽力。”傅青溪神色凛然道。
万俟亦闻言,眸里窜过难读的思绪。他转过身注视了傅青溪许久,意味深长地笑道:“呵,任何要求?只为了个这么不相干的人,难道你傻的不成?”
“非是我傻,只是要我眼看着这车夫连着失缺一双手我做不到。”
万俟亦看着少年明明一脸急切倔强,偏又不惧不怕,内心不由得恼火起来。
“哦?既是如此,那我要你做我的人,这个要求如何?”万俟亦轻笑,一双凤眼微微上扬但笑意却未曾达眼底。傅青溪玉面秀美,身骨纤细,可以说是新生一代里最具卖相的朝官之一,可惜心眼太单纯,又是个无倚靠的,要闹出事来太容易,再加上这好惹闲事地性子,还不是任着人地揉圆搓扁煎炒烹炸。
“……”傅青溪嗓子眼儿里此刻就像噎着一团冒烟的棉花,直堵得他喘不来气。只觉得一股子屈辱愤恼正漫身子溜达,左突右窜,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啧,本官还有的事忙,今日便作罢了。明日记得往礼部衙门去,倘若迟误可没有好结果。嗯?傅、探、花。”轻滑的声音带点阴凉与兴奋。
余音未散万俟亦便已使唤了车夫重新驱车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