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生若只如初见 ...

  •   傅青溪全然不记得是如何应答了那些奉迎巴结之人,也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又是如何回到驿馆的,等他缓过神来外面天色已经渐暗了。他就这么迷迷瞪瞪地躺过了整个白天,也没睡着。哈,居然中了个探花。

      月轮当空,软光铺洒在承安的街市上。
      诗云“奉诏新弹入仕冠,重来轩陛望天颜。云呈五色符旗盖,露立千官杂佩环。”今夜便是那圣上亲赐“恩荣宴”之际。
      适时新科进士个个进贤冠、着锦袍、登皂靴。按着朝廷规矩是以除殿试头名,也就是状元郎之外,恩荣宴并不按着殿试的名次,而是由年龄的大小排序。而状元郎则要站在所有进士的前面为进士班首。所以,此刻排在队伍前面的除了排为班首的诸里胥以外,大多都是须发银白满面沧桑,傅青溪只得排在队伍的最末几位。
      不多时,来了两个宦官两名侍卫亲军。前者是将这些进士进行逐一登记,检查官引和喜报,后者则是搜查验身,看看有否携带什么危险的物事。轮着就快到了傅青溪,不过此时的新科探花居然面色骤变,不见了平日里的泰然自若,额间竟是沁出些许冷汗,整个人都畏惧似得往后缩了缩。
      眼见着那宦官转头开始盘问自己,傅青溪无心回话,只想着该如何逃过一劫。宦官见着这年纪轻轻的探花郎连话都说不利索,甚至连姓名也答的磕磕巴巴,只道他年纪小没见过这大阵仗。突地伸出手掌,在他的颊面用力摸了下去。
      傅青溪被惊得一跳。
      那宦官叹道:“可真细致。”不禁又羡又妒,“探花郎,你是怎得保养你这一身肌肤的?”
      “保,保养?”傅青溪没明白,只得当了个学舌鹦鹉,呆呆地重复,浑身都毛毛的。
      “你瞧这面皮白里透红的。说,秘方打哪儿来?”
      “这崔公公可是国舅身边的红人,他问什么你还是实话实答的为好。”后边那位低声提醒道。
      什么实话实答?傅青溪忍住擦拭脸颊的冲动,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摸过,这个倒霉“崔”的!
      “你这小探花这么藏私?”
      “谁藏私了?要说真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我每天都要早起练拳健身而已,公公要是认定这是秘方,那您不妨每天来找我,我教你一套拳?”傅青溪逼急了拍着胸说道。
      那崔公公一时傻眼,没有想到探花郎说话这么豪迈。
      恶意的笑声由远而近,“傅青溪,本官远远就听见你的大嗓门。你当这里是市井小街随你吆喝?”
      “原来是首辅大人您呐。”傅青溪还不及开口,那崔公公立马换上一脸谄媚样扯着嗓子喊道,并小跑几步到万俟亦跟前躬了躬身子,随后又朝着前面的押宴官连连示意,转身还不忘瞪傅青溪一眼。
      “首辅?什么首辅?……你是万俟亦?”此时傅青溪那清亮悦耳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愤怒,眼睛更是瞪得滚圆,活脱是副生气的小老虎模样。
      话音刚落,在旁那崔公公便大声叱道:“大胆!大人名讳也是尔等随随便说得的。”傅青溪似是没听到依旧梗着脖子,那张还带点稚气的脸庞在瞬间爆红起来,像个红脸小关公一样,不知是气得还是憋得。
      万俟亦抬手止住了那还张嘴欲斥的崔公公。傅青溪这小子不只相貌细致,连穿在锦服下的身骨也偏纤细,这样的玉面弱质,竟也敢直视于他,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流露出这番正直又积极的气势,难得,实在是大大难得,万俟亦对于今后的日子也越发期待起来。微微俯身,极近挨着少年的脸,几乎贴上了,直盯着那精致的眉眼,冷笑地戏谑道:“不错,我便是万俟亦。现在你总该知道罢。”
      傅青溪看着已经走到很前面去的背影,心里还在震颤。他万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是万俟亦,是那大燕首辅,是那以嚣张狠厉著名的万俟亦!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刚刚出言提醒的后一位,感慨道:“如果能蒙首辅提拔……”呃,还是住口得好,因为很不会掩饰的傅探花,正回头瞪着他,脸上又开始风云变色起来。此时的傅青溪早就将原先的心焦抛诸脑后了。
      经这么一闹崔公公和那侍卫亲军也没有再管他,而是巴结着万俟亦跟随往回去。本来也是,一群子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掀出什么大风浪来。若非朝廷规矩何须这么麻烦,走个过场便是了。
      稍逾,忽见门内又走出一个宦官,尖声唱道:“入宴!”众人跪拜后便被引入庭中的阙位站定,得此时傅青溪才暗暗地舒口气。紧接着又是一番谢恩见礼,这才奏乐定席。
      只见桌上琥珀杯,黄金盏,斟琼满浆,水光相映,俱是龙肝凤胆,熊掌鱼翅皆备,数不尽的百味珍馐。金盘玉皿,有沉鱼落雁之饪,尝一脔肉而齿颊生香,啜一勺羹而肠胃皆馨。眼前满目皆是恩袍草色,锦鞯玉勒,光动阡陌,欢意何极。好一番觥筹交错,笙歌夜舞。好一个繁华似锦的“恩荣宴”。
      初时这席上皇帝及各臣工俱都在座,试问谁又能放得开。无不是少少夹了几筷,却硬是要装出一副吃得尽兴摸样。还好皇帝稍坐小半时辰后便撤了,各大臣们也随之撒去。气氛这才活络起来,直至闹到后半夜才席散,人离。

      次日,这都察院倒是迎来了位贵客。
      万俟亦随着狱卒从储藏文件、交接公文的前庭而进,沿着青砖直道往正式关押人犯的大牢去。到这里,铁栓木栅,门便多起来,一道套一道,每道门都有专人看守。
      大牢并非设在地面上,而是拾级而下约有三层,第一层估计是用来行刑,而二三层才是关押人犯之用。每层都有以厚重铁门拦住,底下一股子阴潮的霉味。从二层中间甬道进去,到底才能下到三层去。左右两边都是小间小间的牢房,有的空着,有的关着带上手镣脚铐的犯人。众犯神态不一,有的见有来人直目瞪视,暗含恨意,有的只是呆呆坐在干草堆上,眼神茫然,有的则是呼冤叫屈,一双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仿佛抓住谁都要撕个粉碎。
      三层牢里则阴冷十分,黑暗逼仄,更显压抑。虽然也隔了不少间,但犯人没见一个。直到走进最深处的隔间,万俟亦才看到有一男子正席地而坐,这地上摆一香榧木棋盘,那男子先执了一白棋放下,思虑片刻后又执起一枚黑子,如此这般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那男子虽已是形毁骨立,却并不失温润儒雅之气度。
      万俟亦看了一会道:“这招后发制人倒还用的不错。”
      那男子早就知道有人进来,只是一直未作理会,听到万俟亦出声才抬头向他看去。“是你啊?真是想不到,最后能来这狱中探望与我的竟只是你。真是应了那句一朝树倒猢狲散。既然来了便陪我走上一盘又如何?”
      万俟亦轻睨了一眼狱卒,狱卒恭敬地打开牢门,尽自退了出去只留下这二人。
      “这招瞒天过海,可惜瞒不过我。”万俟亦说完,白玉般的手便执起一白子放下。  
      “利而诱之果然高明,只可惜……。”那男子说完也举一黑子落下。  
      万俟亦又落一子。“那只能知难而退了。”
      “你这是愚弄与我么,这明明就是韬光养晦。”那男子形容有些生气,接着又有些颓然,“是我败了。”说完扔下棋子默不作声。
      “不战而降?据我所知这可不是连琮炵的做风。”回答万俟亦的依然是沉默。
      “好了,这棋下完了,戏也该散了。下次再来看你。”万俟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两个人都未曾想过再相见时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万俟亦再次见到连琮炵时,他已不在三层的隔间。只见他身前身后都架着大燃炉火,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垂脸软吊在那刑架上,早已被烤得浑身干透,消损昏溃,见不到残留下一点水份生气。一身万千针眼、饱浸鲜血的红衣已经干涸,紧紧粘贴在身体上,稍有动作便是连皮带肉。血衣上还隐约可见高浓度盐分干凝下的结晶,又显一种别样的惨不忍睹之状。
      万俟亦本是略高一些,但此刻也须得仰视着连琮炵,正想该先将他怎样弄醒些,却见连琮炵似已是警听到动静般,微微淡淡的睁开了眼,顿现一线流波竟还光芒清灿。原来并未昏溃。
      连琮炵却并未将目光移到万俟亦身上,只是流露出谑笑和自嘲之色道:“一定很脏吧?以往干净惯了,现在这样还真有些觉得难堪。”顿了顿便又解窘笑道,“以前听人说什么死要面子,还觉得可笑,赶情轮到自己也是一样……只是啊,为何如此狼狈情境会被你看个明白。”

      万俟亦踏出都察院大牢,门外不远的墙上斜倚着一名男子,一袭黑衫上印满了精美的升腾云烟暗花图案,宽宽洒洒的。一头漂亮的黑发几达腰间由银质光环簪扣扎成一束,自然垂下,流瀑般飘逸。
      “敬佩么?”男子颇含玩味的问道。 
      万俟亦默了一瞬,答道:“有些。太难得一见的人,不能不有所敬佩。” 
      那男子的目光立时阴慑遥远了起来,直投向万俟亦,又似可透过他穿入那远远的大牢里去一般,沉声道:“是呵,确是盖世英杰、掣肘大敌,不能顺为我用就一定得除去。”
      一瞬间冰冷至极的暗流很快就浸淹了四周的空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