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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举成名天下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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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大亮,整个礼部衙门皆是一派忙碌景象。万俟亦揉着太阳穴,阅卷早已阅得他头昏眼花,两耳隆隆。此次科考小皇帝朱宸敏原本属意他担当主考,但奈何万俟亦狠厉名声远播,便依去年的另选了吏部尚书连琮炵为主考,万俟亦为副。
这科考中的那些弯弯道道,万俟亦自是清楚。状似随意地翻了翻阅完的几份卷子,若真随意看去,是绝对看不出什么古怪。但如若抄录的官员心中有数的话,一定能分辩出来,那用作糊名的纸长短之间相差有极少一丝。而抄录时只要在某些字的笔画上下功夫,那批卷的人自然也就明白了。
万俟亦冷笑一声,只怕他们还是小看了皇帝今次彻查整顿吏治的决心。看准了皇帝不可能因为科场弊案而穷治天下官吏。但凡事不可过,皇帝也不是不能容忍朝中官员用科举名额来换取财富,但也不能够所有的名额都被用来换取不义之财。
驿馆里,在等着消息的考生们坐立不安地聚集在楼下大厅,桌上也没有摆什么酒菜,此时这些考生们根本无心饮食,将心思全放在了打听消息上面。
“没戏。”一位考生苦笑着摇头道:“估计今次还是没戏。”
“百里兄何出此言?”旁边有人问道,这问话的也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万俟亦有过一面的傅青溪。
那位百里兄,姓诸名里胥,字百里,今次已经是第三次参加会试了。他苦笑着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事情难道还不清楚?每科取的人就只那么多,朝中大员们托几个,宫中定几个,太学的取几个。像我们这样或许在家还算有些名气的,但放在这承安京里又算是个什么?就算想找几个有才之人做陪衬,以堵天下士子之口,也有大把的承安名士可选,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头上来。”
酒桌之上的另一位面相精瘦,看上去不是有福之人,或许是喝得多了,胸中又有积郁不能发,故而说话极为大胆,冷笑道:“这位百里兄说的极是,我看这日后还是不要再考的好,还免得浪费这多银钱做路费。什么狗屁科考,不过是朝中高官们给自己挑狗罢!”
另有胆小的一位,面色黯了黯,接着却是微微一惧,劝告道:“这位仁兄你小声些才好,若让人听着,先不说你我这仕途如何,只怕连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
先前大胆的那位考生姓侯,也是个极不爱走权贵路子的怪人,虽说也是薄有才名,但就因他那张利嘴,那个性子,故而一直有些落寞,此时听着这担心的话语,不由哈哈大笑道:“那些个高官们又怎会瞧得起你我这些小人物?如果他们真的如此厉害,又何须使这些个腌臜手段。”
傅青溪反驳道:“官也是读书人里选出来的,哪里可能全是坏人,我看……”他本就不识得几个官,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个以清名著称的人不免有些讷讷。
那位侯姓学子摆摆手指头道:“官家哪有清白人?若寄望于他们,岂不是与虎谋皮。”随后叹了口气便只顾埋头喝酒。
忽听得驿馆外一阵喧哗,众人皆好奇站了起来,听着有士子在外狂喜嘶吼道:“科场弊案发,吏部尚书连琮炵夺职入狱!”
这一声惊雷乍响,惊得那些考生们都呆了,愣愣地在驿馆内外就这么站着,大厅也登时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中。许久之后,才有回过神来的,赶忙向先前喊话的那人围了过去。
又是好一阵扰嚷,就像是炸开了一般,七嘴八舌地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奈何问话的人太多,答话的却只有一张嘴。
半天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昨夜城里竟是出动了几拨人马,先后去到了连尚书的府上还有几个学子的住处。当场搜出了参与舞弊士子与某些官员来往的书信,而在连府中又查抄出数目相当惊人的银两。据查,该次涉案的士子家中均是一方豪强,入京赶考携带了大批金银,走了许多路子,终于投到连琮炵门下。
由于此次抓捕真真是极快而又极准,消息根本还来不及传出就这样被掩盖住了。直到早朝之时,皇帝朱宸敏才淡淡说道,他已经颁旨,令人详察本次科场弊案,朝堂之上顿时陷入某种混乱局面,此时朝堂上的诸位才知道为什么吏部尚书连琮炵会至今未到。
而连琮炵此时已然入了大狱,那些涉案的士子自然也成了座下客。从昨日起,皇帝就开始下令都察院着手拿人,务求办成一宗铁案。那连琮炵虽于吏部任尚书一职,但也只是一部之臣何来如此胆量。明着这舞弊士子是买通了身为座师的连琮炵,但实际上大部分的银钱却是递进了国舅府,所以此案的幕后极有可能是……当朝国舅邢霓臣。皇帝就算是能忍一时也不能忍一世,能忍百官,但这外戚与朝官相勾结,身为皇帝,他也不得在心里问自己一句:他这舅舅到底是想干嘛?
此时的驿馆之中全是兴奋的年轻学子在邀人痛饮着,官场积弊已久,虽然众人皆都知晓仅靠捉住一位吏部尚书也无法全然改变这种局面。但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们的皇帝看到了也足够重视这一现象。这些年轻学子也就有理由去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总归是会愈变愈好才是。
良久之后,酒意渐上胸腑,诸里胥迷离着双眼,笑得有些泛傻气,道:“真是痛快,就算此次不中,但能身逢如此惊天之事发生,也算是痛快了一回。”
傅青溪喝的极少人也还很清醒,有些迟疑问道:“既然此次科场弊案已被揭开了,那……这秋试会不会重考一回?”
“自然是不会。”那侯姓学子在几壶酒下肚之后,清瘦的脸上反愈显平静,眸子变得甚是清亮,“这只是圣上的一次警告,此事也曾有过先例,当年获罪的官员十几位,但成绩依然照常发布,只是那些涉案学子被除名,由后来者补上了。”
“那……算起来机会还是很大的,”本性纯良的傅青溪想问题很简单,“三甲只有这么些名额,等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仁兄被除名,空下的位子便多了不是?”
姓侯学子冷笑道:“如果不是有更贵的贵人在后头撑着,他连尚书哪里会敢在这国之大典上动手脚。那些贵人们要保的只怕是多的很,只不过是挑着捡着剔他那么几个,于大势又有何补?”
其余在旁听着的诸位听他如此说心里暗道“果然如此”,不免又有些黯然。过了半晌,诸百里忽然一拍桌子,笑道:“不论如何,这也算得上是一椿痛快事。也不知道是谁报予圣上知晓的,居然有能耐生生掀翻了个当朝尚书。”
今日是秋试放榜之日,此时恰好正午,阳光温润。
差役利索地就蘸了糨糊把红榜往告示墙上一贴,待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众人就迫不及待地围上去。这差役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喘着粗气蹲在一旁休息。现在还说什么维持秩序也已经不现实,差役们便围在一起聊天吹牛也乐得轻松,压根不管那些挤破了头的士子。
不意外,此时那些看榜的士子们脸色都有些异样,有的亢奋,有的颓然,中了的仰天长呼,未中的以头抢地,各色模样,真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更有惨者嚎淘不止,一花白头发的老人哭得几欲晕厥,被一旁司空见惯的差役拖到了一边。这场景年年有年年见,哭的、笑的、骂的、叫的、跳的、闹的,甚至疯的都有,人间百态俱在这一刻。
对于一般庶民学子来说,这是他们能够改变自己人生的唯一途径,这种压力与动力双重作用之下,足以将温文而雅的书生,变作癫狂不已的疯子。
接着便是殿试。金殿对策,只考经史时务策一道,一日为限,不准给烛。责令考生当日完成,不能完卷者则列入三甲之末,这对于那些文思不敏捷者,往往窘迫。
令傅青溪料想不到的是,在这大殿之上居然还能再见,当日陶然居前自己有心认识却惨遭拒绝的人。……是他?
万俟亦也看到了傅青溪,不禁扬了扬眉。这少年的表情生动而丰富,眉头时松时皱,居然还敢在殿试的时候神游天外去,果真很有意思。
“傅青溪,你很闲?都这时候了还有时间发愣?”怔愣了半晌,傅青溪这才回过神来,想着这人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殿试完毕,万俟亦便吩咐将这会集齐了的试卷送予皇帝御览。
“这位仁兄,我们又见到了。这回总该告诉我名字了吧。”这傅少年眼睛倒是灵动的很,但这神经确也是迟钝得很。
看到少年的眼一亮,笑颜清丽,万俟亦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傅青溪被问得迷惑,这位仁兄是何许人物,要人人都知道他?“不知道啊,仁兄你很有名?”
万俟亦沉默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直笑的喘不过起来。一旁还没来得及散干净的官员们皆是一脸惊惧地看着这个犹自笑的欢畅的首辅大人齐齐的打了个寒战。万俟亦自是不管这些,只是心里将这个文秀少年打上了“有趣”这俩个字,便施施然的自顾走开了。
等被笑得一脸莫名的傅青溪缓过神来,发现眼前早就连人影子也不见了一个。暗恨道:又被躲掉了!
时方三更,钟鼓齐鸣,乐声大作。过了半刻钟,皇帝升座,众乐齐止。傅青溪本也对皇帝的容貌甚为好奇,本想好好观望观望,但怎奈相去甚远,便悻悻作罢了。
一番“跪、叩、兴”的三跪九叩之大礼行完后。礼毕乐止,黄榜由黄案上被捧到殿前的檐下。再次排班、奏乐之后,鸣赞官喊:“有《制》,跪。” 随新进贡士等跪下,乐声止。鸿胪寺官又在旁宣读《制》文曰:
“今年九月二十二,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又听到唱名声。
“第一甲第一名诸里胥。”
“第一甲第二名容蕲泰。”
“第一甲第三名傅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