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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寒窗无人问 ...

  •   通览全国,大燕最富盛名的酒楼莫过于“共君一醉一陶然”的陶然居。
      陶然居就位于国都承安。有“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一称的陶然居,楼外,悬挂着酒旆,碧阑干,翠幕帘;雕檐映日,画栋飞云。楼内,美酒、美食、美器。酒楼内外,犹如一幅风光旖旎的山水画图。
      一进酒楼的正对门,墙上悬着一方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面题着“闻香止步,知味垂涎”八个字,那字铁画银钩,笔走龙蛇,隽秀而有劲力,虽不苍遒却也隐隐透出一丝傲然来。

      大燕皇帝朱宸敏虽年幼,即位也不过两年,但胜在知人善任,他大力选拔人才,喜用新人,且不以门第为选才标准。原本朝廷用于开科取士选拔优秀人才的科举,也由三年一度改为一年一度。因此秋季大考之际,承安京中到处都可见背负行囊,风尘仆仆的赶考士子。
      由于比试竞争极其激烈,许多考生都会在考前三到四个月就赶到国都承安,在客栈住下专心准备考试,而这也是参考的士子们相互交流的重要时机。一时间承安名士清流往来如织,可谓冠盖如云。而陶然居自然成了士子聚集的最佳场所。

      万俟亦连着几天都在府里干躺着,实在被闷得烦了,全身上下更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乘着今日天气不错便寻了个暗中考察的由头拽着苏焙茗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来到陶然居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透过窗子向下望去。街道上并有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物。官员们骑了马,前呼后拥,在人丛中穿过;妇人则坐了小轿。在这纷纷扰扰熙熙攘攘之间,有人挑担,有人驾车。有各种不同样式的车。有人使船,也有偕同友人出来游逛的,在桥上凭着栏杆悠闲地看水。街道上一幅无限热闹的光景。
      万俟亦犹记得在他还叫做吴雨晴的时候,曾经最爱漫无目标地走在人群之中,一身宽松自在的衣物还有一颗难得放松的心。暂时抛弃烦恼忧思,以一种完全的平静的新奇、不带任何阴影地接受身边一切的人与物。那一刻,仿佛完全地溶入却又是远远地飘离的感觉,常令自己有一种“灵魂出壳”与“生活在别处”的错觉,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会真的坐在另一个时空的酒楼上,向下打量来来往往的人群。

      须臾时候,楼下似乎越发热闹了起来。
      “楼下在吵吵什么?”
      “咳,还不是那些秋试的考生,隔三差五总要来上这么一回。”
      “谁说不是呢,单是动嘴也就罢了,一个不好还动起手来。这些个读书人,倔脾气上来了也有不管不顾的时候。”
      “听说今次大考与往日不同,皇帝已经发出明诏,应时的太学生也必须一同参考,不再循着以往不试而用的惯例。”
      … …

      听着二楼食客们的言谈,万俟亦暗暗在心里嘀咕,“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等他下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坐满了人,甚至还有许多人站着听旁人议论。苏焙茗看着万俟亦在人群中三挤两挤便找到一处空座,见主子回头向自己招手,连忙也分开人群挤到他身边。
      位置不算最好,但在这样人满为患的陶然居里已经相当不错。万俟亦向桌对面的绛衣少年道了句扰,便拉苏焙茗紧挨着自己在长凳上坐下。绛衣少年看着苏焙茗诚惶诚恐的别扭表情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年俊容本就生得好秀美,双眉似月却有英气,目如朗星,唇染柔软桃彩,肤色健康而白皙。这一笑起来更是光风霁月,令人很有好感。
      苏焙茗忙想起身,万俟亦来了句:“你站着挡着我看戏了。”便惴惴地坐下,却只将一小半屁股挨在凳子上,似乎随时都要跳起来。那少年随即将目光又转回到万俟亦身上似有疑惑。虽然不喜欢少年打量自己的目光,万俟亦还是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大堂中央的士子身上。

      显而易见的这实际上是普通寒门士子与太学生的论战。
      围绕同一议题,士子们各成系派相互辩论,其激烈程度殊不弱于三军对垒。但与宫里琼华阁庄严有度的策论授课完全不同的是,诸皇子们深知自己在琼华阁的一举一动都被至高的帝王洞察分明,除非十全把握否则绝不肯有半点闪失,策论中对风度、仪态的重视甚至远甚于对策论本身议题的用心。而此刻的士子们却是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时候,相聚一堂侃侃而谈,风采气度自然流露,分明显现出各人的与众不同之处。

      几日前有人上书弹劾左都御钱余失察一事似乎在这士子中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两都御史的督察责任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更把现行吏治中的众多关节的问题异常分明地推到众人眼前,使得那种但求无过的“无为官场”的为官方式受到有史以来最大的置疑和挑战。

      “为官者,乃君上所选为百姓计者,上承君王,下通群生,推行政令,管理天下;掌一方之要,成一地之重,自成其威。倘若御史不能行督察之职,不听民情不近民心,则成纵溺之势。而官员倚权势行强政,使民心背离,致君主于险地而三缄其口,岂非失职之大者?”先是一名身着青衫的青年士子站起来说道。
      他一说完立时就有另一位反驳说:“律法言明,两都御史奉律典督察百官。朝臣违法而弗能察,知人乱纪而未曾报,君王所行有误而不加辨,此为御史之失职。在此之外非御史之所能所辖。”
      “… …法纪律令之根本,在于统御群臣,会领百姓,使国家强盛,一致抵御外敌。御史督掌律令之尊,维护典律根本正是其职责所在。百姓有苦而视之不见,是使国家不稳根基动摇的大忌所在,若不能着心体察,正是御史之失。任职默默,无所作为,民生有苦而不思,世情不平而无作。”
      “… …御史确有督察之职,所察者为朝臣百官,也只在朝臣百官。百官若有违法乱纪之事,自然由御史参劾,清君主之侧应,还民心以公道。律法,国之大者,是为国之公心所在,御史秉法典,自亦当以公心处之。”
      “御史自然当秉公正之心。律法为国之公心,而所谓公心,便是百姓之利。御史为官应为天下百姓计。参奏政事,协理君王是御史之责。无为默默,任朝臣百官所为而不出一言,实是身为御史对君上最大的不忠。”
      “百官各有所司,各有所长,断无一人而知天下百事之理。所谓十羊九牧,其令难行;一国三公,适从何在。故而六部分权理事,各尽其责各司其事,方成一国之事。若事关国体大方,则由六部呈奏,百官共商,各抒己见,而权断出于君上。此各司其职方为朝廷稳定之正理。而越权行事,则是国事混乱之根源。御史督察之职,原不能在百官行事之前;对各部奏议,御史有参议之责而无指夺之权。”
      ……

      不消片刻果真又闹将成一团,万俟亦摇摇头方踏出酒楼,便被叫住了。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对桌而坐的绛衣少年。
      “这位仁兄也是参加秋试的吗?噢,我姓傅名青溪,小字丹忱。”
      “呵,则当骨化形销,丹忱不冺,因风委露,犹託清尘?”万俟亦只眼皮微抬,睇了名叫傅青溪的少年一眼,不作理会。心里暗笑不知他要是知道他眼前这人便是喜怒不定乖张狠厉的当朝首辅不知是否会后悔今日冒冒然的上前搭话?
      傅青溪注视着男子愈走愈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头,不禁叹息。遇有如此风姿气度之人实在难得,奈何那人不肯搭理自己,也只好就此作罢。

      淡淡的桂花香随着微风流溢于空气中,让人也觉得神清气爽。朝廷开科取士是件大事,所以各项相关的规矩也多如牛毛。考生会在开试前一个月就搬进指定的驿馆,在考前三天就由京中守卫封闭大门,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而外面的闲杂人等也一律不得放行,整座驿馆就如同与世隔绝一般。馆里的考生除了温习功课外,有些热衷于功名的已经在考虑该用什么法子和外界互通消息。据说承安每到秋季的这几天,鸽子都很热销。而小道消息则说这承安京的守卫在科考期间每人都发了一把弓和一袋箭,鼓励他们射杀这几天在都城上空飞过的鸽子,射下一只还有赏银,听说这几日城里的鸽肉都变得非常便宜。
      平时没用功读书的,也无法再去烟街柳巷流连,只好乖乖地坐下来读书,虽说临时抱佛脚也没多大用处,可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的借着这三天的时间忙着抄小抄,抄完后还得费些脑子想着又该如何把小抄带进场。还有打算着直接睡他个昏天暗地的,连着三天都生生睡了过去。其余呆在驿馆里的考生们,其实大多都忙于串门子,借机开拓人际。毕竟将来说不定会同朝为官,与其等人发达了再艰难的拉拢关系,倒不如现在未雨绸缪。

      鸣炮三声,正如三天前大比开试这一次则意味着考试结束。考生如泉涌般出了考场。离放榜还有将近二十多日子,所以现在担心还为时尚早,倒不如及时行乐。
      万俟亦不禁慨叹自己倒是很有乌鸦嘴的本事。虽说不用亲自监考陪着干坐那几个时辰,但阅卷一事却是在劫难逃了。望望窗外此时正是天高云淡,秋风送爽,这天气委实是好得离谱,本是个可以让人的心情愉悦的日子,可对于评卷的考官们似乎就不太美妙了。总共一万三千七百四十六份卷子,万俟亦抬头看看桌上摞成摞的卷子,长叹一声复又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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