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如心的，死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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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会笑，倒不是因为黛玉的尴尬。他素知黛玉的犀利敏捷——若她有心，这样的事情断然难她不住。只是因着心情好，见着这姑娘有趣，忍不住了而已。
——这样的小姑娘做妹妹，倒是能让林妹妹开心些罢？
他是这般想的。
尽管现在黛玉感觉到的是头痛。
幸而，对素玉的快言快语，老和尚观明不以为杵，只是依然端坐微笑，“我一个山野老僧，哪里有预知未来之能？只是我也不知为何，不少人竟都说我们这儿的签尚算是准的。施主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去求一根。”
素玉当自己明白了，“是说这儿菩萨灵验？”
苍玉顾不得之前的官司了，一脸的不忍萃睹——妹妹啊，解签的难道不是人吗？
那边厢宝玉也笑道，“我想着，不过是有好不说坏，一叶障目罢了。因这天下的人，多半都盼着有个可信的命，只愿去信那些说‘准’的，不愿去看那说‘不准’的。”
素玉又有些迷糊。
观明却颔首微笑，“这位施主甚有佛性。”
宝玉一愣，倒是苦笑。
黛玉可不乐意他这么说。毕竟现在看来，这个宝玉的彗性灵心尚在。她哪里乐意宝玉去出家当和尚？便对素玉笑道，“你可去求一根，我来给你解签。”
素玉更迷糊了，“姐姐也会解签？”
黛玉只是笑，“才和你说过的话，你便忘了。我也不多说一遍，你且看我解得准不准就是。”
素玉也不是笨蛋。只是她在某些方面的反应要迟钝些而已。此时被黛玉一提醒，也想到了之前黛玉和父亲说的话。再联系一下观明的话，心中也有些明白了。
顿时就有些不干的鼓起双颊，“姐姐怎么消遣我？”
黛玉依然抿着嘴笑，“我哪里有消遣你？”
素玉知道自己说不过自己的姐姐，于是不说话了。
若论黛玉的心思，那自然是希望能在观明这儿多坐一会。虽说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她的两个弟妹，很多话都是不能说的。但以她和宝玉之间的认识和默契，很多看着和儿女之情全不相干的话题，都可以让两人明白彼此的心意。
本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仅仅是男女之情。
可惜的是，他们本来就是晚课后来的。观明老和尚当然不可能把他们留得太晚。眼见众人把茶都给喝了，便让他们回去歇息。
两行人只得都告辞出门。
林家的下人都等在禅房外的小院子里，见黛玉三人出来，连忙纷纷围上，一个个的将披风系好，只怕早秋风凉，吹坏了人。
甄宝玉却是孤身一人前来，只从小沙弥的手上接过了一盏灯笼，自己提在手上。
便是黛玉远远瞅见，也觉得惊奇。就别说苍玉素玉了。苍玉有姐妹在身边，本不愿与宝玉多话，见了这般，也忍不住去问他。
“世兄怎么没带一个下人在身边？”
宝玉笑道，“女儿家清净尊贵，多带几个人免得冲撞也就罢了。我一个须……男儿，不过走这么短短一段路，带下人做什么？”
林家下人训练有素，见有外人在场，一个个都不说话。故此都能听见宝玉苍玉两个的声音——尽管他们并未刻意放大音量。
听得宝玉这么一说，黛玉不由得再次一笑。
她知道宝玉差点儿嘴快，又把“须眉浊物”四字给说出来了。可他现在也明白了吧？知道这天底下的男人，可是不愿意把自己当做“浊物”来和“清净女儿”比对的。
现在贾府的那个贾宝玉，这样的话就再不说了。
饶是宝玉临时住口，一群人也是各个都听得纳罕。只为宝玉随口说出的“女儿家清净尊贵”一言。这天底下，只有叫女儿家甘于卑下，甘于顺从的言论，何尝有这般言辞？乍闻此言，多半难免惊奇欢喜，又觉得稀奇古怪。
就连苍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他的年纪到底还小，接人待物的经验，有所不足。宝玉又大异于他日常所见之人。
“此人古怪”的念头，倒是以他为甚。当下郁闷的笑了笑，最终决定不管这个人了，“既如此，世兄小心便是。”
说完他就回到姐妹们身边，自己一路回去了。
虽然他们的路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叠的，但宝玉这个时候也知道不宜同行攀谈，倒是老老实实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跟在了后面。
待得回到院中，素玉立刻按捺不住的对黛玉说，“他说‘女儿家清净尊贵’呢，可当真是有趣的说法。莫不是说错了话？”
——如果说“大家小姐身份尊贵”、“女儿家需要避讳”这样的话，就没人会觉得惊奇了。
可宝玉那样的说法，是完全不同的。
黛玉心中喜悦，面上却是不显。只是摇头，“我看不像。”说了这四字便不多说。
素玉还要再说，跟在她身边的清鹭却忙上前说，“姑娘，我看那人有些轻浮，这话听着倒有几分轻薄之意。姑娘还是不要放在心上的好。”
轻薄？
黛玉一愣。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昔日在贾家，宝玉受宠，又极擅长做小伏低，贾家的丫鬟们，和他交好的有十之八九。但有几个，真能明白宝玉那番言论的真意？又有几个……不是因着他的身份地位，而是真心看得起他的？心中到底怎么想他，只怕也是难说得很。
当做花言巧语，也是可能的吧？
只是那个时候，没人会在她们这些人面前说出来罢了。
素玉也觉得不对，“轻薄？我觉得不像啊！”
清鹭“哎”了一声，还要再说，却被黛玉止住，“我想那位公子也确实不是轻薄之人。只多半是想法与世人不同就是了。素玉，他与我们非亲非故的，你也少说一些。”
清鹭这才不说话了。
素玉点点头，“我知道了。□□虽说有趣，却不能当真，是吧？”
黛玉沉吟着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能当真呢？便宝玉是真心的，这世道也能将之变成假意。不过，她不愿意素玉多说，倒不只是因为就世俗礼法来讲不合适。而是因为……她怕素玉嘴快，在贾宝玉面前逗漏风声。
贾宝玉到底是怎么回事，黛玉想不明白，也不想追究了。她已经将如今的甄宝玉认定为了“真宝玉”。既然如此，自然为他着想——他似乎和贾宝玉有些不合，对他有些提防的意思。那她就帮他。
素玉住口不说，黛玉便让人打水洗漱，准备安歇了。这一夜她睡得极好，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清泉寺的早课都已经过了。
不过她本来就不是为了礼佛而来，倒是不觉得遗憾。
倒是起来不见苍玉，有些奇怪。待得问起，才知道一早就上双亭去了。黛玉听着更为奇怪了——她还以为苍玉不想再和宝玉打交道了呢！
但若是苍玉喜欢宝玉，那无疑是她喜闻乐见的事。问了有人跟着，也就不再过问。她和素玉两个吃了早餐，在园中闲逛了一会儿，苍玉这才下来了。
两个人远远瞅见，他还一边走一边摇头，小脸上满是感慨。
黛玉连忙停下，让紫鹃把他叫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上去瞧瞧。”苍玉满怀感慨的说，“昨儿不是听见那道士说，打水的活计交给他师弟，就是那个甄宝玉么？我想着他是金陵甄家之后，怎可能做这样的活计？便去瞧了一瞧，谁知他真在那里打水。”
昨天晚上的接触之后，苍玉还真有不再和甄宝玉往来的心思。便是往来，他本来也觉得，不该再在姐妹们面前提起这个人了。谁知道心中好奇去了趟双亭，却被惊到了，早把这些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黛玉也惊到了。虽说她前一天就觉得想象不能，但看到了现在宝玉之后……更觉得想象不能了！
也是有些心酸——在那个地方打水啊！以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宝玉，出个门前呼后拥的宝玉，何曾吃过那样的苦？
素玉的关注方向却完全不同，“他打水可好看么？”
苍玉这才一时无言。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对甄宝玉过多关注，何况能震到他的，当然不可能是“好看”，“哪里好看了？倒像个做粗活的小厮。”说完了又忍不住说，“我从不知道练武居然这么苦，也不知他一个大少爷，怎么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黛玉顺口回了一句。其实她真是有些怀疑的——原本的宝玉，对他院子里的珍禽异兽也是好的。看到贾兰追逐那些小鹿都要说上两句。他练武，日后是要上战场杀人的。会觉得高兴吗？
苍玉也一样表示怀疑，“他自己倒也这么说。只是我看他年纪也不比我大多少，又不是不通文墨，若是读书想来也能有所成就……那就不有趣了么？”
说说出口，他自己又后悔了，直怨自己怎么管不住嘴。
——怎么夸起那个甄宝玉来了？
幸而，他稳重的姐姐并没说什么。而他那个不靠谱的妹妹，似乎听说“甄宝玉打水不好看”，也就不将之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如心的，死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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