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宝黛重生》一样花开

16、第十六章 黄土陇头送白骨

　　大明的法制，为父母守孝三年，百日内不可食荤腥，不可宴乐，不可嬉笑。三年内不可主持宴乐，不可着艳色。母丧一年内不可婚嫁，父丧三年内不可婚嫁。
　　虽说有《礼》在前，但历朝历代，因为各种原因改变守孝法制的事情本就不少。唐武皇之前，为母守孝就只有一年……
　　总之，虽然过了百日的热孝，仍处于三年孝期内的黛玉素玉两姐妹哪怕是性格和现在不一样，也不可能有什么张扬的举动。她们在贾府的生活还是相当平静的。
　　可不管是贾宝玉还是甄宝玉，他们的生活却都无法平静。两个知道十年后动乱又能在外面活动的孩子，都在为未来积极的做着准备。

　　如今的贾宝玉已经是贾家私塾内的霸王了。
　　他脑袋灵活，学业又好，深得老师贾代儒的喜欢，又有贾家的老祖宗贾母的宠爱，加上本人又是一个深知人情的角色，自然是把贾家的一干学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深知，想要改变贾家的命运，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也要让贾家的整体，看来不要那么的“禄蠹”、“蛀虫”。
　　而且，即使是收拾了这一批贾家的学子也是不够的。这个宝玉还有更高更远的计划。
　　在仕途上，他决定九岁就要考过童生试，然后想办法拜经学大师郑丰为师，也好去做个贡监。但这种正经的仕途之路也还并不足够，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来辅助。
　　所以他很忙。哪怕是每天都不忘到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待一阵子，和姐妹们相处的时间却是少得可怜。
　　也正因为如此，王夫人对黛玉的抵触还是要比黛玉梦中少不少的。在她的梦里，不说别的因素，没有哪个母亲会在儿子成天围着别的女人转的时候感到舒心的。哪怕两个孩子都只有七八岁！

　　而甄宝玉呢？他倒是没有贾宝玉那么忙，只是累。
　　七八岁的年纪，恰好是一个武者开始打根基的时候。他要学的是战场上征战杀伐的武艺，不是那种养生的内家拳，和那些江湖上厮杀的武艺也不同，更不是那种飞檐走壁、鸡鸣狗盗所需要的小巧功夫。最是重基础不过。
　　这门功夫说到底就两个字的要求——一个字是“狠”，一个字是“稳”！
　　“狠”是要靠实战磨练的，刚刚开始习武的他，要求的就是一个“稳”字。哪怕是从马背上掉下来陷身于包围之中也要能立刻稳住身形，杀出一条血路的稳。就是要站桩，走梅花桩等等方式训练出来的。
　　本来就住在云独观锻炼，那也算是好的，偏偏清河子极为守信，没过两天就带着宝玉离开了京城。偏偏在路上还不忘操练他，每到晚上，又扔给他一些兵书让他好好的读。兵书上的东西他一点儿不教，只是每日赶路的时候问宝玉他自学得到的看法。
　　这么下来，宝玉简直是身心俱疲。亏得他身上银钱不虞匮乏，每日里大鱼大肉的吃着，还吃按照清河子开的药方抓的药。这才能撑得住。
　　不过，一开始清河子所说的生命危险，却是一直都没有出现。偶尔遇见几个落单的贼寇，都被破幻空相两个起了和尚名字的小道士给解决了。他们练的却都是江湖搏杀的功夫，最适合小规模战斗。
　　而且身体上的疲惫，又远不及一路所见所闻那般触目惊心。

　　清河子并不引着一行人走官道，而是在荒山野岭中穿行。他们就这么几个人，清河子也是退休的老将了，当然不可能去做什么剿匪的事情，但他们走得更深入，能看到不少不被军队重视，却很容易被盗匪劫掠的偏远山村。
　　这些山村，往往粮食畜牧都被劫掠一空，女人也会被抓走几个，甚至住所还会被付诸一炬，比起宝玉原本见过的那些流民、难民还要凄惨许多。
　　他以前也没有很认真地去观察过那些流民、难民就是了。那时他从来不曾认真的看过那绝望麻木的眼神，骨瘦嶙峋、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些还不是最惨的。

　　此刻展现在宝玉眼前的，是地狱一般的图景。
　　断壁残垣之下，是无数残破的尸体。男子衣衫褴褛不说，还往往四肢难全。女人就更不用说，一个个赤身裸体，死状极惨。
　　尸体上有着许多乌鸦在啄食。而天气渐暖，腐臭味更是冲人耳鼻。
　　之前见到的两个村庄的死者至少已经掩埋好了。目睹此景，宝玉忍不住扭头呕吐起来。吐了好半晌才好了一些，一张小脸已经是雪白了。
　　清河子在一边连连摇头，“第一次见到杀人要吐，到了这里还要吐，这么软弱的性子也想上战场？”
　　宝玉听见这话，也并不辩解，只是露出失魂落魄之色。话说回来，一直都酒葫芦不离身却似乎从来没醉过的清河子也没有再喝酒了。
　　“不是说那红尾贼也是天灾之下不堪重负才沦落为盗贼的么？以前也和这些村民一般才对。怎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宝玉只在村落外面站着，一步也不能靠近了。
　　清河子哼了一声，“一开始自然只是农民，但如果一直是农民，还能撑到现在还没被剿灭么？至于残忍……嘿嘿，你还没见过更残忍的呢。”
　　还有更残忍的？
　　宝玉只在书上见过那些“易子而食”、“血流漂杵”之类的词汇，却不曾亲眼见过，难以想象。他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我听说朝廷早派出了附近的军队剿匪，喧闹两月有余。如今尚且不能了结，真是剿匪不力！”
　　清河子又嘿嘿笑道，“你怎知他们剿匪不力？你看看这里的村民，并没有反抗的迹象。为何盗匪会屠村？以他们之前的行径来看，多半就是吃了大败仗，才要在这里发泄一二。
　　宝玉一时愕然。
　　他绞尽脑汁，却是怎么也不记得记忆中的这股盗匪是何时被剿灭的了。没有猖狂很久是肯定的。但这短短的时间，却已经造成了无数的灾难。
　　这样的小村落，根本不可能有兵力保护。如果盗匪不能及时剿灭的话，所过之处的小村落就都会遭殃。而这一点，是他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怎么样，想不想去做个江湖大侠啊？要是下次碰到这种事，搞不好就可以帮忙哦。”似乎知道宝玉在想些什么，清河子居然面对着这种堪称人间惨剧的景象也能笑出来，“军队就不一样了。之前你说剿匪不力也是没错的，任凭红尾贼流窜了这么久才能给予重创，至少也是指挥不力啊！可领兵的将领就是再有能力，上司无能的话也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人家的屁股走……”
　　清河子的话若有深意。
　　宝玉懵懵懂懂，听出来一点，却也听得不多。他摇了摇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清河子闻言顿时奇了，“你小小年纪，居然还看了韩非子？”他的脸色有些不愉，“读书的天分不错嘛！”
　　宝玉又摇头，“诸子之言看着还算有趣，可考试就不成了，那制式文见一次头痛好几次。”
　　他到底也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此刻已经恢复了不少。想起清河子的吩咐，他强忍着恶心走进了村落，结果又干呕了半天。在他的身后，清河子捏须而笑。

　　和宝玉不同，清河子少年时经历过江湖厮杀——这也是他能教导两个道童的原因——经历了元末的大灾与动乱，又有漫长的戎马生涯，看过了不知道多少悲惨之事。是以只是初见之时有些怜悯之意，此后很快就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此时听宝玉的回答，虽说知道这是他没见过官场险恶的缘故，尚且有些天真，他却也还是满意的。
　　之前破幻那两个道童大发神威，杀了十个盗贼，他告诉宝玉这等搏杀功夫更加好学，问他要不要学的时候，宝玉的回答是“贵精不贵多，人的精力有限，既然知道日后的目标，就不能为无关的本事分了心神。”
　　——小小的年纪有这样的定力，这样的专注实在难得！
　　现在看来他脑子也灵活。之前他肯抛下亲随孤身和他上路，则是有胆气。
　　——早知道世上有早慧的人，却不料早慧若此。看来真是天地灵气所钟了。

　　清河子自是不知，宝玉能有这种专心和定力，还是因为他和外表年龄不符的经历的缘故。
　　他做贾宝玉时，虽说钟情于黛玉，身边却也还有袭人晴雯等人，原本以为能几个人守着过一辈子，但是结果……
　　从这件事上，他是得到教训了。尽管这件事和目前的事看来没有太大关联。

　　此时宝玉走进村子里，看到遍地的尸骨遭乌鸦啄食、苍蝇叮咬，心中怎样也不忍。只是人小力弱，看看自的手掌，他还是走回了清河子身边，“道长，”记名弟子，清河子是不允许他叫师傅的，“这些村民也是可怜，成了乌鸦苍蝇的食物，不如我们挖个大坑把他们埋了吧？”
　　清河子摇摇头，“在这地面上，被乌鸦啄食；你把他们埋起来，不也要受虫蚁啃咬，你为何厚此而薄彼啊？”
　　宝玉顿时愣了。

　　始终站在清河子背后不敢多话的破幻和空相两个却是对望一眼——清河子在甄宝玉的面前，还是第一次说出带机锋的话来呢！深知这位“道长”性情的他们知道，这才是第一句教导，清河子大致认可这个弟子了。

　　“厚此而……驳彼……”宝玉并没有回答“入土为安”这样的话，而是皱起一对小眉毛，喃喃的把清河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因为他忽然发现——确实，就这么把这些尸骨埋起来，这些尸骨的下场，比在地面上好多少呢？
　　如果没有更好，那想要这么做的他……事实上只是自己不想看到而已？
　　“埋起来，至少不会尸骨零落。”宝玉想到了一点。
　　清河子便又问，“人死如灯灭，尸骨流落何方又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
　　人有魂灵，宝玉对这点再确定不过。可魂灵是依附于尸骨的吗？或者是人间与地狱的联络之所？话说回来，他之前想到要掩埋尸骨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些吧？只是因为不想看见这样凄惨的场景，因为“习俗”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