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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霞帔绣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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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楚维正在喂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年小年喝醒酒汤,屋门突然就“嘭”地被踹开了。一个剑眉星目,身形修长的美男子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年楚二人破败的小屋,楚维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没把屋子打扫整齐给人家的印象多不好。
“年小年,你知不知道我娘子怎么了!”
年小年支起头,越过楚维的脑袋看着面前不善的来者,脸上是难以掩饰的不满。
“难道是怀了?”年小年冷冷道“你的娘子,问我做什么。我昨天喝成什么样子,周三公子不是最清楚!”
“就是!”看清来人只有男子一人,楚维也在一旁搭起腔来。“周公子你真是别出心裁,大喜日子还找个人挡酒。把我们家小年喝的五迷三道的,还来问我们你自己的娘子到底怎么了。看来下次在成亲啊,这酒还得自己喝,要不怎么知道自己娘子到底怎么了!”
“我娘子她不见了!”男子一张俊脸满是悲愤,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
楚维愣住了,身边的年小年也僵了一下,眼神游移,嘴里小声嘟囔着:“这么看来还真得有下次哎。”
俊美男子姓周名入源,是城北典当行家的幺子。周入源今年正值双十,生的是风流韵致,俊雅无双。为人也是温文尔雅,落磊不羁。如此家财雄厚的翩翩君子,婚事上却变数重重。定亲的新娘不是悔婚就是私奔,甚至还有女方的旧情人当街拦花轿劫走新娘的。一年前,还是周入源“大喜”,当时的新娘是一户清贫人家的女儿。按理说这姑娘是嫁入豪门,飞上了枝头变凤凰,本应该感恩戴德,欢喜下嫁。谁知到了周府门口,新娘子这边厢一下花轿,那边就来了个老和尚,非说姑娘有佛缘,三言两句的,竟将姑娘说的遁入空门、剃度出家了。
周入源“大喜”好几次,却从没拜完过天地。有些嘴碎的邻里街坊就开始传,外表衣冠楚楚的周三少爷其实是个傻子,脑子不清楚的,就算有张天神似得脸蛋,哪家姑娘会愿意嫁给一个傻子。还不如远走天涯、或是古佛青灯,常伴佛祖呢。
楚维和年小年为周家“干过活”,认识周入源也一年有余了。说周少爷是傻子,是信口雌黄,不过也不全算是空穴来风,周入源有些时候的确是一根筋的厉害,格外爱钻牛角尖。说白了就是有些呆。尤其是对自己的婚事,每次被甩都要纠缠上许久,直到对方忍无可忍,方才不情愿的作罢。
好在昨天迎娶江南吴庄平阳镖局的沈大小姐,总算是顺顺利利的拜完了天地,送进了洞房。本以为终于历经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谁知酒宴之后回洞房一看,新娘竟没了踪影。
“那,那你找我有个什么用啊。”年小年往楚维身后缩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走的最晚,还在门口吐了好久。你见没见到她出去?”
楚维突然很同情面前这个大少爷,倒不是心疼周入源俊秀的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而是因为他差劲到令人发指的交流技巧。不会说话到这个地步,周入源以后的人生会很悲惨吧。
楚维听了周入源的话都不高兴,更别提年小年这个当事人。碍着周入源周家三公子的面子,只是轻轻“切”了一声,懒洋洋的靠在床上,漫不经心的回话。
“别说傻话了周公子,昨天要不是楚维去找我,我都回不来家。更别提我们遇到多大凶险,差一点就被鬼新娘带走了,那里顾得上你家新娘……呃!”
年小年说道这里猛然间停住了,剩下的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抽的一口冷气。楚维回头奇怪的看,看到他的脸“唰”的变得惨白。
楚维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了,只觉得像是被一桶冰水扣在了脑袋上,周身变得冰凉。
两人四目相交,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便明了了对方的想法:难道昨天遇到的鬼新娘就是周入源的新婚少夫人?难道这个大少爷娶了个女鬼回去?
可能是楚维和年小年的神情太过古怪,就连一向反应慢半拍的周入源都察觉出了气氛变得不同,忍不住发问:
“怎么?你们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异口同声的否定显得更加可疑。楚维看到周入源如同看到猎物的猎人那样眯起眼睛,眼神在年小年和自己身上游走。周入源走向桌子,把凳子拽了出来拖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斜着眼睛冷冰冰的看着躺着的年小年和坐在床边的楚维,看得楚维心里发憷。
“你们不想说?”
楚维低头用瓷勺搅着年小年的醒酒汤,暗自腹诽:这哪里是想说不想说的事,是说了你们信不信的事。难道我要告诉你我昨天遇见个女鬼估计是你娘子,年小年还很霸气的踩憋了人家的眼珠子?
楚维心里做好了打算,就想要给年小年个信号。眼睛往年小年那里转了好几圈,人家也没看过来一眼。倒是直钩钩的看着周入源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摸样。看得楚维心里暗自发恨,只好把瓷勺瓷碗敲得哒哒响,本来就破破烂烂的瓷勺瓷碗又被撞出几个口儿来。
年小年这才收了魂儿,眼睛嘀哩咕噜的转了几下,面露难色,对着周入源开了口:“其实吧,周公子……”
看年小年犹疑不决的样子,楚维心底暗叫不好。现在的状况其实和他们关系不大,若是年小年把昨夜遇到鬼新娘的事说出来,那他们俩和新娘失踪的事就脱不开干系了。万一衙门查不出个所以然,被抓去背个黑锅结了这无头的悬案也是他们首当其冲。
楚维想阻止年小年说下去,却已然来不及了。
“其实周公子……昨天我喝多了把府里借我的衣服吐脏了,你看要不要洗干净了再换回去?”
楚维没成想年小年打了个哈哈,胸口屏住了一口气,不敢笑也不敢吐出来,只有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进束起的长发里。回头看见年小年用周入源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自己做鬼脸,楚维翻了一个大白眼,在周入源那里可以看作是对年小年喝醉酒的鄙夷。
周入源皱紧了眉头,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楚维起身向门口走去。大门早就被周入源踹开了,此时正半掩着,还轻微的摇晃。能敲响这样的门,还在门口静静等待,来人不是个极品君子就是个极品下人。很明显,君子一般是不会光临落花街街角一户破旧的小屋的。来人是周家的小厮,神色惊恐,举止慌张。见到周入源就普通一声跪下来了:
“少爷,少夫人找到了”
可惜是找到的是少夫人的尸体,莫名的出现在新房。
周入源愣了一下,又问了一边。小厮哆哆嗦嗦的回话,说的颠三倒四,根本听不明白。但即使如此,周入源还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先整理了一下衣服,有顺了顺垂在耳边的头发,才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楚维和年小年,一系列动作平稳冷静,就连眼神都波澜不惊。
“跟着我一起来。”
楚维赶紧摇头:“小年宿醉,头疼的厉害,去不了……”话说到一半,年小年却伸出手摆了摆,打断了楚维的推脱。
“没事的,我想去看看。”
楚维有些诧异的看他,看到年小年歪头看自己的眼神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一旦年小年的这双眼睛被点燃,就不会轻易被熄灭。楚维认命一样的叹了口气,起身掸了掸衣服:
“我知道了,陪你一起去!”
从落花街到周府有包括花街在内的四条街,其中与周府相邻的一条街,就是昨夜年楚二人路遇鬼新娘的府邸所在。再路过那里,楚维有些心虚,四下寻觅一番,想看看被年小年一脚踩破的眼珠还在不在。眼珠没看到,倒是看见昨夜还挂红花、贴囍字的大门已经披上了白纱,挂上了白花。
楚维推了推年小年,只给他看那座由喜成丧的宅子,年小年却满脸迷惑,看来对昨晚,他能记住的也就只有太过触目惊心的鬼新娘了。
跟在周入源身后步子迈的飞快,楚维、年小年并不吃力,那小厮却已是小跑起来。等到了周府,周入源已经是气喘吁吁,那小厮更被甩出去几十米呃距离。
此时周府上下正乱作一团。周家的人,新娘沈家的人,衙门的人,甚至还有外来看热闹的人,把周府挤得满满当当。周老爷周夫人正陪着痛失爱女的沈总镖头和沈夫人,无力理会其它。周家老大、老二连同管家一同进了新房去看沈小姐的尸体,出来就呕吐不止,连腰都知不起来。一时之间,偌大的周府竟无人打点。
于是周入源一进门,就众星拱月般得被捧到了堂上。随即三公子就开始指点江山,要赶走看热闹的啊,捕快要招待好啊,沈家的人好好安顿啊,新娘死了这事不要让老太爷知道啊。随即一甩袖子直奔后院新房而去。
年小年当即跟了上去,晚了半拍的楚维却被府里的家丁拦住了去路。
“哎哎,哪来的小孩儿,却别处玩儿去!”
“瞎眼了吧你!看小爷我像来玩儿的吗?快躲开!”楚维一把拍开小厮的手,换上了一副嚣张的面目。
“你这小孩儿这么不懂事儿呢,这是你来的地儿吗?里面死人了,可吓人了,你快回家去!”小厮做出一副哄小孩子的姿态。
“刚才那小子和我一般大,你怎么就放他进去了!”看着年小年头也不回的跟着周入源进了后院,楚维恨的咬牙。
“那是我们家三公子的朋友,昨天婚礼就来了。晚上还在门口吐半天呢!”
“那就对了!”楚维冷笑“昨个儿接他走的就是小爷我。结婚他来,死人我来。”
“怎么说话呢死孩子,找挨揍呢把你!”小厮横眉怒目,卷起袖子露出干瘪暗黄的胳膊,对着楚维挥了挥拳头。
楚维心想这感情好,你先动手的,我也不客气,这一天一宿我攒的气揍你一个还不够发泄的呢。习惯性的把两只手捏的咯咯响,正想着第一拳应该是抽在鼻子还是太阳穴,就听见背后有人道:
“且慢”
声音清快爽朗,却令人无法抗拒。
楚维回头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值夏末酷暑,仍穿着黑色长袍。面貌端正却略带沧桑,嘴边挂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小厮看到了黑袍青年客套而疏远的打了个招呼,就真的收了拳头,放下了衣袖,老老实实的站在了一边。
黑袍青年向楚维笑了笑,楚维有些困惑,只好向他点了点头。随即青年便上前与小厮讲起话来:“我看这小兄弟是跟着你们家三公子进府的,应该是他的客人,不如就让我带他进去吧。”
小厮满不情愿的回答“那少侠你可要看好了这小子,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乱子,小人担待不起。”
青年笑的和善了些,一边应承一边推着楚维进了后院。黑袍青年两只手看似轻巧的搭在楚维的肩上,却是按住了要害,要是楚维妄想一挣脱,马上就会被卸了两臂。楚维不能挣脱,也不敢在周府里叫嚷,只好顺着青年的力道向前走着,心里想着脱逃的办法,嘴巴上也不闲着:“多谢大侠相助,这帮家伙就是狗眼看人低。那个,敢问大侠名号,他日必将相报!”
“嘘——”长叹一般的声音从楚维头顶传来,随即就感觉到肩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楚维咽了咽,乖乖的闭上了嘴
沿着回廊走出去很远,在水榭旁转了个弯,青年才停下脚步,弯下身子在楚维耳边轻声道:
“他不过是看家护院做些本分事,你好言好语解释清了自会让你进来,又何苦难为他呢。”
楚维心里陡然一惊,想要扭头看黑袍青年,却被青年双手压制住了肩膀无法回头。眼珠转了转,就做出一副惊奇的样子来:“难为他?我一小屁孩怎么为难他那么大个人?他不要难为我才好!”
黑袍青年低声笑了笑,笑声清澈的像是露水撞寒潭。不得不说,比起相貌来,他的声音要迷人更多。
“小骗子!”清朗的声音突然染上些阴冷,听的楚维有些不寒而栗。“你刚才分明是看出人家羸弱又不懂拳脚,想欺负人家的吧!”
“哎?呃,大侠好眼力……被你看穿了,哈哈。”楚维被拆穿了,也就不再装傻,准备干笑两声哈哈过去。谁料笑声还没收住,就被一扳肩膀转过身子,面对着黑袍青年。
“小骗子,你是个什么来头?”黑袍青年弯下腰和楚维对视,眼中倒影出楚维无措的摸样。
“问别人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讳才是江湖礼节吧!”
楚维看着出现在黑袍青年身后的年小年,猛的吸了口冷气。
青年直起身,目光在抱膀而立的年小年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到了更后面一点,正冷眼旁观的周入源身上。
“这位小兄弟说的有道理,是我大意了。不过我们都是客,既然主人在这儿,还烦请主人为我们三人做个介绍吧。”
周入源面带愠色,像是很反感黑袍青年。虽然没有明白的拒绝青年的要求,态度却是极为敷衍:“这是年小年,那是楚维。而这位……”周入源指了指黑袍青年对年楚二人道:“是我娘子家的仆人。”
“不是仆人哦~说是下属才差不度多呢!”黑袍青年笑眯眯的纠正,看不出一丝的不满。
“在下沈眉,平阳镖局总局镖头,请两位小兄弟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