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洞》凤凰游

9、旧梦难圆水中月 国仇家恨缚冰清 “文玲，走

　　“文玲，走吧！他不是你大哥！”齐越蓉也冲了上来，想要拽走她。
　　百姓一片哗然，方重亦觉眼前一亮，好一个光鲜照人明艳无俦的女子，她就是京城盛传已久的那个玉龙剑派的首席弟子吗？就是他以“十个洞”伤了义父？他却恨不了她。老天爷怎么可能铸造出这样无暇的玉人？尤其是站在一袭黑衣的文玲面前，齐越蓉更是衬得亮丽。只是……他心中一动，这个美人怎么有点眼熟？
　　“少爷，那个是文家的小姐，听说她是个疯子，你不要理会她。”一侍从附耳说道。
　　文玲听见了，看见方重怀疑怜惜的目光，她大大刺痛了。这就是她期待了五年的重逢吗？这就是那个曾经无比宠溺她的大哥吗？“你以为我是疯子？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你当年说过的做过的，你以为你死一回就可以全部忘掉吗？你答应过我，你就是死了，上了奈何桥，你也决计不喝孟婆汤，你说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忘掉我！”
　　听她说这些话，他竟莫名地心恸，这样揪心的感觉，为什么，他明明只见过一次啊。可为什么，这个女子，仿佛已在他心里千年万年，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足以让他汗颜。“如果我曾经认识你，我一定不会将你遗忘，可是我真的认识你吗？”
　　齐越蓉看到了，尽管遮着帷幕，她还是看到了文玲的脸色有多么惨白，她自己也不禁心恸，摇了摇她：“文玲，你认错人了。他是方金海的儿子，不是你的大哥……”说起“方金海”这个名字，一阵尖锐的刺痛穿透她的身体，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恨之入骨，而对于方重，她却如何也找不到一丝厌恶的感觉。
　　方重凝视着齐越蓉，有点失神：“姑娘，我是他的义子，从小就被他收养，他自己，是没有亲生子女的……”
　　是这样吗？仿佛是释怀了，原来是这样，并没有血缘关系，难怪。她没有注意到他最后的欲说还休。
　　文玲的身子微微颤栗，泪水立刻涌上来，她误会了什么，明白了什么，扭头就跑开。
　　齐越蓉追上去，临走前匆匆抛下一句：“请不要以为她是疯子，那只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扼杀了一个少女，请认真看待她的不幸……倘若你因为听不懂她的言语而误会她，我会像恨你义父一样恨你……”

　　文玲在她的阁楼里哭得天昏地暗，齐越蓉安慰道：“好玲儿，他并不是你大哥，并不是忘了你，你别伤心啊。”
　　“怎么会？他和大哥长得……世上不可能有这样相象的人啊……他明明记得我，可是就是不肯承认，因为、因为我已配不上他了啊……他依然是那样潇洒，可我呢……我的脸……没有人敢看我的脸……”文玲抽噎着，缓缓揭下帷幕。
　　齐越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凹凸不平参差坑洼，横七竖八的交错的全是血痂和淤青，纵然眉目清秀，却实非一张完整的脸蛋，甚是可怖。纵然她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剑客尚爱惜容貌，她更知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容貌更甚于性命，何况是个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齐越蓉不由地由惊生怜，由怜生敬。文玲终究是为了爱情付出了惨痛代价，如今这阴差阳错地将满腔热情转嫁到一个相同样貌的人身上，错误却无法挽回。天下还有比这更惨绝人寰的事情吗？
　　文玲幽幽地说：“蓉妹妹，我这副相貌，还会有人肯要我吗？”
　　齐越蓉心中凄苦，眼泪也扑扇扑扇掉：“你的大哥，他是真心爱你，又岂会在乎你丑俊？”她又忽地想起文丹：倘若我没有这样的美貌，他、他又会爱我吗？天下男人皆为我容貌所迷，他、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文玲呆了呆，哽咽道：“可是也许，他不是大哥啊……”
　　齐越蓉一惊：“难道她当真神智不清？”
　　文玲扭捏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哥死了啊，我亲眼看到的，可是那个人，他不是大哥却会是谁呢？我希望他是大哥，又希望不是，我可不要他忘掉我，我如今一心一意爱着他，若他不是大哥，我怎么能爱旁人呢？”
　　“原来她自己也搞不清楚。”齐越蓉想着，突然一个激灵：“我想到了，你的相貌并不是不能复原的！”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鲟鳕生肌水：“用它，一定可以的！我自幼习武，什么伤都受过，可是一点疤痕都没留下来，就是用它，你快试试，你一定会比原来更漂亮！”
　　文玲也跟着欢喜起来：“是吗？是吗？”
　　“是的。”齐越蓉迫不及待地把文玲按在椅子上，就去给她涂抹。不多时，那些伤痕渐渐淡去、消退，伤口处又重新长出了白皙娇嫩的肌肤，浑然天成。齐越蓉首先惊呆了，看着她，一副怔忪的表情。
　　“怎么了？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文玲被她的表情吓着了。
　　齐越蓉不语，去寻找镜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没有镜子吗？”
　　文玲道：“我把镜子都砸了。我都这副模样，还要镜子干什么？胭脂水粉的都五年没用了。”
　　“胭脂水粉？我是从没用过。”齐越蓉失笑道。
　　“那当然，”文玲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哀，“你不施粉黛都已是天下第一美人了，你若是上妆，那、那……我都无法形容了。”
　　齐越蓉好不容易从偏房招来一个丫鬟：“快，立刻找面镜子来给你小姐照照。”
　　那丫鬟应着，无意向文玲瞥了一眼，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呆若木鸡。楞了半晌，方飞奔出去。
　　不多时，镜子找来了，文玲犹豫地一照，也傻了。她轻轻摸着自己脸上肌肤：“这、这是我的脸吗？”镜中的她，一张清秀绝俗的瓜子脸，高鼻雪肤，两颊融融，秋波流慧，当真是丽若春梅绽雪，光彩照人。她没有失声尖叫，因为齐越蓉就在身后呢，镜中迎出两张脸，她的这张如何也难敌另外一张。她连绝世丽容都瞧过了，再见到怎样的容貌都不会惊讶了。只是……这真的是她吗？她努力回想她五年前的容貌，已无多少印象，毁容后更是没敢瞧过自己，乍见到一张漂亮的脸蛋，而且长在她自己身上，她不免是有些犹疑在梦中。
　　“是你啊，当然是你，你本就是这样的。鲟鳕生肌水只是去掉了你的疤，长出新的肌肤来，并没有改变你本来的容貌。原来你这样漂亮。你不用再担心没有资格去追求你心中所爱了吧。”
　　文玲一震，又是惊喜又是踌躇。
　　齐越蓉明白她的心思：“你又何必管他是不是你的大哥呢？你要追求的是你爱的，只要你爱他，就去追求啊，这没什么不对，是你说的不是吗？”
　　文玲眼中有点潮湿：“我、我真是太高兴，太激动，太……”
　　齐越蓉拉起她：“你别在‘太’下去了，赶紧脱去你这身黑衣吧，这才不像个小姐的模样。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了，我也想见识一下，胭脂水粉究竟是什么样奇妙的东西呢。”
　　文玲一呆，心道：“她连鲟鳕生肌水这样奇妙的东西都有，我才惊讶呢，她居然还会觉得胭脂水粉是什么奇妙的玩意儿……”她一天之内经受太多，实在是思维越来越乱，只晓得跟着齐越蓉的指示走，当即就带她上了阁楼，进了闺房。
　　依然是那黑白世界，阴森的，晦暗的……齐越蓉并没有惊讶，包括那些毒蛇虫蚁。她什么更恐怖的事没见过？
　　文玲活过来了，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她花了好长好长时间，精挑细选，在她封了五年的箱子里翻出无数美丽的服饰。齐越蓉的装束向来是很简约的，不免对文玲成箱的衣物感到惊讶。
　　一件白色的衣服穿在文玲的身上，上面绣着金色的蝴蝶，曳地的褶裙微微泛出银色的光芒。草绿色的小袄滚着雪白的绒边每一个黑色的小纽都用银线缝制。“那时候穿还宽大，如今穿来却嫌小了……”文玲边系着带子边喃喃自语。
　　齐越蓉何时见过这样华美的艳服，就是见过她也是无兴趣留心的。她默默看着文玲陶醉地又在镜前梳起发来。不知怎地，她却羡慕起文玲来，这般地无拘无束舒雅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文玲转过脸来：“蓉妹妹，你瞧我这样好看吗？”她此时略施淡彩，钗环装饰，如同从画中摘下来的似的。齐越蓉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就因为她的痴癫，让她这般毫不掩饰地把青春和美丽迸发出来。就因为她的坦荡，让她火一般的热情点燃了她的活力。
　　两人久久对视，各有各的羡慕，各有各的心思。

　　她们不会知道，文玲这样的“活过来”给整个文府带来多大的震动。
　　当文诚、韩媛、文丹及文府的下人们见到文玲时，那是怎样的震惊。
　　“你是、是我的女儿？”文诚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你、你……玲儿……你怎么会……”韩媛话都说不清。
　　“天啊，这是怎么了？”文丹也快神智不清了。
　　“如果她是小姐……这……这……”连最聪明理智的莫钿都快晕了。
　　齐越蓉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清楚：“玲姐姐从文阳的悲哀中走出来了，她想明白了，不想再过行尸走肉的生活，她活过来，要做自己了。”
　　她这种“解释”，无疑是制造出更多的疑问。
　　“蓉儿，你怎么会知道大哥的事？”文丹几个月来再度开口与齐越蓉说话，问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齐越蓉垂眸，见到文丹，她还是平静不下来啊。她轻轻回答：“是玲姐姐告诉我的。她的从前，她和文阳的故事，我都知道了。”
　　韩媛微微一颤，没有表态，她的眼睛里流转着千种情感，连她自己都慌了神。
　　“玲儿，我记得当年你划了自己的脸……”文诚也是五年来第一次与文玲说话。想着从前的种种矛盾和芥蒂，他有些局促和尴尬。
　　文玲仿佛把前生的事全都忘了，除了她爱的大哥。她就像初生的婴儿，纯真到了极点，清静澄澈毫无矫饰犹豫的笑容令每个人震惊：“蓉妹妹有一种好神奇的药水，把我的脸治好了！”
　　又是天方夜潭。
　　大家已无心去想什么药水了，只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点：文玲真的重生了。那个阴暗戾气醉酒的文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这个她，一切都变了，却依然是恍恍惚惚疯疯癫癫，却正是这份恍惚和疯癫让她重生。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极了。
　　莫钿静静地想：何时她俩如此要好了？一个叫‘玲姐姐’，一个叫‘蓉妹妹’，居然都是发乎于心毫不做作。她不禁又想到她俩的初次邂逅，那个夜晚……她大惊失色，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张英俊文秀的脸——是那个和大少爷一模一样的人，是那个撞了小姐救了小姐不认识小姐的人！她这一想，就再也忍不住了：“齐姑娘，小姐她、她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人？她不会无故这样，她那份深入骨髓的执著和怨恨，怎么可能一朝一夕间就消弭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听懂她在说什么，齐越蓉懂了，却不懂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文玲先笑出来：“我见到大哥了，我真的见到他了！”她简直忘了他的“遗忘”、她的心碎。如今只有快乐、快乐……她从未这样快乐。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莫钿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轻呼出声，齐越蓉更加理解、百感交集。
　　韩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疯话”，往事瞬时涌来，她惟一的解释和猜测震惊得令她窒息。
　　文丹无数次听到这“疯话”，从未信过，苦笑着：“怎么又来了？”
　　文诚如触电般惊呆当场，如泥胎般一动不动。那痛苦的旧梦，那段惨烈的从前，怎么又揭开了？
　　“爹，这次你该允许我和他交往了吧？当年您逼死了他，如今他活过来都不敢回这个家来找我。如今只要您答应，大哥一定就会回来了。他说他不认识我，就是怕您再反对呢。”文玲天真无邪地笑着。
　　文诚被刺痛了：她还是忘不了，即使重生了却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更加执著、甚至想出了如此荒谬的事情……五年了啊……
　　韩媛几乎无法思维了：天啊，天啊，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明明……文玲对阳儿的爱又岂会认错人，难道她是真的疯癫了才有这样的幻觉？倘若不是，那她见到的那个人……
　　文丹望向齐越蓉，这个令他心恸的女子啊，却牵扯出了同样令他心恸的事。他忍不住问道：“蓉儿，玲儿她究竟见了什么人，她难道出府了吗？”
　　齐越蓉叹了一口气：“是的，我与她出府了。她口口声声要寻找她的大哥，我怜惜她便陪着去了……谁知她真的见到一个人，她认定了那是文阳。我从未见过文阳，我也不晓得他们是否有一样的相貌，但我想，人死总是不能复生的……”
　　韩媛快坐不住了：难道是真的，她真的见着了他，重儿，他真的还在这个世上，他就在我的身边……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难道一切又要重演吗？
　　文诚舒了口气：看来玲儿也不是完全疯癫，她只是见着了旁个与阳儿相似的人。她若是能将她的心转到别人身上倒也未尝不是好事。只要家世清白，我也不顾及他的出身了，就了了玲儿的愿吧，这些年的确是苦了他。这回总不是□□忤逆的歧恋了，我还能说什么，以玲儿的年纪也着实不小，该嫁人了。
　　他宽了心，有了笑容，问齐越蓉：“那位公子若是真的与阳儿相象，倒也是头挑人材了，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齐越蓉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迟疑地说了出来。她若是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她一定打死也不说。“是、是方金海的儿子。”
　　果然，文诚当场就暴跳如雷，脸气成了猪肝色：“什么？方金海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与之不俱生！我的女儿，怎么可以爱上方金海的儿子？不可以，不可以，我绝对不会答应！倘若阳儿活过来我都愿接受他当我的女婿，但是方金海的儿子，我恨不得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孽缘！孽缘啊！
　　齐越蓉早料到有此结果，也着实被文诚的暴怒惊吓，她没想到他是这样激烈、是这样痛恨方金海。
　　韩媛傻了眼，原本就雪白的俏脸已成死灰：天意！天意！当初我那样的设计他，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成了他的孩子、要叫他父亲！我自己的亲生儿子连我这个生他的母亲都不会记得，却叫了那个人这么久的爹！
　　文玲丝毫没有意识到情况有变：“爹，你干吗要生气啊？大哥回来了，你不该高兴吗？你当年也很疼他的啊，还夸他比你的亲儿子还好呢！”
　　“玲儿，你是真疯还是装疯！他是方金海的儿子！是方金海的儿子！”文诚咆哮道。
　　文玲却满不在乎道：“他原本就不是你的儿子嘛，至于他是谁的儿子我才不关心呢。只要他是他，是大哥，是我爱的人，我都是要和他在一起的。”
　　“历史重演了……历史重演了……”韩媛疯狂地低喊。
　　文诚怒不可遏，扬起巴掌就要打。齐越蓉眼疾手快拉开文玲：“文先生，我说错了，那人只是方金海的义子，并不是亲生的。你和方金海的仇，怎么也牵扯不到他身上啊。你不如就成全了玲姐姐吧。”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同样地痛恨方金海，也责怪过方重干什么要认那样一个混蛋父亲。可是，文玲带给她的震撼太大了，她们仿佛是一体的，主宰着相同的命运。如若这样一个勇敢的女孩都要被命运所扼杀，那优柔寡断的她自己还能看见幸福的曙光了吗？
　　文丹听到齐越蓉的话更是惊讶：这个世界颠倒了吗？她居然会替一个男人说话，男人，她曾经视天下男人为草芥啊！而且，这个人，是她最恨的人的义子啊！
　　文诚并没有因“儿子”还是“义子”而有所改观，只要和方金海扯上关系的人，全都是混蛋：“义子？他认贼作父，也是谬种！”他突然变得无限感伤：“玲儿，你醒醒吧。你把这世上不能爱的人都爱了，你在给爹出难题啊。”
　　“可为什么我爱的人却全是不该爱的？难道不是老天给我出难题吗？”文玲颓然道。
　　韩媛轻声道：“那个公子叫什么名字？”
　　齐越蓉回想了一下：“我听百姓议论的，他叫做方重。”
　　“重……他叫重……”韩媛痴了：“天啊，怎么会这样？”
　　文诚没有意识到妻子的反常，苦恼低吼道：“不管他叫什么，他终究不可能是我的女婿。我决不允许我的女儿和方金海那畜生的儿子交往！”他深深地看齐越蓉，不可置信的失望涌上心头：“越蓉，你居然会帮那个畜生的儿子说话，你居然赞成玲儿和那个小畜生交往……”他看到她蹙眉，柳萦的影象骤然充斥了他的头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将她们俩联系到一起，但他就是意识中认为即使天下人都不理解他，齐越蓉也是该理解他的。他再也无法掩饰一个事实，痛楚地说道：“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故事吗？你还记得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吗？你当时憎恶那个畜生时提到了方金海，你可知道，他就是方金海啊！那个毁了她、毁了我一切的恶商，就是方金海啊！你说，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如果是你，你能原谅吗？”
　　齐越蓉大大地震惊了，那个仿佛很遥远又很熟悉的故事，那个仿佛和她息息相关主宰她命运的故事，故事的主角，那个无恶不作的商贾，居然是方金海？她莫名地呆住了，心中隐隐作痛，再也无法平静。
　　没有人注意到，韩媛，脸色白到不能再白，美丽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地盯住裙摆。她的手将蓝色的裙子揪出了褶皱，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凝脂般的手因过度用力已变成了青色。她自己，也在瑟瑟发抖。二十年了，罪恶的岁月一下子回来了，而罪恶还在继续，她又能平静吗？

　　方金海的豪宅中。
　　“你又去放粮了？”方金海平静地问道，听不出情绪。
　　“是。”方重坦诚却也忐忑。
　　“算了，随你去吧。你做的这些事，爹虽然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只要你高兴，方家不会缺银子给你打水漂的。”
　　“爹，不是……”方重也解释不清，他这个义父是不会了解民生疾苦的，他的吝啬，他也是晓得的。只是……自从那次被齐越蓉的“十个洞”所伤，义父好象谦和了许多，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萧索。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寂寥。
　　想到齐越蓉，方重一震，下意识向东墙望去。
　　那里悬挂着一幅画，已微微泛黄。画上绘着一名少女亭亭玉立站在桥上，约摸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凤髻，簪着碧玉簪子，穿着雪青色小袄儿，白锦缎裙子，外面罩着一件猩红色大毛斗篷，手中持着一柄华丽的纸伞，周身都是茫茫白雪。她就站在雪地里，盈盈然如秋水的眼睛，朗朗然如柳带的双眉，白白净净的脸庞，柔柔细细的肌肤，略带乖张又暗含羞怯的神情，一笔一墨栩栩如生，连衣带发丝都勾勒得极为动人，一个官家小姐夺人的美丽就呼之欲出，宛在目前。画的右上角就题了几句词：“斜日淡，柳丝长，俞思桥前路见。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细雨霏霏江似练，天气初肃，画图难足。三分冬雪二分愁，再相逢何处？”落款是“文慕柳”。他再一次被画所震撼。
　　方金海顺着方重的目光望去，更加多愁善感起来：“当时是冬天，固然不会有‘柳丝长’，只是这画中的小姐姓柳。我终究是没有这分才情，能把我心爱的人描绘得如此传神。虽然我嫉妒文先生，却不得不承认，他能绘出这幅画，他终究是柳小姐的知音啊。”
　　“他还为自己取了个号叫‘慕柳’……当真想不到，如今叱诧风云奔走疆场的铁汉子文大人，曾经也是那样痴情的种子……”
　　“当年是我错了，是我不该把持不住，听信小人教唆以致铸成大错。我更是应该让柳小姐杀了我解恨，却不该为了掩盖第一个错误而一错再错放那把火……我逼死了她，逼死了我最爱的人……我只拼死抢下了这幅画，文诚送给柳萦的这幅画……我日日看着她，仿佛她从来没有死去……”
　　“爹不是爱画之人，却独独珍视这一幅，他果真是真心爱着那位柳姑娘的。可到头来，他得承担一切罪责，那个居心叵测利用他的人却逍遥法外。二十年来爹不得不被当作那场罪恶的始作俑者，被千万人唾骂。他流连妓院，实际上，他的心早就给了那个柳姑娘啦。他只是去爱了一个并不爱他的人，这又有什么错呢？要说起过错，他也就是贪财好色鱼肉乡里，可他对我好得紧呢，从未吝惜什么，哪里算得上是十恶不赦呢？”方重听过那段往事，暗暗为义父喊冤，再瞧那幅画，那个柳氏美女，他心念一动：“真的很像……虽不是一样的相貌，可神态，那眼光、嘴角，分明就是……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妙的事，难怪义父被‘十个洞’伤了后却变了个人。他天天期盼被那柳姑娘杀死好洗清罪过，却被一个神似她的女子所重伤，这该是何等的心情啊？”又想起那个黑衣女，他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仿佛是宿命的纠葛，他竟对她这般的怜惜、爱慕、不舍、揪心……
　　“你怎么了？你有心事啊，重儿。”方金海早就瞧出义子的反常。
　　方重一惊，他是从不隐瞒的，原原本本道出了今日所闻，却略掉了齐越蓉的那一段，他不想再刺激他。
　　方金海露出不可思议的深情，有些懵懂，有些古怪：“她是文诚的女儿啊，就是五六年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要嫁哥哥的女子文玲。你多年在外经商，但如此盛大的传闻，你不该没听过吧。”
　　“原来是她？她是认错人了。”原来她另有所爱，而且是那样深刻，方重竟不自觉浮起一丝苦涩。
　　方金海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叹气：“重儿，不要重复我的错误。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强求一个心根本不在你身上的人，是对自己的伤害，也是对她的伤害啊。”
　　方重一震，如醍醐灌顶，他顿时被激荡得不知心在何方了。为什么，对她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韩媛开启了密室。她从她的梳妆台走下暗道，来到一间阴森森的小屋。她一挥手，幽暗的烛火燃起，明灭可见，映得她的脸复杂多变。
　　她捻了支香，对着观音玉像拜了三拜，目光停留在三块蒙尘的灵牌上。
　　她举起中间一块，上书“爱夫杨剑心之位”。她冷凝的目光霎时变得哀宛多情，流转着千种情愫：“剑心，快二十年了，我来见你了。当初我嫁进文家为你置了这处栖身之所，曾发誓除非大业有成否则决不来见你。即使是五年前我把阳儿的灵位送来也没有与你说说话。这么久冷落你在这里，你不会怪我吧？可今天，我真的六神无主了。我的思维真的不能主宰我的行动，我只能来求助我最信任的你。
　　剑心，你的夫人真是没用，想要给你报仇却把自己险进这种窘境。你一定怨我嫁给文诚，可是你明白我的心，我的心中只有你，永远永远只有你。并非我不守誓约失节于他，而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办法才能够进入文府取得他的信任。我必须这么做，他是大明朝廷的武将，他所掌握的兵权实在不容小觑。我只有虚与委蛇才可能窃取我们所需要的。我们要赢啊，大明的兵力如此强大，倘若只靠沙场硬拼，是寡不敌众的。你在笑我了对不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可是在你被那些该死的汉人所杀害之后，我真的不能够原谅他们。他们抢走了你的性命，还让那么小的重儿与我母子失散，你若是知道我这些年所受的钻心之痛，一定也会理解我的。我多么恨自己身上居然流着汉人的血。哼，我才不要它！我只要我那半蒙古的血脉，我才不是半个蛮子！汉人奸诈狡猾残忍无耻，我才十六岁，他们就让我失去了全部！我要报仇！一定要报仇啊！”
　　她的目光骤地扫向另一块书着“爱子杨阳之位”的灵牌，变得无比悲凉，泪水已不住地打转，依旧自语：“我真是没有想到，我们那没有出息的儿子阳儿，他居然会爱上文诚的女儿！我忍辱要他姓文氏，只待有朝一日我们出人头地夺回一切再来请求你的宽恕。可他却爱上了那个女孩，他爱上了一个汉人，我们的仇人！他们决计不能在一起，那个女孩她装得天真无邪，可都是假的，我知道，汉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们一个个的心肠比蛇蝎还要歹毒，她勾引我儿子就该死！我应该杀了她，可阳儿居然把她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要！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竟不支持我，还要带着他的心上人私奔。哈哈，你说他傻不傻？他知道了秘密却不能够与我同心，那他怎能留在这个世上？别怨我，别怨我狠心，是我葬送了他，是我葬送了我们的儿子。可是，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阳儿死了，我的复仇计划才能得以实施，义兄的嘱托族人的心愿才能得以完成，这一切的担子都在我肩上，我是哈尼娅，我是瓦剌的郡主，我不能心软！阳儿死了，把文家每个人都打下地狱，文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文玲，那个该死的女孩，她比死了还痛苦，她行尸走肉地活着！我打倒了文家的意志，打倒了大明皇室的意志，大明和文家本就是息息相关的啊。阳儿死了，他却死得其所，死得有意义。他让一切都更加顺利地进展下去。终于等到了这么妙的时机，朱祁镇那个傻瓜天子居然要御驾亲征。大明的军防布置早就被我们掌握了，土木堡一役，多么惨重啊。皇上被俘，大明失去了主心骨，一个傀儡朱祁钰有什么作用？
　　这时候杀出了个齐越蓉，她的出现打破了原有计划，我们没能一举取代大明。不过还有更妙的，这个齐越蓉还真是祸水，这个美人胚子搅得文家和皇室是鸡犬不宁。我坐山观虎斗，就要看到黎明，看到辉煌……”
　　韩媛想着接下去要说的内容，心中一悲，颓然跌坐在地，眼泪已潸潸落下：“为什么上天要捉弄我，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将我从峰巅打落到谷底？一朝之间，全变了！文玲活过来了，她毁了的容貌也变美了，她竟然见到了重儿，我们的重儿！当年他在战乱中失散，我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谁知道他不但活着，还就在京城，他居然叫方金海‘爹’！方金海，那个淫棍恶魔，当初若不是利用了他，我根本不可能毁了柳家毁了柳萦、毁了文诚他贤惠的夫人蓝茗，那我也就不可能在文诚最失意的时候跻身进文府。可是，那颗棋子，他却取代了你我的地位，成了我们重儿的父亲！剑心，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啊……文玲精神恍惚把一腔热情转到了重儿身上，这个小妖女毁了阳儿还不够还要毁了重儿，为什么汉人这么坏？历史重演了，我苦心经营的计划又周而复始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错失了二十年的亲生儿子，我又怎么能忍心让他去阴间陪你和阳儿？剑心，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累了，真的累了。原本当我失去一切时我的心硬了，无所顾忌拼死一搏了。可是如今，我竟发现我没有全部失去，我以为死去二十年的儿子近在眼前，我又重新燃起了母亲的心火……人一旦有了感情，有了牵挂，就不可能不顾一切地拼搏。我苦了二十年，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我真怕我做一步错一步啊……”
　　她眼中浮现起她少年的时光。那个惊艳瓦剌酷爱蓝色的寒彻郡主，是所有青年男子的追求。宠溺她的义兄喀赞替她选了贵族牧人杨剑心，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蒙人，却因为和喀赞一样欣赏汉人文化，执拗使用汉名。共同的爱好也是使得喀赞选种他当妹夫的原因吧。丈夫的宠爱、哥哥的疼爱、族人的敬爱带给她那么美好的时光，十五岁便诞下一对双生子。因那天正是九月初九——汉人的重阳节，她为儿子取名‘杨重’‘杨阳’。也许幸福总是短暂的，战争，夺走了丈夫的性命，冲散了那个还是婴儿的大儿子杨重。她再也没有了欢笑，没有了天真，她学会的仇恨让她痛恨自己身体里那一半汉人的血脉。哥哥年轻气盛的野心助长了她复仇的欲望，管它喜欢汉人与否，到底是他们的仇人。她踏上了不归之路。
　　她走过太多风雨，被磨练得冷艳无匹，正像她封号中引用的典故“若非一番‘寒彻’骨，哪闻梅花扑鼻香”。她取了“寒”（韩）为姓，“怨”（媛）为名，带着那股命运所赋予的寒气和对汉人无比的怨气，重写了她的一生。
　　已是二十年了，美丽依旧，童心不再。选择错了吗，为什么会落到这一步？她不能回头，又该如何走下去？瓦剌，还是大明？剑心，还是文诚？阳儿，还是重儿？她被矛盾逼迫得快要疯了。她仿佛看见了杨剑心无邪淳朴的笑意，那份憨，更是让她矛盾得无可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