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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闺女黑幕缘其故 惊悉阴阳人未隔 秋去冬来, ...

  •   秋去冬来,飘了一场雪,文府的院宇里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多久了,齐越蓉也记不清她有多久没见文丹了。生活在一座府邸里,却是那么遥远,仿佛,一场梦一样。她几乎已经麻木与这样的生活,毫无目的,也无乐趣,只是每天呆在她的房间里,过着非主非仆的生活,听着她惟一的朋友莫钿讲文家的故事。渐渐的,她也了解了不少,关于这她所不熟悉的官场。原来,这些与她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能有这么多姿多彩的故事,她也不禁向往起来。听说秦越彤简直在锦衣卫营住下了,也是尴尬的身份。但齐越蓉总是羡慕她这个师妹的,她可以罔顾帮规,可以无畏地追求。也许,她却做不到,因为她不仅是师父的徒弟,还是母亲的女儿。正是这份血浓于水的情分,她不得不在矛盾挣扎中理智地偏向师父兼母亲一边。
      这天,窗外的雪景还是吸引了她,使她久经干涸的心突然砰然跳动。中土的冬天,中土的雪!天啊,这和玉龙景致并无交集的北京的雪,竟也是这样的美妙。是一种新鲜的,活力的,浪漫的感觉,而不是接触了十九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潜意识。
      似乎有神灵在召唤,还是有一股引力牵着她,齐越蓉情不自禁地奔出门外,奔出了她的宅院,浩大的文府,她至今并没走熟的文府,她终于可以无拘无束贪婪地汲取这一切。
      盛放的腊梅,雪光中傲然挺立,幽香花气,扑鼻沁心。红一片,白一片,娇艳欲滴压弯了枝头。
      小溪的流水半已结冰,一阵风来,筛下了无数的花瓣,洒在她的身上,洒在地上,也洒在那清澈的溪水中。看那花瓣逐波而去,听那溪流的泠泠朗朗和浮冰相撞时的叮玲声响,她不禁低低叹息了。看到花,想到初见文丹时他的一句“花容月貌”,她一阵欣喜一阵酸楚,想起自己前途茫茫,道路多艰,情绪就一分一分的沉重了起来。
      正出神,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叹息:“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越蓉的心就像这浮冰,又冷又硬,偏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倘若真的狠心,何不当初就给我‘十个洞’,如今却叫我日日夜夜地牵肠挂肚,她却在做什么……”
      乍见文丹,齐越蓉的心陡然乱撞。他的话,她是听不明白的,断章取义来,竟成了他的责怪之词。她一慌,拔腿就跑,树梢勾到她发上银簪,一带,簪子掉在松软的雪地上,她没有听闻没有意识,霎时逃得无影无踪。文丹也没察觉什么,径直远去。

      齐越蓉没头没脑地跑着,蓦地撞上一个黑衣女子,一双清丽的眸子转了转,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认识我?齐越蓉顿了顿,回了神:“你?”她听莫钿说过她的事迹,她可是文家最有传奇色彩的人。“文玲小姐?是你在林子里伤了我?”
      文玲的眼神有些惊讶,照旧是宛转动人的声音:“你如此记仇?”
      “哦,不,对不起,那天,我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哦?因为,那天是你初识我哥?你必定终身难忘吧。”
      “我……”齐越蓉有些尴尬,有些触痛,没由来地冒出一句:“第一次见你没喝酒的样子,很、很奇怪。”
      文玲似乎大吃一惊:“你总共才见过我两次哎!”
      “呃……我这是在哪?”
      “我家。”
      “我当然知道,只是具体……”
      “这是我的宅院,那边的是我的阁楼。我这里设计得很奇特,并没有特别的标示和记号,所以一般人不会晓得这是我的院子。怎么,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也很想了解一下,齐越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哥哥居然这么爱你!”
      齐越蓉怔了怔,这个姑娘,只谋面两回的姑娘,好生奇怪啊。除了师妹们,她只深入接触过莫钿一个同龄女孩,而这个文姑娘给她的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这个厅堂,一片黑白世界。黑的肃穆,白的凄清,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也触动了齐越蓉的心弦。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那天伤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毒都很厉害,多亏你拿到了解药化险为夷,否则可就……”
      “没什么,这么久了,好久好久,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文玲出奇的安静,深深地打量齐越蓉:“你的相貌真是人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了,但你遇上感情,也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女孩罢了。算起来,从那天到现在,连半年都没有,对你而言就是上辈子,那么,我呢,大哥离开我五年,对我而言,这又是多久?可以计算清的日子吗?其实,日子真是过得很快,让你觉得几年也只是一瞬间,从前那么久的事都仿佛犹在昨天;可是当你细细回味几年来的一点一滴,你会发现,居然有无数的岁月,真的是生生世世都算不完……”看着齐越蓉愕然的神情,她笑了一下:“莫钿没跟你讲太多我的事吧?也许你至今都搞不清楚大哥是谁。”
      “是啊,莫钿提过,我却没弄清,也没深究。”
      “那我就讲给你听吧。”
      “你们文家有很多故事,文先生给我讲故事,莫钿给我讲故事,你也……”
      “人生是故事堆砌的,有的真实,有的虚伪。美好往往很不真实,你不愿去相信的,却往往很真实,很痛苦……我的那段美好、那段有大哥陪在我身边的往事,已经成为了我的梦……

      小文玲刚刚懂点事的那一年,她多了一个母亲,多了一个哥哥。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是什么,哥哥却是晓得的,就是她最喜欢的人。
      那个她必须叫“母亲”的人名叫韩媛,年轻美丽的如同画中的仙女。她穿着蓝色的衣服,冷艳得眩目。
      “这是你的哥哥,他比你和丹儿都大,你们就叫他大哥吧。”文诚对她说。
      文丹很顺从地点头,当即就对那个温柔文秀的男孩叫“大哥”。文玲却撅起小嘴:“他不是爹爹的儿子,为什么会是我的哥哥?”她瞥向那个男孩,他的眼睛柔和,如诗如梦,蕴涵着像大海一样深的情感,她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了,她小小的心恐惧起来,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亲哥哥,那就不会永远在她身边,总会离开的。
      文诚温和地笑着:“他以后都是你哥哥了,就像丹儿一样了。”
      “真的?他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吗?”
      “傻孩子,当然。”
      文玲立刻笑口吟吟,灿烂得令那个男孩脸红。“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叫文阳。”文诚笑得越发温和。
      “他也姓文?那他果真是哥哥了!”文玲小小的心溢满欢乐,她发现父亲也很欢乐,从来没见过的欢乐。他总是很委靡,居然也有这么快乐的时候,那他一定很喜欢文阳,一定不会让他走。她越是想着就越是放了心,欢快地冲着文阳大声叫:“大哥!”她的眼睛如星星般闪亮,她美丽的影象也印进了文阳童年的心里。

      文玲七岁,文阳八岁。
      “大哥!你和哥哥都练武功,我却只能看,我也要学嘛!”文玲看着树上生龙活虎的文阳,满是钦佩和深情,不觉撒起娇来。
      “玲儿,我都已经教过你一些基本功了,这已是瞒着爹,你还要我为难?”文阳说着,摘下一只红红的大苹果扔下去。
      文玲稳稳地接住:“不嘛,学那些没有用,我也要和你一样厉害,这样就不用你爬树帮我摘苹果吃了!”
      文阳笑得柔美,眼中全是宠溺:“好玲儿,我知道你只喜欢咱们种的果子,放心,有大哥在,以后你要吃水果,大哥立刻帮你摘,你想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还要你自己爬树呢?若是摔坏了,哥哥会心疼的。”
      文玲的脸红扑扑的,就像熟透的苹果 ,眼里扑朔迷离水雾朦胧,娇嗔一句带着酸味:“可大哥大了以后就要娶嫂子,到时候就不理我啦!哪还会记得这时候对小妹妹的玩笑话呢?”
      文阳呆了呆,突然变得无比认真无比温柔:“不,玲儿,我保证,我以后才不会娶旁个女子呢,我要娶也只会娶小玲儿,我爱的也只有小玲儿!”
      “哦,大哥,我们、我们是兄妹啊。”文玲大羞,虽然喜不自胜,却低低地喊道,简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娇羞的姿态、动人的声音,搅得他心猿意马:“玲儿,你知道,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啊。难道你是不愿意吗,还是你心中有了别人?”
      “不,大哥,我是爱着你的。”她突然发现,他的脸在满树苹果的映衬下好红好红。

      她十三岁,他十四岁。
      九岁的小仇仲跑进归去来兮林,果然瞧见了文玲文阳在玩耍练武。此时的他们都已是小小高手,令仇仲羡慕不已。他喜滋滋地叫道:“大表哥,玲姐姐,恭喜恭喜啊,姐姐就要有婆家啦!”
      文玲一呆,手中的剑“咣铛”落地,她柳眉倒竖,一跺脚:“臭仇仲,你胡说八道什么?”
      仇仲依旧笑着:“玲姐姐别害羞嘛,好事情啊,你回去问问姨夫就知道我没骗你啦!”
      文阳也变了脸色:“仲儿,你没瞎说吗?”
      “怎么会瞎说呢?丹表哥也在场,我他偷听到的,是个好人家,还是咱们高攀了呢!”
      文玲“哇”地一声哭出来,当即就奔。仇仲不名就里,转向文阳:“大表哥,玲姐姐怎么了?”文阳狠狠瞪他一眼,阴沉着脸就去追文玲。仇仲莫名其妙只好跟上。
      “爹,你是不是给我找了婆家?你说啊!”文玲直冲大厅就对着文诚、韩媛吼道。
      两人楞了一下,韩媛就笑起来:“丫头啊,姑娘家的也该矜持一点嘛,找婆家的事有爹娘给你操心就成了,你可别口无遮拦的,难道你就那么急着出阁?我们原本还想留你两年的。”
      “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说话的是气势汹汹的文阳。
      文阳素来是谦和有礼,如今的举动简直是让人费解,文诚又奇怪又好笑:“傻小子,你才多大岁数,你妹妹的婚嫁之事哪里还要你过问?待她出阁你自然就晓得了,还愁见不着姑爷吗?父母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对方是个好人家,不会委屈了玲儿的。”
      韩媛也打圆场道:“是啊,我知道你们兄妹俩感情好,可是这些大人的事小孩子插什么嘴嘛。”
      文阳憋着气,脸涨得通红:“不,什么样的好人家玲儿都不会嫁的,她将来会是、会是我的妻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在场的丫鬟奴才诧异非常也只能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仇仲年少无知糊里糊涂也只是干瞪眼;文诚一惊一怒捏碎了茶杯;韩媛轻呼出声,像看着怪物般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颤声道:“阳儿?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错,我和玲妹彼此钟情,早已私定终身,已经到了‘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了。”文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说道。
      文诚难以置信,盯住文玲:“玲儿,你说。”
      文玲停止了哭泣,努力平静下来,坚定地点头:“是的,我只会嫁给大哥一个人。”
      “你们、你们是兄妹啊。”韩媛瘫在椅上。
      “娘,我和玲儿并没有血缘关系啊,除了她要叫我‘哥哥’,我要叫她‘妹妹’,我们哪点还能和‘兄妹’扯上关系呢?仇仲和玲儿的关系比我还要亲,即便是他们成亲尚能被礼法所容,为何我们就不可以呢?”
      文诚站起来,铁青着脸:“不可能。你以我儿子的身份进了我文家大门,就是我的儿子、玲儿的哥哥!这是事实,不容改变的事实,即使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们并无血缘关系,但是对于外人,满朝文武,有谁不知道你们是兄妹?倘若你们成婚,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笑我这堂堂二品大员生出了一对忤逆□□的奸夫□□?”
      韩媛惊叫道:“老爷!话可不能乱说!他们只是年少无知犯糊涂,你怎么能用这样严重的字眼来埋汰你的孩子们?”她连忙又转向脸色苍白的文阳文玲,柔声道:“孩子,你们的爹只是气糊涂了,并不是存心侮辱。你们乖乖的,啊,道个歉就完了。”
      “请不要再用‘你们的爹’来称呼那个人,他只是玲儿的爹,将来会是我的岳父,可不是我的父亲!”文阳冰冷地说道。
      文诚怒不可遏,扬手就给了文阳一个耳光:“畜生!我养你这么多年,待你如亲子,如今你来说我不是你爹!不错,不错,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我的好儿子文阳,那是我的骄傲,他小小年纪六艺皆通,文韬武略无所不能!而你呢,无视忠孝礼义,教唆妹妹,无耻至极,我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爹!”文玲泪眼汪汪,脸上写着倔强:“我一向敬重您、孝顺您,结果这么些年来,却换来您一句‘不知廉耻、□□下作’!这样子的践踏,玲儿没受过,这样子的父亲,玲儿也没见过!您到底是为了您自己,您高高在上,无比尊崇,您就像天上威严的太阳,专横武断,容不得一点点的瑕疵,谁若是与您相左,您就恨不得烧死他!您当年一句‘他以后都是你哥哥了,就像丹儿一样了’居然成为我生生世世的枷锁!对不起,我没有这样的父亲,我的父亲会疼爱我尊重我,而如今的您是这样的刻薄恶毒,对我的操守品德,极尽挖苦之能事。对一个这样怀疑我的人,误解我的人,否决我的人,我不屑叫他‘父亲’!您就当从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众人尚目瞪口呆,只听“咣”的一声,寒光逼人,剑刃已刺进文玲的胸膛……

      又飘起了雪,文玲缓了缓她的故事,合上了窗棂。再回头,见齐越蓉痴痴的表情,她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齐越蓉震撼着,缓缓道:“之后呢?你自杀,后来……”
      “我自然是没有死,可养伤就花了大半年。爹一直软禁我,也暗暗给我定了亲,两家连文定聘礼都下过了,只等待我完全康复。我就一直拖,拖,希望一直拖到我老死。我情愿终生不嫁,我也决不背叛大哥。爹发现了我的意图,急急把婚期定下,就在我被逼上花轿的前一天晚上,我的未婚夫突然离奇横死……”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当时一切的证据都对大哥很不利,没多久他就以涉嫌情杀入狱……”
      “这不可能!”
      “有谁相信呢?最后是爹娘用大量的金钱把大哥赎出狱。不久后,突然,哥哥的性情完全变了。他失去了理智,坚持要带我私奔。我不会不答应的,我的心早就给了大哥,他说什么我都会答应。我早就想逃了,远走高飞,离开这个虚伪的世界,去寻找一个没有泪水的地方,叫幸福……”
      “真的会有这样的地方吗?我从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也许是钏公主没有出现的时候……但她早就已经存在了,她比我更早地闯入了文丹的世界,她和他就像你和你大哥一样,从小就……”
      文玲意味深长地看了齐越蓉一眼,欲言又止,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相信幸福,老天根本就没有真正给过我们这种东西,它那么短暂,那么难以捉摸……我偏偏不信命运,我要自己追求,我相信,只要我做了,我就一定能够做到。可是,老天还是捉弄了我……我和大哥在归去来兮林碰头,可当我到达时……大哥被十几个蒙面汉围攻……以大哥的武艺是决不会敌不过他们的,但他中了蒺藜,上面沾满了九香断魂散……在当时,九香断魂散是何等的威名,那也是天下毒绝中的前十甲啊。无药可解,大哥就这么咽气了,那十个蒙面汉也不知所踪。我抱着大哥的尸体痛哭了一场,我发誓,我会报仇,一定要报仇。我开始研究毒,尤其是九香断魂散,我研究了整整五年,那年的我只有十五岁,当时大哥也只有十六岁,却不幸命丧黄泉……如今我已有所小成,但还是找不到凶手。那天晚上,我伤了你的碧菱镖上正是沾了九香断魂散,这些年这毒从不离我身……”
      “你就是为了他,才这样一身黑衣,闭门不出……”
      “是的,我穿黑衣来祭奠他,我的眼泪只为他而流,我的世界都是对大哥的哀思,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当年人欠我的一切,是要用血来偿还的,我也会用九香断魂散,用以天下奇毒,我让那凶手的血全部流淌成黑色,全是黑的。他们早就没有了心,他们不配有红色的血!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的容貌是给大哥一个人看的,他不在了,我再也不会给任何人看到我的容貌了。”
      “所以你还用黑幕遮面……”
      “因为我的容貌早已毁了……大哥走了以后,我就用他的佩剑划破了这张脸,早就不算是一张脸了……”
      齐越蓉万万想不到文玲这样的忠贞和烈性,不由得生出百感,不知是当佩服还是怜惜。
      突然文玲两眼放光,用那美丽的声音甜甜道:“你知道吗,大哥其实没有死啊!我当初也以为他死了,可是就在那天,你第一次见我时的那天晚上,我看见大哥了!即使事隔五年,他相貌变啦,但我还是认得出他,我又怎会认不出呢?可惜我被他的车撞伤了,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我还是会去找他的,你陪我一起找他好不好?”
      瞧着她脸绽放异彩,即使是黑色也被映得明亮,齐越蓉愕然:素闻这个文家小姐受了刺激以至于精神恍惚,莫非是真的?她方才言语间倒还清醒,怎么突然说起胡话?她竟真是疯了?我们玉龙奇药无数,能治百病,却也没听说过有能起死回生的。
      文玲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不相信我吗?明天我们就出府去,我一定要找到他,到时候你就信我了。你也会发现,他是个多么好的人,若你先认识了他,你才不会喜欢我的傻哥哥文丹呢。”
      齐越蓉浑浑噩噩地点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她也无暇去想文玲是否精神恍惚,只是满脑子充斥着文丹。她被文玲震撼了,这个无所顾及的姑娘,勇敢执著的姑娘,她居然为了心爱的人抛弃一切,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你不会后悔吗?也许你可以嫁一个好丈夫,过好日子;或者你不嫁人,陪在父母身边,你一样会过好日子。可你为什么要向天下宣布你的叛逆?你让你母亲失望,让你父亲严厉地对你,你甚至还牺牲了你的容貌和你的青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的问题好奇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觉得值得的。因为我了解我的心,我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我的确可以像你说的那样做,可是如果不能和大哥在一起,名利、富贵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再也没有人会欣赏我的容貌,我还留着它做什么?大哥离开我,我的青春早就离开我了啊。爹娘以我为耻,我过着不伦不类的日子,可是我心里有爱,即使这份爱飞到很远的地方,可是我还是会感觉幸福。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坚持和我哥哥在一起?他爱你,你也爱他,你们就应该在一起啊。”
      “可是我是玉龙剑派的弟子,师父养育我十九年,我怎么可以背叛师父?我不可以让她失望。”
      “那你就背叛自己的心?你为了不让你师父失望,你就让我哥哥失望,让你自己失望,还、还让我失望!”
      “我不可能什么都不顾,我不可以这么自私……”
      “你折磨你自己,折磨我哥哥,难道就不自私吗?人不能做到样样都称心如意,可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怕,那岂不是很浪费时间吗?若是你也和寻常女子一样等待着别人来安排你的人生,那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哥哥爱的?如果我也和你一样让老天随便把自己安置却不为自己的幸福努力,那么我就不是文玲,那么文家就不会有这么多故事,你今天也没有故事可以听我说了。哦,不对,倘若那样的话,我老早就成了别人的老婆,我就不会在归去来兮林伤了你,你也不会被哥哥救回来,你和这个地方毫无瓜葛,不会牵扯到我们,不会牵扯到战争,你不会莫名其妙击退了瓦剌兵,那说不定现在京城还陷在水深火热里呢……总之,我如果没有做了一些大家认为很荒唐的事的话,你齐越蓉也不会是今天的你了!”
      文玲一口气说了一大车的话,直听得齐越蓉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太敬佩她了,这个女子实在太厉害了!她不会对命运低头,她会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她可以活得那么潇洒那么坦荡……相比之下,齐越蓉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很出色的,可是,如今看来,一个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人还算是出色的人吗?她纵使有举世无双的容貌、举世无双的武艺,她依然只不过是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女子。
      她恍惚着,文玲发问:“你的簪子呢?那天晚上哥哥正是看见那抹银光才识别出了你的身份。”
      “簪子?在……”齐越蓉往头上一探,蓦然变了脸色:“怎么会,明明在……”
      “它对你很重要?”
      “它是我的贴身武器,也是我最常用的武器。从我学会‘十个洞‘开始,这簪子就一直在我身边……”
      “一定是掉在哪了,放心吧,在我府上一定会有人送还给你的。”
      “但愿……”
      “你敢不敢打一个赌?这簪子一定是我哥捡到!”
      “这……”
      “你不妨在心里暗暗许个诺,倘若这簪子被哥哥捡到,你答应,冲破所有阻力,和他在一起!你愿不愿意?你心中若是真心爱着他,真心念着他,那么,就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齐越蓉沉默了一会儿,她承认,她真的是离不开他了,于是,她坚定地点头:“好,这是我的誓言,你是证人。倘若真的应验,我一定不再迟疑,不再自欺!”
      文玲似乎是笑了,也沉默了一会儿:“也答应我,明天陪我出府,我有预感,我会找到他。我一定不会再那么不小心失去了。”

      翌日,经过漫漫长夜,冰雪融化,天气越发寒冷。
      方隆米行外,排起了长队,贫苦的难民们衣衫褴褛,拿着破碗,感激涕零的声音源源不断,店门口十几缸大米置在地上,方重正在分发。
      他的装束比起百姓们自是华丽许多,罩着御寒的狐裘斗篷,却也不奢靡。他身长玉立,面容俊美,飒爽英姿却掩不住文秀之气。眼中神采多情宛转,唇边笑意颇具风味,粉面上总晕着层淡淡的潮红,似乎略带腼腆却不失大气潇洒之风度。他便是京城首富方金海的义子。子承父业,方重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出没于大江南北,在商业圈中也享有盛名。与其父的斤斤计较贪婪奢侈大不相同,非但质朴俭约,还怀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博爱胸怀,每每天灾人祸,就能看见他奔波施舍的身影。百姓虽对无恶不作的方金海恨之入骨,却不得不对无善不积的方重爱之入髓。如今即使是瑞雪之后,方重也一大清早就开店放粮接济穷人。感激涕零声中不免多出了一片纷杂的议论:这么善良的公子哥怎么偏就认了那混帐商贾作父?
      侍从们无奈。这种做法显然是老爷不能接受的,但少爷的得宠也是有目共睹的,无论少爷做了什么,老爷都会一味地迁就。

      文玲、齐越蓉漫步街上,前方一阵喧扰,文玲正要挤上前,齐越蓉皱了皱眉拉住她:“做什么?没听到百姓的议论吗?那是方金海那畜生的儿子,我可不想看见他的丑恶嘴脸!”
      “百姓都很爱戴他呢,你没看见吗?我不是要凑这个热闹,只是,我必须寻访到京城每一寸土地,才能找到大哥啊!”文玲不顾齐越蓉劝阻,径直往前挤。
      齐越蓉一阵厌恶,奈何文玲拉得她那么紧,她也只好往里走,大不了再教训这个小畜生好了,她是这么想的。然而,她走着走着,文玲脚步渐慢,手上也下了力气。齐越蓉被捏得生疼,往文玲看去,她竟呆在那里,失神地望着前方瞠目结舌,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越蓉,你打我一下,我是在做梦吗?”她耳膜轰轰作响,顿觉眼前一片晕眩,她正面临着刺眼的阳光,连喉头都感到微微发烫。一片强烈的白光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醉人的微笑,优雅的举止……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你怎么了,文玲?”
      “他是大哥,是大哥!”她蓦然变得异常欢喜,璀璨的明眸使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什么?”她耳边也“嗡”地一声,片刻失去了知觉,这、这简直是天方夜潭!她望过去,尽管背光,她还是依稀看到,那个分发着大米的公子,那个英俊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公子,那怎么可能是方金海那厮的儿子?可他又怎么可能是已故五年的文家大少爷?
      “就是他,没错,我终于又见到他了!”文玲已然忘乎所以,挣开齐越蓉,就拨开人群飞奔到方重面前,欢快地喊道:“大哥!”
      众人面面相觑,文重怔了怔,打量着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黑衣女子,努力想着。他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却是让文玲如受重创:“姑娘,我想起来了,半年前一夜你醉酒被我的车撞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至于你口中的大哥,我真的是不认识,想必……你是认错人了。”
      文玲的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入了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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