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真亦假兮假亦真 藕断丝连却何为 文玲被软禁 ...

  •   文玲被软禁在齐越蓉的房间,除了莫钿一人服侍两主,外人一概不得靠近。憋了几日,文玲着实受不了了,对父亲的怨气倒是没有,可对“文阳”的思念却是与日俱增。她日日恍恍惚惚时而欢喜时而哀愁,齐越蓉不免担忧。
      齐越蓉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她总是想着“银簪事件”,既是希望文丹寻到银簪还她,又是害怕这事的发生。母亲的督责也时时冒出来,惭愧得她汗颜。自己都内忧外患了,还要关心着文玲,听她说“疯话”。原本还能好好听莫钿讲故事的,可如今只要莫钿一提及某年某月大少爷怎么的,文玲就嚷嚷着要出去找大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少女各有各的忧虑。
      这天,齐越蓉问及莫钿如何进文府,莫钿立刻就变了脸色迟疑不说。
      文玲欢快地插嘴了:“是我和大哥带她进来的。蓉妹妹,你带我出去找他好不好?这些大哥的故事我都会背了,你若是要听,我给你讲嘛。或者,见到大哥后,让他说给你听,他一定记得的。”
      又来了。即使是没提到文阳,文玲也会扯出文阳。那日明明被方重的“无情”伤得不轻,怎么这会儿又痴癜起来了?齐越蓉就深深地叹气。
      莫钿知道若不把故事说下去,文玲一定永无止休。哎,当年怎么跟少爷小姐编的,今儿就再重复一遍这个不是谎言的谎言吧。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故事”呢!
      “小姐,待我给齐姑娘说完故事,她就陪你去找大少爷,好不好?”莫钿连哄带骗,看着文玲居然很是欢喜,她不禁一阵辛酸。十年前被文阳文玲所收留的情景跃然眼前,那日多么善良又有点霸气的小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轻轻开口:“那年我九岁,被家乡的恶霸逼亲要作童养媳,我抵死不从,却敌不过他们人高马大,被硬是塞进马车往城里送……”
      她的际遇倒与文玲很像啊。文玲是心有所属不肯另嫁他人,莫钿却是为了正义和自己。齐越蓉突然有点感慨。
      莫钿继续娓娓道来:“路经湖南沅江,舟车劳顿,大家都歇下来了。我趁着无人,逃出马车,就投江自尽……”
      “啊。”文玲轻呼出声,虽是曾经经历过的,却仿佛如今是第一次听起这个故事。她不自觉就被吸引,为故事中的主人公紧张得瞪大了眼睛。
      齐越蓉也很是震惊,又是一个与世俗礼法所抗拒、为自己命运拼搏的勇敢的姑娘!她对莫钿更是肃然起敬。毕竟文玲自尽时已是十三岁的小姑娘,而莫钿当时只是九岁的孩子,这就更是令人佩服。
      “我以为我死了,我是抱着一死的决心的。苏醒过来,是在华丽的画舫上,是文家的画舫。我看到了大少爷和小姐。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南下游玩路经湖南的……
      文玲立刻甜甜接口:“爹好疼我啊,我说要南下游玩,他公务繁忙没有空,就叫大哥陪我,还支使了一拨奴才侍女。那是我最愉快的经历了!南方真的好漂亮呢,大哥也很喜欢!”
      莫钿一酸,连忙别过头去不敢看文玲如初生婴儿般纯洁的眼睛。她慌乱地往下说:“大少爷和小姐救了我,听了我的遭遇都很愤慨,当即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回京城。我很是感激,便同意了,为奴为婢也要伺候他们。之后我就成了文家的丫鬟。本是伺候小姐的,后来……”她瞥了眼文玲不敢说出来,故作轻巧一带而过:“后来因为一点小事情,我又伺候二少爷,成了他的专署丫鬟。”
      文玲没听出什么端倪,点头道:“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她脸色一变,哀求地扯住齐越蓉的袖子:“蓉妹妹,带我出去找大哥吧。莫钿都同意了!”
      齐越蓉还没从莫钿的故事中走出,下意识就去看她的脸色征求意见。她明白,莫钿名为侍侯她和文玲的侍女,实则是监视和禁锢她们的总管。
      莫钿长吁短叹,曾经那个家庭,曾经那段婚约,曾经那场抗争,曾经那次叛逆……往昔的种种还萦绕在她脑间,她突然被命运的无端感触了。她有什么权力去阻止别人什么呢?说起来,她的悲剧比起文玲的又算什么呢?这是幸存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她苦恼地拍拍脑袋:“好吧,如果你们一定要,我不拦你们。我想,我还不至于是一个任人操纵的傀儡,即使我是个丫鬟,我也该有权力做我心中想做的事。让我再做一次自己吧,这回是为了你们。不过外面的守卫我可不负责什么,靠你们自己处理吧。记得,只要出去就行,切不可伤了他们。在这里,还是大明的律法说了算,江湖的规矩可解决不了问题。”
      文玲跳起来欢呼,当即拉着失神的齐越蓉就往外冲。
      待只剩下莫钿一人,她默默地掷出毛笔,笔杆撞在墙上“噗”地反弹回来,点在了她自己的穴道上。毛笔坠落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她却已不得动弹,只任微风拂来吹起了她的秀发和裙袂。

      院落外无精打采的守卫们听到里面有脚步声,骤然警觉起来,摆好架势举起武器,齐越蓉和文玲已如行云流水般掠了过来。
      乍见两位如花少女,尤其是齐越蓉的惊世之貌让那些少见异性的武士们三魂去了两魂半。稍有定力的尚例行公事,佯装威严,颤抖地喝道:“老爷有令,小姐不可以离开小院半步,望二位姑娘回去吧,不要叫我们为难。”还有些把持不住的早已如泥塑般纹丝不动。
      文玲陡然大怒,直接就去摸碧菱镖。齐越蓉原本是浑浑噩噩被拖来的,根本不打算助文玲做傻事。可事到如今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记得莫钿的警告,生怕文玲惹出事来,连忙一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犯罪念头”,一手就向脑上探去。手伸了一半哑然一惊,低语:“糟糕,竟忘了它掉了。”她面不改色,抽出惊虹挽了个剑花,剑气向四周一冲,周身侍卫通通被震开,坠地呻吟。齐越蓉眼见文玲暴虐地还要依依不饶,急忙拉起她就飞出院落。

      终于“逃”出文府,其实是小菜一碟,却让两位姑娘香汗淋漓。齐越蓉恼火道:“你要出来便出来,干吗一路上穷追猛打不放过每个关卡的侍卫?我们要想脱身实在是很容易,你何必生事呢?况且他们都是你家的下人啊。”
      文玲无所谓道:“他们关了我们那么久,我恨都恨死他们了,小惩大戒不成啊?再说我好久没有练武了,趁此机会舒展一下筋骨,好舒服啊。我又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她顿了顿,睨着齐越蓉戏谑道:“咦,我记得玉龙剑派的弟子个个冷若冰霜,招招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尤其是对待男人啊。你怎么开始悲天悯人了呢?这可不像是当初一簪贯穿方金海手心手背的玉龙剑派大师姐啊。你变了,你没发现吗?”
      文玲四个字四个字的如吐连珠炮一般,纵然齐越蓉跟着莫钿已学会了不少文化,可依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方金海”这三个字,她立刻暴跳如雷:“你还说?我真不该纵容你。我恨那方金海入骨,他更是你爹爹的大仇人,你居然如此胆大,和方金海的儿子约会,我真是被你气死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带你出来。你赶快回去,不然我告诉你爹,看他怎么收拾你。”
      文玲神情惨淡,幽幽道:“你师父不是同样恨我哥入骨,在她眼里每个男人都是她的大仇人,你呢,你又有停止过爱我哥吗?如果让你选择,你难道会果断地去选择你师父吗?如果那样,你如今就不会在这里了。你尚能为了爱情改变你多年作风,你不得不承认,你已经被我哥同化了。你想一想,你见到男人还会生厌恶之情吗?你早就不再偏激不再较真,早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了!对于方金海,你只是当初见过他的丑恶一面,你咬住不放说你恨他,只是为了抓住一个微薄的证据来证明你还是忠心你师父、还是严守帮规憎恶男人的。其实在你心里,你真的恨他吗?人都会犯错,你干吗要针对他。按照你们的理论,亵渎冒犯你的男人可远远不止方金海一个,你凭什么独独恨他?”
      文玲嘴巴如刀,素来会语速极快地长篇大论。不过这回齐越蓉听懂了,触动了,恐惧了,难道自己真的变了吗?她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独独对方金海憎恶无比,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与生惧来的。哦,玉龙剑派的帮规、师父的教诲又来和她心中对文丹的爱恋纠缠了。她剪不断理还乱,却再也不能阻止文玲的勇敢追求了。她终究不及她洒脱。

      她们守在方府的门口,等待到日落。只听大门“嘎吱”一声,方重从里面漫步出来。待他远离了方府的门卫,文玲飞快地冲上去:“大哥!”
      方重一怔,回头看见一个清秀雅丽的姑娘,却是陌生的。随后又看到一张更加美艳的脸,这个他认识,他不可思议地呼道:“齐姑娘?”
      轮到齐越蓉发怔了:“方公子认识我?”她再怔:老天,什么时候我不再直呼对方姓名,而是这些繁文缛节了?
      方重淡淡一笑:“京城有谁不认识齐姑娘?况且姑娘与家父有过节……”
      他本是无心,在齐越蓉听来却是兴师问罪,她不禁尴尬地红了脸。
      方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不会掩饰情绪,自己也是一窘:“哦,姑娘别见怪,我并不是……”
      姑娘二字终究别扭,齐越蓉轻声打断:“我不习惯别人称我、姑娘,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吧,随便你怎么叫。”
      “这可……”方重可是在礼教的熏陶中长大的,生意场上礼仪更是重要。不过多年的经商经验使他极会变通,此刻也洒脱一笑:“那我可不客气了。”他转向文玲,正好岔开话题:“这位姑娘是……”
      齐越蓉见文玲变了脸色,连忙挤出笑容,故作轻松:“你忘了,前些日子才见过,那天公子在放粮,我和一个黑衣姑娘来凑热闹,那个黑衣姑娘就是她……”她本是很少展露笑容的,在男子面前更是几乎没有。在文丹面前都从未笑过的她居然在半生不熟的方重面前笑了,她若是意识到,又要惊心了吧。
      她的笑容本是极为美丽,方重也着实一呆,可听了她的话后,他的心思已完全不在这个上面了,他盯着文玲脱口而出:“文玲?”这个他最近总是挂念的姑娘如今就近在眼前,而且她还如此的漂亮,如此地出乎他的意料,这才真正让他惊呆呢。至于这份莫名的牵肠挂肚却是他怎么也解释不清的。毕竟当他开始为她牵肠挂肚时,他尚连她的姓名相貌都不知道。
      文玲惊喜地抬头:“你还记得我?”
      方重面对齐越蓉的绝世丽容尚能泰然处之,而面对文玲,他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了加速的心跳的。面对她的吐气如兰、盈盈双目,他失了神,情不自禁就流露出了真实情感:“怎么可能忘记姑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话在文玲听来却是更大的欢喜,原来她朝思暮想的大哥真的重生了。她激动地对着齐越蓉又哭又笑:“蓉妹妹,这回你该信了我吧,大哥,他真的是大哥,他还没有死!”
      齐越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方重却被“大哥”二字惊醒了绮梦,神情大变,苦恼地捶着头:天啊,方重,你在做什么?你明明知道,她眼中的情感根本就不是对你的,她只是把你当作了另一个人。你怎么可以还做着春秋大梦,代替着别人接受她那份感情。不行的,你不能如此卑鄙无耻,不能干这种李代桃僵的事。义父说得对,我不能重复他的错误,强求一个心根本不在你身上的人,是对自己的伤害,也是对她的伤害啊。
      “不,不。”方重违心地拉开了文玲的手,昏乱地喃喃:“姑娘,你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你、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文玲恐惧,她不可置信地再度拉住他:“不,你撒谎。你明明是认识我的,你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若是不认识我你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她越说就越激动,泪水夺眶而出:“你不可以这样欺骗我,不可以逃避我。我知道你害怕爹爹,害怕别人的流言蜚语,可是,一切都是能够解决的,你就是不能逃避!既然你还活着,我们一起逃走吧,当年,你不就正是打算带我远走高飞的吗?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瞧,我分明在你的眼中读出了你的感情。你可以说你不认识我,但你的眼睛是瞒不了别人的。”
      方重陡然心惊:“她怎么可以这样懂我?我是在逃避,是在欺骗,可是我是为了她好。况且……”他听着文玲字字句句述着她对她大哥的真挚情意,心中就再度刺痛起来:“她是那么爱他,我不要做替代品,我不能够忍受天天听到她对另一个人的表白。若是这样,我情愿去死,让她彻彻底底死心,让真大哥假大哥都不存在吧。”他僵硬地第二次把文玲的手拿开,多了点冷漠:“你确定你真的了解我吗?我叫方重,你的大哥不可能姓方。”
      文玲冷笑起来,不是悲伤,是愤怒:“文阳我告诉你,你不要再拿这些荒谬的话来欺骗我了。你以为你随便改个名字就可以了吗?难道那么多年的相处你还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了解你吗?从前,你捉弄过我,隐瞒过我,可是哪一次你成功了?如今我还是可以无比自豪地告诉你,即使世上其他的人都不懂你,我文玲,也是惟一一个懂你的人!”
      方重汗颜:她可以懂她的大哥文阳,可为什么她也懂我。我和文阳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啊。
      但他狠狠心,扭头回府,不理会文玲的话语。
      文玲的声音从很远传来:“你试试看,你能不能躲开我。我还是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做不到!如过你需要重新适应我,我可以等,但是你就是不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不爱我。你是从来不会欺骗你自己的。难道你死了一回就全变了?”
      他缓了脚步还是没有回头,却听到文玲跑开的脚步声。他那隐隐作痛的心战栗起来,他抑制不住自己回头去看她的背影。他却看到齐越蓉向他走来。
      “你认识她的?”齐越蓉还是有些糊涂。
      “文玲恋兄的故事,早在五六年前就传遍了,人人都知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认识故事里的女主角而已。”方重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悲哀。
      “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我不可以骗她,因为我是方重不是文阳。”
      “如果不欺骗就会伤害,那我宁愿选择善意的谎言。你怎么能忍心看着她这样受苦?既然你知道她的故事,你就应该了解她曾经吃过怎样的苦,如今你明明可以让她不苦,你却选择伤害。她曾经为你自尽啊!”
      这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匕首扎进方重的心里,心的战栗带动着身体也微微战栗。他当然知道这这个故事中这最壮烈的一段,可是她是为了另一个人!她为另一个人自尽却令他心疼,心疼那个早已愈合的伤口;她为另一个人牺牲却另他嫉妒,嫉妒那个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方重心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凉气,忍着巨痛勉强笑道:“越蓉——我这么叫你你可满意?我不得不告诉你,你搞错了,她是为了文阳自尽,却不是为了我。”
      “可是在她的心里你就是文阳啊,你们是一个人。”
      他又敏感地疼痛了:“哦,可是在我心里,我不是他。你怪我伤了文玲的心,你有没有想过她也伤了我的心呢?她口口声声把她的爱给了文阳,你让我把自己置于何地?因为我始终都知道,我和文阳不是一个人。她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啊。”
      “呃?”原来他是爱她的。齐越蓉瞬时明白了,这份明白让她何其的震惊啊。她竟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如果是这样,他们俩、哦不,是他们三个人的爱情也太悲哀了。文玲爱着文阳,而几乎所有人都潜意识把文阳和方重合一了,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文玲竟有没有爱过方重呢?她疯疯癫癫地搞错一切,她倒是轻松得很。方重是清醒的,才来承担这苦楚。那还不如所有人都装糊涂反而能相安无事,为什么要较真呢?她蓦地又想到自己。她自己能够装糊涂吗?她可以当作她不是玉龙剑派的人吗,她可以当那些帮规都是空谈吗,她可以当自己没有受过母亲兼师父的循循教诲吗,她可以当朱祁钏从来没有存在过吗?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实是永远不可能装糊涂而掩盖过去的。虽然很痛,但是正是有痛,才是活着。她忽然羡慕起文玲来了。文玲爱得那么纯粹,那是因为她疯了,她的病让她活在一个简单的世界,没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来干涉。她并不是不在乎那些阻力,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在自己的世界里安插那些东西。她才是真正最轻松的人。清醒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帮她治病好吗?”齐越蓉突然冒出这一句。是的,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很轻松,但那始终是病。那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来逃避。没有任何人希望文玲继续痴癫下去,她应该拥有完整的人生。估计她对她从前的记忆也是支离破碎的。清醒是痛苦的,但那是完整的生命。
      “你什么意思?”
      “她头脑不清楚,时时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以前的事情也未必记得清,更是喜怒无常,我想得把她治好。”
      方重神色一僵,欲言又止。
      “怎么,你担心她清醒后知道你不是文阳,她就不会理会你了?”
      方重一震,她说对了!哦,好卑劣的想法。他自责得无可复加。
      齐越蓉正色道:“如过你真的爱她胜过爱你自己,那么就还她一个完整的人生,也还你一个完整的爱情。待她真的清醒了,倘若她依旧爱着你,你就不用为了你那男人的自尊心而拒绝她;倘若她不爱你,依旧缅怀她逝去的大哥,那么,你就去正式地追求她,让她不要活在过去而是活在现在和未来。这才是真正对你对她都好的方法,你既不欺骗她也不欺骗自己而又不会伤害到你们两个人,你说好不好?”
      “原来你是这样的打算。”方重不禁佩服,把那些烦恼苦楚暂时抛在脑后,潇洒地甩甩头,作揖道:“多谢你,我想了好些天都没想出办法,却被你给想到了。”
      齐越蓉有些伤感地垂眸道:“我是为自己圆梦。原本我憎恨你的义父因此并不赞成你和玲姐姐的交往,可是今天,她的炽热和你的情意真的让我动容。你们的爱情把我的恨都战胜了,这样的力量,又有谁能阻止呢?我自己没有办法战胜自己,我只好把这份遗憾寄托给你们,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希望你们让我相信这个世上还的有真情存在,真的有不顾一切的爱能战胜所有。”
      “你的爱?”方重愕然:玉龙剑派的弟子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更是无比地憎恨男人。而身为大师姐的她,却有爱情?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文家,真是人人都是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这永远也读不完的故事是如此的吸引我。她的那段又是怎样的呢?

      文玲走进了万庆酒楼,对着小二就道:“给我准备一个房间。”
      小二见这个美貌少女空手前来,一时也没了主意,不禁就楞住了。
      文玲顿时来了脾气,一肚子的恼火就发在了小二身上:“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姑娘我不打算回府了,这些天就要呆在这,你还不快去给我准备最好的房间?”
      小二无奈之极。看文玲的衣着打扮的确是个千金小姐,可若是她掏不出银子来付帐,这房间是如何也不能开的。
      踌躇间,掌柜的寻声走来:“出什么事了?”当他看到气势汹汹的文玲时,一下子就傻眼了:“你、你是……文、文……”
      文玲冷笑:“周掌柜,你记性果然不错,好多年没见了,难为你还认识我。还不快给我准备房间?”
      周掌柜更加惊怔。这、这真的还是文小姐吗?从前,这个大小姐任性得很,在家里玩得腻了就喜欢过来投宿,有好好的家不回,偏偏要花冤枉钱来“体验生活”,实在是前所未有。文家大少爷有时也会来哄着她陪她一起胡闹。只是自五年前文大少爷过世后,这位有着“恋兄情结”的文小姐也就销声匿迹,传闻她疯了,还有说是毁容的,黑衣遮面足不出户……总之这一切成了谜。绝迹五年了,如今又突然归来,果然带着“疯”劲,非但没有毁容,反而更加美丽。难怪他霎时忘乎一切,楞在当场。他也算是文家的熟人,曾经也亲眼见证过文玲和文阳的畸恋,的确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悲剧,直至五年前那一切都终结的一天,他也为了这对苦命鸳鸯哀叹过。如今再见文玲,简直恍如隔世,他带着混乱的思维,深深长叹:“哎,好吧,还给您当年的那房间吧。”
      新来的小二一脸狐疑地领着文玲上楼。
      正巧,白越虹下楼来,与文玲擦肩而过,她不禁打量这个特殊的女子,直到见到一脸怔忪的周掌柜,她奇怪地问道:“周先生,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啊?”
      将近半年的长宿,在万庆酒楼是罕见的,何况是如此传奇的玉龙剑派师徒三人?那个真人不露相懂的师父孤灯客严肃戾气,无人敢接近;最为传奇的体带幽香的黄衫徒弟秦越彤是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自是没有多少人真正接触过她;反而是无邪的白越虹,天真淳朴乐观开朗,博得了店中每个人的好感。
      周掌柜瞧是白越虹,熟络地打招呼,望着文玲的背影,百感交集:“她是文府的小姐。”
      “文府小姐?”提到文府,白越虹大为敏感:“怎么会这样?她是个深闺大小姐啊,又不像是我们江湖中人,怎么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还、还住客栈?她干吗不回她自己的府邸啊?”
      周掌柜失笑道:“不是每个大小姐都像你说的那样,尤其是这个文小姐,咳,京城一奇啊。她不仅是常常穿梭在京城大街小巷,而且武功也不可小觑啊。曾经,她还轰轰烈烈地上演了一幕大逆不道有违常伦的爱情故事,那时候,她连十五岁都没有。哎,可终究,她是个可怜的人啊。”
      白越虹简直是在听天方夜潭:“她还懂武功?轰轰烈烈?还有……爱情?”天啊,难道是她孤陋寡闻了?纵是江湖女子尚且没这么形骸放纵,何况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她们不是要念什么《烈女传》长大的吗,还有什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一大堆的东西,礼法是尤为重要,怎么还有违常伦呢?文府,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啊,那里似乎有好多好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把不慕红尘十九年的大师姐都吸引了去了……爱情,怎么每个女孩都要讲爱情……大师姐素是心高气傲对谁都瞧不上眼的,如今迷上了文家少爷文丹;三师妹平和惯了,一视同仁,对谁都爱戴有佳,如今却独独钟情文家表少爷仇仲……文家、文家,都是文家……将来指不定哪个姐妹又莫名其妙被文家什么什么人所吸引,哦,听说文家和朝廷走得近,说不定,看上的还是皇上呢!她越想越远,自己也禁不住被自己逗笑了。“不可能的。若是那样,师父不得气坏了。她如今已是动了雷霆之怒了。幸好还有一个我,一心只在师父身上,才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陪着师父,敬爱她,她也疼爱我。不会有什么事比这还美妙了。

      齐越蓉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文府,已然暮色降临。她轻功一流,又熟悉地形,一路上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到了她自己的客房,竟是一个守卫也没有,她也没去在意,直接闪进内间:“莫钿,玲姐姐回来没有?”
      “没有啊,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对了,怎么样,你们今天……”
      “天啊,你别再说了,现下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到玲姐姐,我怀疑她丢了。今天她在大街上和方重吵了一架!”
      “什么?这怎么?”莫钿急得不行了。
      “大师姐。”白越虹突然从梁上跳下来,把齐、莫二人着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来?”齐越蓉思维混乱极了,简直要崩溃了。
      “只要我想去的地方,哪有去不成的?何况这里又不是军机重地。”
      “你如此熟悉地形?”
      “师父对文家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我又岂会不知道?”
      齐越蓉要倒了:“师父她……那么我的行踪她岂不是也一清二楚了?”她只道是孤灯客有意监视她才特意打探地形,不禁很是惊恐。
      “差不多了。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师父的。”白越虹诚实道来。她却也不晓得师父清楚文家地形是有另一层原由的。
      “这、这位是……”莫钿也快糊涂得脑袋炸开了。
      “她是我二师妹,掌管帮中财务的白越虹。”
      莫钿打量了白越虹一眼,暗中赞叹。她曾见过秦越彤,如今可算是把玉龙剑派首席三位弟子都见着了,莫名发出感慨,玉龙果然是个出美女的地方。
      齐越蓉苦恼道:“难道你来就是警告我吗?”
      白越虹方想起此行目的:“哦,不是。我是有要事必须告诉你们。”
      “我们?”莫钿一楞。自己与白越虹素昧平生,她有什么事还要告诉我的?
      “是啊。方才你们在讨论文小姐,我知道她的下落。”
      “你知道?”齐、莫二女一起叫道。
      “是,她就在我和师父下榻的客栈——万庆酒楼。”
      齐越蓉一时有点不明所以,莫钿却如受重创,脸色惨白地喃喃道:“历史果然重演了。”
      白越虹有些好奇道:“周掌柜说文小姐曾经就有过同样的行为,是、是文家大公子陪着她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文丹冷冷地走进来,失望道:“越蓉,你怎么可以带着文玲出府,还让她见那个方重?”
      “你怎么知道?”齐越蓉骤然见到他不免心头一阵激荡,别开头不去看他。
      “我怎么知道?你居然伤我侍卫,还点了莫钿的穴道?我进来时,莫钿已一动不动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点了莫钿的穴道?”面对这项指控,齐越蓉真是无从说起。
      “少爷,是我自己封了自己的穴道,以免老爷的责难。但倘若因为这件事,让你们俩又因误会无端地吵起来,这真莫钿的罪过了。齐姑娘,少爷刚刚进来,看见了我被封穴道,还不及问,你就回来了,他并不是存心冤枉你。”莫钿坦诚道。
      文丹一窘,随即又是掩饰又是真心责备莫钿道:“莫钿,我真是没想到连你都……我一直认为你是府上最忠心的人,可你……”
      莫钿打断道:“对不起少爷,您别忘了,我是小姐和大少爷的人,若是在这个时候我还为着我所谓的忠心来阻挠,我都会恨我自己。我是被他们所救,我效忠文家也只是因为小姐和大少爷都是文家的人。”
      “哦,你们、让我怎么做人?难道我不想让玲儿幸福吗?可是我怎么能在经历了当年那件事后再眼睁睁看着她堕入情障?若是被爹知道了,我……”
      “老爷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那几个看守你们的侍卫被伤后去找了我,告诉我越蓉和玲儿逃了,我当即就出府去找,结果人没找到却听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着文家小姐和方家少爷云云,听得我是心惊胆战。”文丹转向齐越蓉:“我回来后,一个侍卫告诉我发现你和他们对垒时曾去摸头发、然后变了脸色,我猜是你的银簪掉了,满府地找,天可怜见,让我给找到了。原来你去过梅林。”他从怀中摸出了银光闪闪黏着血渍的簪子:“我回来找你,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告诉你,结果看见了莫钿被封了穴道,你回来了,就说我妹妹不见了,之后居然你的二师妹还对我文府的地形了如指掌来去自如……天啊,越蓉,你惹出了多少事端,你让我文府的尊严扫地、成了笑柄!你让我文丹在父亲面前没法抬头,在侍卫面前无法服众……哦,你让我……”
      齐越蓉自文丹出现就心潮澎湃,看见银簪后更是难以遏制自己。她蓦地想起自己和文玲的誓约,若是文丹找到银簪就不要再逃避……是的,文丹找到了,可是当他在责任和情感中挣扎时,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指责了一顿。老天,这已是怎样的光景了啊?
      “你在怪我?你指责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齐越蓉只觉心灰意冷。
      “难道又是我的错吗?你让我在经历了这些后怎么冷静地分析?”
      “所以你就来一味地指责我,你以为你胡乱责骂一番就抓到重点解决事情了!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你的妹妹,你真的了解她多少?你只会怜惜她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甚至还隐隐觉得她是你家族的耻辱。于是你也来扼杀她,把她关起来就一了百了了?她变成今天这样,你就真的不需要负一点责任吗?”
      “从我喜欢你开始,我就总是盼望着能够接近你,能和你说说话。可是我们之间好象总能被很多事情阻挠,你好象都没有好好地真正地和我在一起聊一聊。今天,第一次,你和我说了这么多话,可是,你谈的是文玲。为什么别人阿猫阿狗的事你都要管,惟独我的事你却忘在脑后?”
      “这是两码事。”第一次听到文丹直接面对“喜欢”二字,她有点感动,语气也柔和许多:“我对她,那是责任,是道义,不是怜悯和压力。作为一个朋友,我比她哥哥做得还要好。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就如同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样。我不希望自己背着太多包袱,我做不到,可是她比我勇敢比我坚强,我就义无返顾地帮助她……”
      “你叛逆,就要教玲儿和你一样叛逆吗?她的叛逆就是被你助长的!”
      齐越蓉大受打击,控制不住就抬高了声音:“我叛逆是为了什么?你居然还来指责我的叛逆?你自己呢,你就没有……”
      “哦,看来是我错了。我不该爱你,不该为了你把什么都忘记了。我一直为自己的叛逆找借口,可经历了玲儿之后我突然发现这种叛逆很可耻,很让人无法接受。原来我竟给我的家庭带来了这样的灾难。好,越蓉,我不该怪你,你终究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我,我不应该对你情不自禁……”
      他后悔爱她吗?她已经心神惧碎了:“是啊,我居然如此地傻,我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我是文家的灾难,是祸水。我还以为一根银簪就可以解决一切,我怎么可以这么傻……”
      她口中的银簪,在文丹听来,是“十个洞”,她自己却明白,是她暗暗订下的盟约。
      外面又闯来一个小丫鬟,神色慌张道:“各位姑娘,皇上来了。”
      “什么?”众人齐呼。这可真是意料外的意料外。而且,也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吧。
      更出乎意料的是,和朱祁钰一起踏入的居然是文诚。
      朱祁钰一脸的不可置信:“都传到朕的耳朵里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五年了,还没有止境吗?”
      文诚萧索地站在一旁:“夫人病了,只有我迎接皇上。哦,越蓉,你太让我失望了。”
      齐越蓉惊愕得无可复加。她向来是我行我素地勇往直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可如今,怎么做什么错什么呢?她只是被文玲感动,被方重感动,难道感动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她怎么把自己陷到这么复杂的局面里去呢?独来独往惯了的她也有被这么多人这么多事牵制的一天?
      更加惊愕的是白越虹。她压根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来报讯,以为报讯完了全身而退就什么都结了。她可以继续回她的万庆酒楼,陪陪师父,说不定还能和那个文小姐认识认识一解疑惑。然而,她先毫无准备地见到了文丹,听到他和大师姐的一番她根本就听不懂的争执(好象她自己也是导火线);再来又更是无心理防备的见到了文老爷,还有皇上!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远离纷争远离世俗,可今天怎么就莫名其妙一发不可收拾地卷了进来?这真是做梦也没想得到的。而且,要她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的事情,她又岂能承受?这个文府,还真是高深不可测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